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果可以
如果记忆可以丢弃。
如果记忆可以篡改。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可以替另一个人存在。
那换了一个人的爱,还算不算爱?
进特信部做这份工作以后我时常会想,那些让我销毁记忆的人到底是出于何种痛苦,会选择销毁这一种最残忍的遗忘方式。
昨天,前天,一个一个二十四小时拼图一样凑在一起,拼成叫做曾经的记忆。到底是为什么,会想要把这块拼图拆掉、毁坏,把每一个零件丢弃,然后随意地扔进垃圾桶里。
让记忆变成一片无望的空白。
我想了又想,设身处地的思考,总想不出一个结果。
我觉得如果是我……无论多痛苦,我都会把这段记忆藏起来。
然后定一个时间。
三年?不,五年吧。五年之后,我一定会解开它。
自己犯下的因,自己承受这份果。
可惜,我有这样豁达的胸怀,人生里却没有那些坎坷让我去摆平。
我的记忆很完整。从出生至今二十六年,我平淡地过完了我的小半辈子,我的未来,不出意外也就该这么平淡的过下去。
我就职的特信部全称是特殊信息处理部。
它隶属于政府公安机关,与科技信息化科有异曲同工之妙。
随着现代化科技发展,人类脑部科学研究越发深入,科研人员通过海马体切片研究发现海马CA3区神经元通过非同寻常的连接方式构建了一个密集的网。
它不断调整,重塑,由于人类记忆具备容错性,网状结构经过人工干预产生神经元突变,这也使人类的脑部结构秘密总算在数百年的研究中得以一窥一二,记忆的部分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被动。
简单来说,就是人类在一个实验中偶然得到了记忆的奥秘,从此我们能够掌控自己的记忆,允许自己大脑记得或者忘记。
主动权从此交在自己手心。
但除此以外,地球还是照常转动,并没有因为人类这个地球上的小爬虫欢欣鼓舞发现自己的触须能主动感应到东西而发生改变。
地球还是那个地球。
人类还是那个人类。
没有任何不同。
我向病房窗外看,发现今天的阳光很好。
外边的大树没能把所有阳光挡完,还是有那么点碎片从树梢间漏进窗户缝,撒在病床上,摇曳的光点斑驳陆离。
A4114躺在床上微微蹙着眉头,洁白的被子盖到了他的胸口,我听见他好像叹了一声,眉眼间有一点愁绪:“祝榭,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快死了,我知道。
吊水的那只手手背被针扎得发青发肿,心电监护仪就在我手边,抖动的绿线和不断跳换的绿字都标志着他的数值上下起伏。
那张一向白皙的脸蛋此时惨白得像一张纸,唇色也褪去,微微笼起的眉头总能显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忧愁,痛楚在他眉宇一闪而过,他咬了咬牙关闷哼一声像是痛极。
“我快要死了。”他换了一个更直白一些的说法,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向我颤抖着伸过来,虚虚抓了抓我的手指却没有力气握住,“这些天,我断断续续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我回握他冰凉的指尖。
那手指的温度很冷很冷,像我随身带着的冰凉手铐那样毫无温度贴住我的肌肤,产生一点不自在的不适。
我抬手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些,劝他说:“不要把死挂在嘴边,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吧。”
A4114听了这话轻撩起眼眸来看我,这个缓缓抬起来的眼神很轻,可他的眼眸颜色太深,衬得他的话语很重:“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他唤我的名字,拆开横竖撇捺笔画般的慢吞吞咀嚼,叫得像咿呀学语的小儿,缓慢又哀伤:“祝榭,我对不起你。”
我张张口,脑袋短路了一下。
对不起我的人有很多很多,对不起我的事情有很多人也做了很多很多。他说的是哪一件呢?他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他记挂这么久?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思绪因着那声名字又飘开了一点。
只有这种时候,他不会叫我的编号,不会叫那生硬的A1222。
说起来,A1222这个编号还是当年入职时他替我选的。入职选编号那天我发烧到躺在床上神智不清没去成大会,他就随便给我选了一个编号作为我后半辈子的任职警号。
兴许是他喜欢这几个自己选的数字,从那以后他更多的叫我这个编号,公事公办似的,少有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疲乏的脸,病气在他脸上滞留瞧着精神不振,叹口气摇摇头对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如果有,我也早就原谅你了。”
A4114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垂下眼眸,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堪,像是想了又想想要嘱托我一件事情,却又难以开口。
我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告诉我,因为他再不说可能真的就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坐在他身边等,看着他纠结地拧眉,看着他沉默着纠结怎么开口。
“我这一辈子有两个对不起的人。”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这口气在他胸腔里埋了好多年,今天总算在死亡面前得以吐出这一口尘埃,“一个是你,一个是应南至。”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瞬,嗓音是不太自然的生涩。
“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从17岁到21岁,所有艰难险阻我们都咬牙克服过来,但可能是这样的爱情让我太疲惫,21岁那年我又太冲动,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跟他提了分手。
我和他的爱情全是坎坷,这一条路上只有我和他的手紧握,如果我松了手,我们也就算是分道扬镳。
但我现在回想,总觉得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那段感情,我对不起他坚持了那么多年,也对不起他最后一次一次挽留。”
A4114脸上挂着悲伤,他抬起视线望着我的脸,微微闪躲的眼神让我不忍心说出什么话来拒绝他的要求:“祝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把这段记忆转移给你,你再替我去看看他。”
我愣住了。
他大概是看我不明白,又局促地说:“他和我的那一段记忆已经被销毁了,不记得我是谁。我只是想你再替我看一看他过得好不好,好的话我就安心了。”
我感觉我真是听到了一个大八卦。
A4114这个人平日里就缄默冷淡,他喜欢一个人在角落干自己的事情,专研自己的学术,存在感很低很低。虽然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可他这难以启齿的情史我也没听闻过。
我估计如果不是他要死了,又还有点执念,这辈子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这段无疾而终的恋爱。
我好不容易捋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想了想问他:“如果过得不好呢?”
我是记忆销毁科的警员,前一个任务在昨天正式告终,有三天的休息时间。他让我替他承载这一段记忆去看一个人,于情来说,我应该替他完成他现在无法去做的事情。于理来说,我是我们科里如今唯一闲下来的人,交给我做最稳妥。
按理,我可以把他当做我的下一个任务对接对象。这样不代入个人情绪去想的话,充其量也就是任务内容特殊了一点。
可我还是想问他更多。
如果人家过得不好呢?我作为A4114的朋友该怎么做?我是该去帮助他,还是该扭头就走。
“过得不好……”他一双眼睛垂下,显得颜色都暗淡几分,“过得不好也就算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忽然抬起那只还在输液的手,僵硬地蜷起手指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捏出一张卡递给我:“过得不好,你就把这张卡给他。”
他递给我的那张卡瞧着很特殊,喜庆的大红底画着一朵金牡丹,看着就很风骚,不像是他会用的卡。
我接过来,就听他说:“这张卡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抬眼,视线从捏着的卡抬起来扫向他。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暗恋你。”A4114这时候难得跟我开玩笑,淡淡勾了勾唇角,“用你的生日,我不会在取钱的时候取错卡而已。这张卡里有三十万一千二百六十三块二毛,你拿给他,我和他就算恩怨已了,没有瓜葛了。”
我把卡收起来,他就知道我答应了他做我的下一个任务对象。我笑他说:“你这是拿钱买了人家五年青春。”
A4114不赞许我的话:“这么说,那我的五年呢?我的五年谁来赔我。”
我又觉得他说得对。
爱情不像是我想的那样每一分都算得那么清。爱情是朦胧的一场雾,雾里参了酒,所有人都迷醉在里头变成无头苍蝇却又乐在其中。
“他到底是哪里好,让你记那么多年,临死还忘不了。”
我有点想知道他到底爱上的是怎样一个人。
是怎样一个人,能让A4114这样一个淡然出尘的人临死都记挂。是怎么样一个人,让他爱了五年,记了五年,还愿意用最后的时间去念着他。
“你见过他的。”
A4114唇边的笑浅淡,他看向自己吊的那一袋子水,它只剩下最后一层浅浅的药水,马上就要滴完。就像他的生命,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一点时间里全是记忆的苦,他不愿再吃,就托给了我。
我有点意外:“什么时候?”
A4114的目光顺着吊水的那根细长药管慢慢往下,不急不缓落在我的脸上,目光沾着药水微微的一点凉。
“几年前,他是你的第一个记忆销毁对象。”
“销毁的那段记忆,就是我和他的那五年。”
他的嗓音如常,我却完完全全怔愣在原地,就连那最后一滴药水什么时候灌进药管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