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拜见知府,英雄救美

顺着人群,莲枝走回春风楼。他今日是偷偷跑出来的,凉州知府身边的侍卫派人过来,让春风楼的管事将他看好了,见到贵人前,决不许偷偷溜走,也不许外人见他。

要真乖乖听话,受制于人的话,那就不是他了。从前在皇太后和宗室的老古板眼皮子底下都活得恣意,更别提一个小小的花楼管事。莲枝自己换了衣裳,撬开窗子溜出去。就算迟早会被抓回去,也该让他们知道,自己没那么好掌控。

更重要的是,他得去看一眼柏康。那个讨人厌的侍卫居然来了凉州,看上去混的还不错。听说他居然已官至尚书位了。自己死了三年,被人唾弃、抹黑,讨厌的人居然一个个都活得那么好,真可笑。

莲枝大咧咧从正门走,上了二楼,发现管事就站在走廊尽头,寒着脸看他。他也不怕,笑嘻嘻走过去,大大方方道:“我回来了。”

“你……你这祖宗!”管事真想把他拉住,狠狠打一顿。天知道他早上来送饭,发现人不见了,窗子敞着时有多害怕,魂儿都要飞出去了。万一莲枝一去不回,万一知府大人得了信怪罪下来,他这条老命难保啊!

但莲枝还知道回来,他就谢天谢地了。顾忌这他那张价值千金的脸,管事没说什么重话,只道:“回来就好!快些准备着吧,今晚知府大人和贵人就要来咱们春风楼了,知府大人的话,你可都记得?”

“记得记得。”莲枝摆摆手,进了房间,也没等管事追进来,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回忆着知府要求他笼络住贵人的话,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京城的谁。会来凉州,位高权重……他脑海中闪过朝廷中好几个老头的脸,隐隐有些为自己担忧。

从前在他身边伺候的,不论男女,哪个不是貌美如花,青春妙龄?就连提拔近臣,也是要看过长相的。而且……虽然还是很讨厌那个烦人的柏康,但莲枝不得不承认,柏康是他身边所有御前侍卫里,容貌最周正,最帅气的。

现在,让他去讨好老头子?

同归于尽算了,反正他都死过一次,不介意再死一次。

莲枝叹着气躺在床上,越发觉得被褥布料粗糙,枕头也硬。即使已经在凉州待了好几个月,勉强适应了这穷苦的环境,他也仍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知府说,事成之后,许他万两黄金。还有那个贵人也喜欢他,定是他要什么给什么。莲枝虽然觉得,一个知府,一个小官,加在一起也掏不出多少钱。

但总会比现在好。

他磨蹭了半天,外面又有人敲门,不等他回答,便推门进来。几个小厮带着新衣和妆奁,走进来给他行礼。让他意外的是,带人过来的竟然是春风楼里另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一直看他不顺眼的伶人玉桥。

“快点,给咱们花魁打扮打扮啊。”玉桥刚一进来,就用有点矫揉造作的嗓音大声吆喝。莲枝听不惯他说话,蹙眉道:“你干什么你!”

“管事让我来盯着你,给你打扮好了,迎接贵人。”玉桥说完,让身边的人过去拽住莲枝,非要给他更衣。莲枝本就烦他,挣开身边人:“那也用不上你!带你的人出去吧。”

“还跟我横呢,以为自己傍上贵人,了不起啊?”玉桥的语气更为急躁。

他自认自己也正值青春,又有才情,本来应该是春风楼最受重视的那个才对。可几个月前,这莲枝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看着容貌也没比他出众多少,性子也不好,却突然名声大噪,一下子成了春风楼炙手可热的人物,风头瞬间盖过了他,让他怎么不恨。

为什么这个莲枝如此骄矜,却还是受众人追捧,不喜欢的人就能不见,也不用巴结讨好权贵,甚至每日只要坐在楼上,弹两下声音跟弹棉花似的琴应付差事,还能当上春风楼的花魁?

他不知道莲枝长得像谁,只觉得不公平,想把莲枝的脸划烂了才好。这样的狠话他说过好几次,莲枝却都不在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莲枝躲了几下也没再躲了,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权衡之下,觉得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玉桥见他老老实实坐在桌前,让人帮忙更衣,心里得意,却又更烦。

怎么这么快就屈服了?

真要去接待贵人了?平时不是傲气的很吗?

他看着闷闷不乐的莲枝,讥诮道:“现在倒是认命了?”

莲枝面无表情的看他。

“你的好运气也就到这了。”玉桥坐在他的床边,讽刺道,“我可听说了,那位贵人年过五十,大腹便便,容貌丑陋,比我之前见过的许多贵人都要难看。你从前千挑万挑,弹琴都只给容貌俊秀的人弹,现在不还是要给……”

他没说完,莲枝就蹭地站起来,慌张道:“真的?”

“当然。”他露出惊慌的表情,玉桥更为得意,又添油加醋说了许多。

莲枝也不太记得京城里哪位官员能丑成他嘴里说的水平,但想来不太好看。他最讨厌丑人了,更别提这人估计是个又丑又贪图美色,秉性恶劣之人。

死了算了,反正他现在是孤儿,不如尽早死了,投个好胎。

这么想着,莲枝推开身边的人,爬上窗子要向下跳。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他看不清地面的景象,但都要死了,哪管这些。玉桥和小厮们的惊呼声被他抛在耳后,他一咬牙,纵身一跃——

“不知两位大人远道而来,是下官失职,自罚一杯!”

知府府内灯火辉煌,映照得整个厅堂金碧辉煌,宛如白昼。席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乐师们或抚琴弄弦,吹箫击鼓。知府又命人端上佳肴美馔,摆在柏康和常玉竹二人面前。

他们来之前便觉得,如此玩忽职守,漠视百姓的知府,必定德不配位。本以为这位知府会是个脑满肠肥,形容粗鄙之人,没想到今晚一见,却发现这人很是年轻,气度不凡,举止有度,甚至说一句青年才俊也不为过。

他们试探着问了几句城中情况,都被知府用话搪塞过去,且说的很有水平,滴水不漏,常玉竹都不知道该怎么给父亲和祖父写这一封告状的信了。

但要说凉州知府对城内近况毫无所觉,不知道旱灾之事,那又不可能。

只可能是这人心思太深。

柏康又问了几句,让常玉竹记下来,寻他的错漏。知府却摆摆手:“两位大人好不容易前来,今日不提这些,我们只管喝酒。为了迎接二位大人,我特意拿出珍藏的美酒,请二位大人品鉴。”

柏康看着面前端酒的侍女,眸光莫测。凉州知府立马为自己找补道:“下官虽是从京城外派前来,却知晓凉州百姓不易,平日用度一向节俭,但要迎接二位大人,太过寒酸,就是下官失敬了。”

柏康笑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喝了几口,假装自己已经醉了,不再过问凉州之事,反而询问起知府的家事。知府见他们态度松散许多,也逐渐放下防备。

一壶酒喝完,菜肴也食用过半,常玉竹真的醉了,趴倒在桌子上。柏康酒量好,并没有醉,但也跟着趴下。突然,凉州知府神神秘秘道:“尚书大人威名远扬,下官一早便知,实在敬佩。下官知道大人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今日特地献上。”

嗯?

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柏康眯起眼睛看他,并不接话。凉州知府命身边人备了车马,道:“请二位大人随我同去。下官保证,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柏康摇摇晃晃起身,跟着他上了马车,手不着痕迹地按在剑鞘之上。身边的常玉竹已经睡熟了,甚至开始打鼾。他有点无奈,但凉州知府的眼神并未放在常玉竹身上。

估计是觉得,虽然常玉竹世家出身,但他本人只是个小吏,不用费心奉承吧,眼界也是够窄的。柏康倚在车窗上,装作假寐,实际注意着沿途的景象。

马车行过黑漆漆的街道,突然来到一处挂着红灯笼的地方。他下了车,发觉周围皆是如此,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又是他礼部的分内之事了。

等朝廷派出的人过来,就把这楼,旁边的楼,还有后边的楼都查处了!

柏康心里都想好怎么罚了,面上不显,拉着常玉竹跟在凉州知府身后。凉州知府带他上楼,倒也只说继续喝酒。

昏昏沉沉的常玉竹突然坐起来,道:“喝!继续喝!”说完,他又一次趴下了。

柏康喝了几杯,推托说不胜酒力,要出去一下。凉州知府笑着点头,他便知道,附近定然有知府派出的人手。围着这花楼转了几圈,大致记下方位,柏康正要回去,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像是寻常客人与伙计之间的争吵。柏康抬头,吓了一跳——

穿着血红色长衫的少年踩在窗棂上,摇摇欲坠。他长发披散着,眼角还带着只粗略抹了两下的胭脂,衬得皮肤白皙,双唇艳红。察觉到窗下有人,他那双灵动的圆眼睛陡然睁大,又喊道:“起开!起开!”

好熟悉的声音。

是白天的人。

所以,那小少年竟然是春风楼的人?他为什么要跳下来?柏康心里思索,脚已经不受控制跑到窗下,准备接住他了。少年见他非但不躲,还敢跑过来,有点急了:“会砸到你的!”

这个柏康,管闲事真是没边了,竟然又跑过来救人!

又要坏他好事!

玉桥和小厮已经扑过来要把他拽回去了。莲枝急了,顿时顾不得许多,纵身跃下。他没有死,而是结结实实落入一个怀抱中。那人的臂膀强壮有力,将他整个人托住,又放在地上。

他没穿鞋,是赤着足的。

柏康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语气生硬:“为何寻死?”

白日他见少年穿着不俗,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原来是花楼中人吗?一瞬间,柏康脑海中闪过许多猜测,在想他是不是与亲人走散,被抓进来的。

他的弟弟也是这般年纪,如果走散……

柏康心里的怜悯之意大增:“怎么回事?你不要怕,我可以帮你。”

莲枝惊疑不定。他以为柏康看到自己的脸,定会认出自己。所以白天,他才戴了面纱。

居然没认出来吗?就算认不出来,不会觉得他和谁长的像吗?

莲枝都不知道该说自己失望还是高兴了。见柏康似乎误会了什么,他眼珠一转,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这可吓坏了柏康,他问道:“你受什么委屈了?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我,我是春风楼里的小伶人,不必您为我费心的。”莲枝哭得抽抽噎噎的。他容貌清纯无辜,又会扮可怜,柏康都没敲出来他是在装哭。莲枝话锋一转,“但是,春风楼竟然要逼迫我去接待贵人。那名贵人年纪比我祖父还大……我不从,他们便责骂我,我实在受不了,才跑出来的。”

如果能傍上柏康……

看来柏康没认出来他是谁,依他爱打抱不平的性子,那就一定会帮他。如果能带他回京城就更好了,到时候就算甩下他,也好过在凉州城受苦。如果柏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认不出他,他留在柏康身边,还能继续折腾他。

好计谋,真是好计谋。莲枝被自己聪明到了,用袖子掩面,继续哭泣。他只露出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红纱衬得皮肤越发苍白,看上去怯弱无辜。

柏康也上钩了。他道:“你现在就跑,我替你顶着。跑远一些,不要被他们抓回来了。”

啊?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不应该提出要赎他吗。莲枝哭声停顿一瞬,又道:“不知大人可否赎我……”

原来是这个意思。柏康想也没想,点头答应:“可以。要去找谁,你带我去。”左不过赎一个人,就算再贵,他也掏的出银子。况且这少年今天被他救下,又提出这个要求,他就不能抛下人不管。

果然同意了。莲枝心情复杂,但还是决定带他去见管事。虽是春日,夜晚依旧寒冷。他只穿了薄薄一件,又没有穿鞋,冻得脚心疼。柏康也发现了,想到这个和他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吃了这样的苦,他好人做到底,把莲枝背了起来。

莲枝一愣。

从前在宫里,柏康刚被指派到他身边时,也这样背过他。那时候他应该才十六,柏康对他极为照顾。

但最后……

他摇摇头,安心趴在柏康背上,为柏康指路。上了楼,到了管事的屋外,他还没来得及敲门,管事的就已经开门,看到柏康时,脸色大变:“莲枝,你忘了知府大人的嘱托了吗!”

柏康拧眉。

知府的嘱托?果然有问题么。

“我要赎他。”柏康说完,正准备掏银子,管事突然讥笑一声。他身后,几个大汉站出来,拉住莲枝就往屋里拖。柏康没料到这一遭,想把人抢回来,门却已经掩上了一半。管事的挡在他面前,嘲笑道:“赎他?你可知道他是谁?就你……”

他上下打量柏康一番。柏康今日穿的简单,虽然佩戴了腰牌,但管事的不识货,看不出他的身份,还以为他就是个小吏,道:“咱们这位公子可是春风楼的花魁,旁人一掷千金,都不一定能见他一面。凭你想赎他?做梦去吧!”

说完,便将门狠狠一关。柏康站的近,脸差点被门拍到,屋里隐约传来几声“救我!”这样的声音,却也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