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做了一场想不起来的梦

“祝警官,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男人坐在仪器前,任由我的医生助理在他脑袋上贴电极片,我坐在观测仪器前,时不时侧头看一眼上面传导出的脑波曲线。

他骤然说出的这句话惹得我移开眼睛望向他,正好对上他那双漆黑犀利的眼睛。

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那时候没细想,觉得他可能是因为有点紧张而想我再多说一点,就对他礼貌笑一笑说:“这个不会有生命危险,您放心。记忆传导给我后我只会拥有7天的记忆,7天后我会忘记,没有人会记得。”

男人的眼神锁死在我身上,那个紧绷的状态总让我觉得我像是要偷走他记忆的怪物。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死死望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松开了绷紧的拳头,冷白的肌肤上突起的青色血管隐去。

他闭上眼睛别开头不看我,眉头松开,薄薄的淡色唇瓣瞧着没什么气色,整个人放松了就带着一种毫无办法的疲惫,那种心死一般的倦怠感觉让我略微有点心惊。

“随便吧。”他嗓音带着点倦倦的哑,呢喃,“忘掉你,就当这些年我做了一场想不起来的梦。”

我一挑眉,当然知道这话不是对我说。

是个受了情伤的男人。

他想忘记谁呢?

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会知道这个答案了。

他很高,白,如果抛开他脸上那副活死人一样的倦怠气质不提,五官也帅得很突出,属于是人群中一眼能吸睛的俊。

这就是我对于我的第一个任务对象全部的印象。

我记不得让他痛苦成那样的记忆,我也不该记得那段记忆。销毁科的规定就是工作人员暂存7天记忆,如无意外则会在第8天销毁忘记。

我们就像电脑里的回收箱,存在的作用就是给予任务对象7天反悔时间。

那个男人并没有在七天内找我要回记忆。

所以第八天,我就毫无负担通通忘记了。

我看着A4114,他看起来也没有怨我的样子,只是平静陈述这一个事实。

他没有告诉我那个男人就是他的前男友,就这么让他忘记了,临死又来后悔没珍惜的曾经。

我叹口气站起来把他吊着的药水取下来,换针喷上酒精流利地插进另一个吊瓶:“这是我最后能替你做的事情,对吗?”

A4114缓慢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我坐回他身边拿出手机联系记转科闲着的一个同事,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帮忙做这个事儿。本来我想着这三天随便挑一天都行,结果那边非常有职业道德,告诉我如果急的话现在就可以。

A4114那个样子瞧着不太好,大有一副思念成疾的前兆,我揉揉太阳穴跟那边说:“麻烦了,这个任务对象有点特殊,你和助理来一趟第三和平医院,我记得这里有警部备用仪器,后期审批我来补。”

挂了电话,我又转头看向精神不济的A4114,见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就知道他又开始阵痛。

A4114的病是脑癌。脑子里的肿瘤压迫了神经血管,视力受损身上乏力,偏偏发现时他已经拖了太久,病灶早已扩大。

我有心想让他休息会儿,他却因为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比平日多话了些,强撑着眼皮断断续续跟我讲,那个忘记他的男人有多好。

我有一搭没一搭听他讲,没记在心上,给他盖了盖被子,过会儿又调正一下滴速,他问我有没有在听,我就嗯一声,问他然后呢,让他继续讲下去。

多说会儿吧。

我还想再多听一听他的话语,不然过几天听不到了,或许心头还会有点想念。

我那同事来得很快,把医院里的备用仪器启动之后调整好数值,又跟A4114的主治医生打了个招呼,好些医生过来帮忙把他的病床移到那个特殊房间里。

五彩斑斓的线连着贴片覆在A4114的头上,我没敢笑他像天线宝宝,因为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脑袋上冰凉一片,黏糊糊的液体像是照B超用的医用耦合剂,黏在头上不太舒服,但更让我心死的是我现在奇怪的样子,这意味着我今天回家要顶着这满脑子胶水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

算了。我重重呼出一口气。算了,这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他。”A4114闭着眼睛,声音悠悠传过来,落在我的耳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有这一段记忆后,也许也会爱上他。”

我笑着向后靠了一点,把脊背靠上坐凳的椅背,这样坐着会更舒适。我眼神在他身上转了转,散漫回答:“不会,我是直男。”

我看他这时候病情似乎稳定了些,眉头松开了,想到一个问题问他:“忘掉这一段记忆,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什么?我都要死了。”他面色还是那样子平静,置身事外一般没有任何一点波澜,话语似乎带着点刻薄。

他挑起眼皮复又看向我,语气缓了缓:“这不是有你帮我记得。”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这句话出口时我看着他直视我的眼眸,眸光因为这个房间的暗淡而深得惊心。

我觉得可能是人要离开时都会变得喜怒无常,情绪波动大一点也是常态。所以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缓声许诺他一份心安:“我知道了。”

记忆转移的过程无声无息,脑子里被强加一段记忆的感觉不太好受,像是精神分裂一般把我自己的记忆撕碎,推开,硬生生强加在这个豁开的巨大裂口里,大剌剌躺那儿等待着我的记忆一点一点把它缝合进我的过往。

这种感觉我是第一次体验,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了。

往常记忆销毁时,别人的记忆放在我的脑海里像是一团梦,我伸手碰一碰,就会在梦里以第三视角看着主人公们发生的故事。

那些记忆不痛也不痒。

谁知道记忆转移会这么痛苦。

“痛吗?很正常的,不要抓自己的手,给你抓着这个吧。”同事拿来个东西让我捏在手心,我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就把它握在手里抓得死紧。我听见同事笑眯眯跟我说,“这就是我们记转科清闲的原因,有没有兴趣跳槽呀?我们这儿待遇可好了。”

若是平时,我可能还会接他两句话,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再随口抱怨一下我们记销科的操劳。可是他在这痛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打趣我,我哪儿有精力回他。

脑袋的胀痛持续好久才慢慢被抚平,可是被砸了几锤子豁开伤口又缝合的可怕感觉还残留在我的神经,我脑袋突突直跳,闪来闪去的记忆碎片让我心力交瘁。

那不是我的记忆,却和我的记忆完美地缝合在一起,恰似我的曾经。

脑海里慢慢出现一个高挑的人影。

我的第一个任务对象,那个叫应南至的男人,一改当时在我面前出现时的萎靡模样。

他好像这时候只有十七八岁,单肩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脸上轮廓还没有我见到他时那么硬朗出挑,青涩的眉眼间那份刻薄的冷淡还没完全成型,看着还算和缓。

他向头昏眼花摔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我理所当然以为他是来拉我的,向他伸出手刚准备道谢,便见他的手无视了我伸向他的手,勾向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一带。

我无法控制脚下一个踉跄扑在他怀里,那一瞬间嗅到了满鼻腔的皂香。

他低了低头,然后我就如同被一铁锹砸在了脑袋上一般完完全全宕机了——

他吻上了我的唇。

他一双狭长的眼睛垂下来一眨不眨望着我,神色分明还是那般淡漠,却来吻我。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唇畔,手指描摹我的唇角,很轻很轻对我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等了你这么久。”

记忆里的我,不,我扮演的那个主角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掐住他的下巴重新吻上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在我的额头上扫来扫去,弄得我痒痒的,索性用手捂住他的额头。

我移开唇瓣,在他淡红的唇上狡黠吹了一下逗他玩。我听见我的嗓音带着笑,挑一挑眉回答他说:“多等等怎么了?你爱我,就多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