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悄悄埋下的草籽
我不禁牙关一咬打了个大大的寒战,猛然从这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里醒过来。
“怎么样?还好吗?”同事看我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带着点担忧,“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我捂着脑袋眼睛里全是重影,缓了好一阵子,才松眉把手里捏出痕迹的东西递还给他,狠狠揉了下眉心说:“没事,我好些了。”
这段记忆太刻骨铭心了点,扎进我的脑海里缝合进我的曾经,我快要看不清我自己的校园时代,快要看不清我自己十七岁的样子。
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身影,从我的17岁到我的21岁,每一天,每一刻,他都从未漏下过。每一句歇斯底里的争吵,每一声欢快的轻笑,每一阵隐隐约约哽咽的哭声,每一句要变成玻璃碎掉的嗓音,全部扎根在我的身体里。
他打扰我,闯入我,撕裂我,重塑我。
他刨开我的胸膛,切开我的心脏,冠冕堂皇地在我无法遏制的痉挛颤抖中住进我的心口,反客为主地抱紧我躲藏的灵魂,跟我耳鬓厮磨。
即使这个我并不是他要的那个“我”。
这个他也并不是我看到的那个“他”。
我被迫在这段经历中沦陷于他,我被迫因为这一段我从未经历过的曾经去爱他,我被迫让我的心跳为他加速跳动,我被迫让我血管里的血管加速奔跑。
被迫。
这是一个痛苦的词语,是推卸责任的无力。
如A4114所说,我爱上他,只需要须臾。
可是任谁今天坐在这里,承受了这段坎坷的记忆,爱上对方都太轻易。
我忍不住去怨恨A4114为什么要爱得那么刻骨铭心,挫骨扬灰一般把自己奉献出去。我恶劣地揣测他是因为他快要离开了却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爱着这个男人,于是逼迫我继续替他爱下去。
一只手轻轻拍在我的肩头。一切散开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刹那变成流光回到那只手的手心一般,从我的身体里驱逐出去。
我从捂住脸的手中抬起头,看到A4114那双温柔的眼睛。他弯着眉眼,朝我露出一个久违的、多年不见的浅笑来,手指从我的肩头摸到我的脸。
“发生了什么?小榭。是在为我哭吗?”
我摇头,手指跟着他的指尖落在我的眼尾,没什么表情地擦掉一点那里的水滴。
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干净了。
他变回了我认识他时的那个温柔样子,这样认识我,这样来到我身边,也要这样离开我。
“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我心里不舒服,把后续料理工作交给了同事和其他医护人员,以记忆混乱理由顺利回了家。
临走,A4114一直望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这可能是我和他所剩不多的告别时间,也可能真的就是我和他此生的最后一次对视。
我们科室挂靠警局单位,调查一个人可以去找搜查科的同事帮忙,只要是正当理由。
正当理由的定义太广泛,我补全A4114的委托档案,然后以负责人的身份就可以让搜查科给我应南至的资料。
所以当应南至现在的身份、行踪、生活轨迹迅速打包成文件传递给我手机时,今天的24小时都还没过完。
手机嗡嗡直响,有频率地震动,可能是文件过多一直没有停下来。我正在洗菜准备做晚饭,手指上全是水,本来想就在围裙上随便揩一把,但锅里煮着的水恰好就在这时候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冒泡泡。
我只好先把菜洗完,把它扔进锅里盖上锅盖焖几分钟,又在这几分钟时间里调好了我的面的佐料,顺手在冰箱里撬了一大坨猪油跟着那些佐料一起拌进碗里。
等我这些弄完,手机早就停止了震动,就连一直闪烁的屏幕也又陷入漆黑。
我擦干净手指上的水,拿起了手机输入密码解开了屏幕,同事发来的档案内容跃入眼帘。
应南至,男,26岁,C大物理系老师。
现居北城城南片区春江街道泊舍*号。
……
内容很多,连带着手机号码和身份证号码都有,我莫名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感觉把人家老底都摸了个遍,再详细一点快要知道人家今天内裤穿的什么颜色了。
有时候很佩服我同事的业务能力,感觉他们就算辞职也有那个本事去当私家侦探或者狗仔。
我捏着手机视线落在那一串手机号码上,一时没能移开视线,手掌被汗浸得有点润湿。
其实一晃而过的那一眼就足够我记住这串数字,可我就是反复读了好几遍。我的记忆命令我珍视它,执着它,我听到我的心不可遏制地跳快了一点,我开始害怕我关掉手机黑屏的瞬间没有背下它。
啪嗒。
一滴水悄悄从我视网边沿砸下,溅在我手边的灶台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摸上我的额角,以为那是我润湿的汗珠,手指触碰上去摸到虚浮一点薄汗才恍然那一滴水不是我的汗水,而是水蒸气氤氲在抽油烟机顶端,凝聚的水滴在那瞬间应我所感坠落。
手机突然毫无征兆的熄屏。
我下意识张了张口,肌肉记忆呢喃出一串数字,很流畅,是出乎我意料的流畅。
“噗哧——”
锅里沸腾的水泡咕噜咕噜把锅盖往上顶,一副不服要把它掀翻的阵势,很快水就浸出锅沿转眼间就要满溢。
我飞快把火拧小,拿起一旁一看就有点年岁的旧抹布不管三七二十一盖在锅盖上把它掀开,水蒸气猛然升腾,炸开的水珠还是有几滴溅在了我的手背。
我抽了口气把手背放在凉水下冲了半天,任命一叹,拿了把小刀到阳台上把我养的那盆芦荟割了一块,截断面摁在泛红的地方搓揉,直到凉津津的黏液覆盖我一整个手背。
一个手机号码惹出来的一堆事情让我焦头烂额,我决定以后不在干正事儿时去想应南至,免得我老是被摁进记忆里拔不出来,把其他事情搞砸。
今晚注定吃不了好东西。
面条煮得软烂,又腻又坨,赶进嘴里简直是水泥一样满嘴糊,黏在喉道上很不舒服。我强忍不适吃了一半感觉胃暖起来了,就把剩下的毫不犹豫倒掉。
洗完碗筷,收拾干净灶台,看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发现才八点二十,我懒得去开灯,就着鞋柜那一点微弱光线懒懒躺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想在这里休息会儿。
现在离上床睡觉还早着。
想到睡觉我又是脑袋一痛,今天还真有点怵睡觉,我怕我一睡着又得在那记忆里跟男人接吻。
我绝望地想我不会真的要和那男人做情侣里那一套吧,牵手,接吻,拥抱,压马路,约会,还有……做爱。
我打了个哆嗦,想到那个场景有点恶寒。
记忆像是触须一样跟着我的思绪悄悄探出头,我暗道不妙,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脑袋里就蹦出来一段让我额角突突直跳的回忆。
光线很暗,很暗,比现在还要暗。
应南至把我压在墙上,腿往上卡在我的两腿之间,攥住我手腕的手指很用力很用力,快要把我拆开又重组那样捏得死紧。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清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呼吸覆盖在我的身上,湿热,离我很近很近,像贴着地皮长出的短短一层苔藓,笼住雾气似的温热吐息。
“你穿制服的样子,很好看。”应南至摸着我的脸,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慢条斯理在我脸上抚摸的动作跟打量猎物的猎人没有两样,让我汗毛直立后背有点冒冷汗。
不等我露出任何一分抗拒,他忽然收紧手强硬地把我脸掐住,抬起来,硬要求我和他那双染着欲望的眼睛对视。
“特意穿回来,是给我看的吗?”
我曾经在年少的他唇上呼出的那口气被他原封不动还回来,更甚的是他吐得太色情,缓慢地把那一口气轻飘飘吹在我的唇瓣上,带着零星一点热度,却让我害臊地红了脸想要躲开。
我忘记了我的脸还被他掐在手里。
躲不掉,挣扎不开,只能被迫承受他的挑逗。
在这一段记忆里,我18岁,比上一次回忆里要大上那么一两岁。我考上了C城公安大学特信专业,和应南至的大学离得不远,他迁就我,在我的学校外一个小区租了房子,和我同居。
作为高考专业成绩第一的学生代表,学院提前要了我的尺寸分配了属于我们特信部的警服给我,告诉我明天要着装整齐在第一运动场和其他专业优秀学生代表一起演讲。
我只是试了试这一套崭新的警礼服就舍不得再脱下来。它太漂亮了,熨得笔直,袖口和裤脚都如同纸扎般硬挺,漆黑如墨的颜色显得那么庄重,金色的绶带从肩头坠到胸口。
太漂亮了。我整理了一下领口,鬼使神差地就这么回了我和应南至的家,在八点二十分的时候等到他从自习室回来,钥匙打开的门的瞬间我看到他目光戛然顿在我的身上一瞬不动,手里拎着给我带的夜宵,站在门外没有动。
“好看吗?”
外边廊道的灯因为他没有发出动静而灭掉了,我向他歪了歪头,弯了眉眼唇角,轻声问他的时候尾音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带着期待的上扬。
应南至眸光染得深,他总算是关上门脱掉了鞋子,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一旁朝我走过来,嗓音有点找不着调的哑:“好看。”
他握住我的手,抓住我的腰把我往墙上一撞欺身压下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有没有两秒。
然后就是我刚刚被他抵在墙上索吻的那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