第3章 (3)冲动救人闹乌龙

暮色沉沉。

柏康倚在床上,手边摆着凉州知府送回的信笺,请他们明晚莅临。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凉州知府身上,也不在凉州城内的旱灾上。

“大人?您睡了吗?”

外面有人敲门。柏康回神,扬声道:“进来。”

莲子捧着一个瓷碗,就要走到他身边,被柏康出言制止:“别过来,放桌子上就行。都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

“大人今天淋了雨,您喝完热汤,暖暖身子吧。”莲子将碗轻轻放在桌沿,又露出一个娇弱可怜的表情,细声细语地劝他。

柏康有点不适应跟他这样的打交道,但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便摆摆手:“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莲子咬着下唇,有些不解地望他一眼,幽怨地走了。路公公不是说,柏大人会很喜欢他的吗?说只要有这张脸,自己后半辈子定会享受荣华富贵的。

临行前,听到柏康愿意带上他时,他简直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入了柏康的眼。却没想到,他对自己还是跟对寻常小厮一样。更别提,他都看到了,今天柏大人又带回来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少年。

应该说,是和“那位”长得像吧。莲子不知道那位是谁,只觉得柏大人当真深情。

翌日一早,莲子又去敲柏康的房门。常少爷嘱咐过,今日他们有要事,要早些去叫柏大人。

他刚把手放在门上,门就自己开了。穿戴整齐的柏康站在门后,看了他一眼,挑眉道:“起得够早啊,不错。你愿不愿意……”

“是常少爷吩咐我来叫您的。”莲子猜到他又要说什么去帮忙干活的话,抢先一步说道。他心里更希望柏康今日能带上他,但柏康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走远了。

时候还早,客栈一楼已经坐满了吃早饭的人。七个月以来,凉州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下得急,下得密,似乎是老天都在怜惜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赐下这一场春雨。柏康捏起一个热腾腾的馕,听到周围的人用带着凉州口音的话不住道:“是有用的啊……”

“神还是没有放弃我们……”

他听得皱眉。不是因为他们话语中狂热的崇拜之情,而是他们口中频频提及的“祭祀”一词。身为礼部官员,他对这些极为敏感。近些年来,巫蛊邪术盛行,柏康曾带人查处过一些,却屡禁不止。

“这里的人与京城人不同,别在意了。”常玉竹说完,也夹了个馕吃。凉州食物与京城不同,极具地方特色,他还挺感兴趣的。

这一次出游,常玉竹权当游山玩水。旱灾之事,待他们去凉州知府处查问一番,上报京中,便不关他们的事了。是以,常玉竹现在心情很是轻松。

和常玉竹不同,柏康慢慢吃着,耳朵还支棱着,留心周围人的交谈。他虽然厌烦皇帝以及礼部那些皇帝一派的老臣蓄意刁难,分内之事却做得滴水不漏。周围人的话中出现了熟悉的词汇,直到听到身后之人又提到祭祀一词,他终于忍不住,撂下筷子。

“怎么回事?”常玉竹一怔。

“不对劲。你不觉得不太对吗?”柏康压低了声音,“他们在说河边有祭祀,求来了这场雨。我觉得咱们得去看看。”

常玉竹想说他想多了,但又知道自己这朋友平日里看上去张扬又没心没肺,实际上对待公事最是认真,就答应他去河边看看。两人匆匆吃完盘里的馕,又往怀里塞了几个,便打听去向,前往河边。

离得不远,凉州城内只那一条河,被凉州人称为三慧河。听闻、思惟、修禅定,入此河者,三慧具足,如理作思。

柏康以为那会是很广阔的一条河,走近了,才发现和每一座城的河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细窄却湍急的水流旁,一群人围在那里,虔诚地跪拜在三慧河两侧。

河流之上,身披神衣,头戴面具的巫师持杖而立,随着呼声吟唱。他在礼部就任三年,京中祭祀的大小事宜皆有礼部处理。巫师他见多了,却觉得这名巫师的舞姿怪异,和他见过的都不相同。

柏康看着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身边望着巫师入迷的人。有几个人回头,看了柏康和常玉竹一眼,面色不善,眼神似乎要将人生吞了一般吓人。柏康笑眯眯瞪回去,那几人才缩缩脖子,又转过头。

“他们太吓人了。”常玉竹悻悻道,“好像对我们有意见。”

“估计是不允许外乡人看到的祭祀吧。”柏康道。他眯起眼睛,抱臂看向河流上的祭台。巫师舞步刚柔并济,看在周围人眼里,或许神圣,看在他们俩眼里,就觉得有些诡谲了。

“这什么舞啊,不好看。”常玉竹道。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人听清了打你。”柏康挑眉。突然,他眼神一凛,用力推开身侧人群,冲到祭台之上——

方才还持杖舞动的巫师,竟已经站在了祭台边缘。他身后的两人拽着坐在脚边,被五花大绑的少女,竟是要扔入河水中!少女身形矮小瘦弱,乍一眼看不出年龄,此时似是无力反抗,低垂着头任人拖拽。

河虽不宽,却能看出来这河极深,水流又急,人掉进去,恐怕连尸体都无法找回。

眼看那两名同样带着面具的男人要把少女扔进河里,柏康也顾不上其他,大步冲上去推开两人。没想到竟有人敢上前阻拦,巫师愣在了原地。柏康抢下少女,解开她的绳子,催促她快些下去。

“恂容!”常玉竹在下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却淹没在人潮之中。见祭祀被打断,下方的人都疯了似的要往上冲,意图抓住柏康。但他们也只是普通百姓,论身手论力气都比不上柏康。柏康灵巧避开周围蜂拥而上的百姓,却无奈人数太多,只得拎起少女,躲过奔来的人群,叫上常玉竹迅速逃离此地。

他们跑得快,不一会便甩开人群钻进一旁的巷子里。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些人迟早会发现他们。为今之计,只有让少女快些离开,他们先回客栈换身衣裳再出来,说不准不会被人认出。

“小姑娘,你快走吧,别让他们在抓着你。”柏康尽量轻声说,怕吓到了刚劫后余生的少女。没想到少女颤抖着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外乡人,为什么要打断我们!”少女的声音十分稚嫩,即使是喊出声的,也能听出她年岁不大。

柏康目光一沉。

“你刚才差点就死了!”常玉竹不敢置信,“他们分明要把你扔进河里,我们是在救你啊!”

大宁国一向重视祈福祭祀之事,却也并不愚昧。自前朝以来,每年年初年末,天子都会亲自于宗庙开坛祭祀,以求一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那也只是献上祭品,诵读祭文罢了。

像这样以动辄伤害人命的手段,早在前朝就被废除了。

眼见意图抓住他们的百姓已经朝这边过来,柏康警告道:“小姑娘,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怎么想,求雨祭祀这种事都不是靠你一个小孩儿送命就能求来的。巫师法力无边,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这雨已经下了不是吗?你现在就回家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劝不动少女,只能尽力一试。小姑娘幽怨地看着他们,道:“与巫师大人无关,与祭祀都无关,是我自愿的。”

柏康和常玉竹并不说话。少女用干枯细瘦的手抹了把眼泪,道:“我的阿爹阿娘都死了,我要去找他们。”

说完,她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量,竟甩开柏康和常玉竹,向后跑去。柏康一惊,连忙要追,少女却已经奔向河边,掀起裙摆,纵身跃入河水之中。

来不及了。

急促的水流淹没了少女的发顶,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柏康和常玉竹一时都怔住了,而那些百姓也没有再紧追不舍,而是回到了河边。

乐舞之声再一次传来,柏康心里突然有些愤怒。他对常玉竹道:“你先回去,我再去看看。”

“你还去啊。”常玉竹疑惑。小姑娘已经投水,现在再过去也是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引发周围人的愤怒。不如赶快回去,准备晚上去知府府邸为好。

朝廷的人一旦过来,管他是玩忽职守还是其他的事,就都好解决了。

“看不惯他们让小孩儿送命,总得看个完整,看个明白。”柏康说完,抛下常玉竹又一次回去。河边的人数竟比方才更多,他往前挤了许久,才终于看清河水上的情形。

正想再往前,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袖。

“不要再向前了。”拉住他的人声音轻柔细腻,乍一听有些软,柏康回头,发觉果然如他所想,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对方以轻纱覆面,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圆润可爱的猫儿眼,在看清柏康的面容后,清澈的双眸陡然睁大,又笑意晏晏地看着他。

方才听到有外乡人多管闲事,他就想着过来看一眼。

三年不见,竟还这般冲动。不过,会不计后果冲出来救人的,果然是柏康。

“不要打扰他们。”少年说完,见柏康拧眉看他,四下看看,又低声道,“你是外乡人吧?巫师并非伤害无辜之人,而是在帮少女寻找她家人的亡魂。也许在你们外乡人眼里没什么作用,但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归宿……嗯?你在看什么?”

柏康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柏康勾唇:“你是凉州人?”

少年不明所以:“当然了。”

“你叫什么?”柏康又问。

少年似是被他问的愣住了,没有答话。柏康见状,也不再问,而是道:“那她的尸体呢?”

“她已回归地母的怀抱了。”少年道。

在他们这些京城人眼中,死者入土为安,是人生中最后一件大事了。但到底不同地区,习俗不同。柏康没有多言,不知为何,看到少年第一眼,就让他心中生出一种熟悉感。

和见到三个莲,还有见到江庸都不同,不是与故人容貌相似的熟悉,而是发自内心的熟悉。

他还想再说,河上的乐舞已经结束。果然如少年所说,周围人的吟唱内容并非求雨,而是为逝去的姑娘祈福。少年见他面色变了,笑弯了眼睛:“我们祈求雨水,也和你们外乡人一样啊,你不要揣测我们。”

“是我的错。”柏康拱手。他在礼部待久了,和公务相关的事未免有些敏感。眼见人群散去,柏康心痒痒的,想跟少年同行,一低头,却发现几秒钟前还和他说话的少年,竟已隐藏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心里揣着事,柏康慢慢走回客栈。听少年说完,再看周围的人,他发觉这些百姓对他似乎真的没有恶意,就算认出他是方才抢人的外乡人,也没再上前追他了。

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见到刚才的少年。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