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阴阳师泷夜叉姬》

[日]梦枕貘简介

「阴阳师」系列第二部 长篇小说!

巧妙揉合日本平将门之乱故事,增添奇幻血肉。

平安京陆续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怪事,昔日征讨平将门的诸人,均经历恐怖的遭遇。

而平将门灭亡后被弃诸各地的尸体,也纷纷传出失踪的消息。

这些看似与过往有所牵扯的怪事,最终竟推向灭亡都城的重大阴谋,这次晴明和博雅所要面对的,又是什么样难缠的人物呢?

序卷

夜晚——

牛车顺着朱雀大路南下。

是辆黑公牛拉曳的网代车(注:屋顶用丝帛、竹片、苇草、桧木纵横编织而成的牛车,大臣以下的公卿或获准进入天皇办公处清凉殿的殿上人专用。)。

西方上空挂着像猫爪一样细长的月亮。随从四人。

拉牛一人。

举火把辆人。

余下一人是位肤色白皙、相貌如女子的童子。

童子赤足。

穿着白色窄袖服,长发束在脑后,垂在背上。

面无表情。

即使看他的眼眸,也无法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童子以那双眼眸望着前方前行。

若要找他脸上有表情的部位,是那透明得犹如可见鲜血的红唇。

唇角两端看似微微往上翘。

那也可说是笑容。

即便是笑容,也是似有若无的微笑。

走在前方的男人手中举的火把,火焰映在童子脸上。

火焰鲜明映在白皙肌肤,看似红色火焰在童子双颊摇曳。

童子从方才起,就一直疑望前方——南方。

突然——

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的男人,冷不防驻足,隻腳往后伸到童子脚边。

童子绊到那脚,往前摔倒。

“乌鸦童,怎么了?”绊倒童子的男人说。

是他故意伸出脚让童子摔倒。

“你在等母狐来扶你吗?”另一个举火把的男人说。

牛车发出喀嗒声,通过亭子身旁。

童子没起身。

双手和双膝撑在地上,定睛凝望南方。

“为何不起来?”绊倒童子的男人回头望向背后的童子。

不知男人声音是否传到童子耳里,童子依旧凝望南方罗城门方向说:“你没看到那个?”

“什么那个?”

“什么意思?”

两个男人停住脚步问。

“那边有某物体往这边过来。”童子说。

辆个男人望向罗城门方向,粗声粗气说:“不是什么都没过来吗?”

“你又在玩把戏了?”

虽有月亮,却细长得近似新月。

亮光也暗得不能称之为月光。

火把光只能照亮前方数间(一间为六尺。)而已,可以看清方向,却看不清应位于前方的罗城门形影。

牛车丢下三人,缓缓往前行驶。

“你不会为了想讨好忠行打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绊倒童子的男人说。

另一个男人吐了一口痰。

痰落在童子脸颊。

童子没抹去痰,仍望向罗城门方向。

“好像是危险物体。”

童子站起身,不理睬那两人,径自奔向前方的牛车。

“你想干什么?”

“这小鬼……”

两个随后追赶童子,但童子已追上牛车并开口说:“师父大人,不好了。”

牛车内似乎有人在动。

“唔……”

继而传出刚从假寐中醒来般的男人声音。

“什么事?”

“罗城门方向有团可疑云气往这边挨近。”

“什么?!”

垂帘掀起,牛车内现出一张白发老人的脸。

老人望着牛车前行的方向,表情在火把亮光中突然僵硬。

“唔。”

双眸露出严肃神色。

“停车。”老人压低声音说。

牛车停止后,老人从车内下来。

“忠行大人,为什么……”

举火把的男人问,但老人没回应。

老人在牛车四周,以舞蹈般的姿势边走边踏地。

每走几步,便以单膝支地,手指贴在地面,口中小声喃喃念咒。

完毕后,老人以紧张声音说:“熄掉火把,千万别动。”

“有什么事……”

老人制止问话。

“没时间说明了。从现在起,直至我说好,你们都不能出声。假若动了身子或发出声音,你们要有丧命的心理准备。”

如此说毕后,老人便紧闭双唇。

两把火把熄灭后,黑暗立即自四周蜂拥而至。

暗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身体轮廓。

传进耳里的也只有身旁人的呼吸声。

童子和老人似乎可以看见前方挨近的物体,但其余三个男人看不见。

尽管如此,待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在星光下也可以朦胧地看见物体形状。

前方有股动静,令望向南方的众人倒吸一口气。

另三人似乎终于也可以看见那动静了。

起初那动静看似青黑色烟霭。

雾茫茫地像盘踞地面的云朵。

那烟霭逐渐挨近。

类似云朵的那物体,似乎微微发出朦胧亮光。

随着那物体挨近,也可看见云中似乎有某物体在蠕动。

那物体更挨近了。

云中蠕动的物体形状也逐渐清晰。

待那三人知道是什么时,好不容易才吞下口中情不自禁想发出的悲鸣。

那是无数妖鬼。

独眼秃头妖。

独脚犬。

双头女。

有脚的蛇。

长出手脚的琵琶。

独角妖。

双角妖。

如牛大小的蟾蜍。

有着马首的东西。

在地上爬的。

手舞足蹈的。

没有脸的。

只有嘴巴的。

后脑有脸的。

只有头在空中飞的。

长脖子的。

粘嗒嗒的。

长的。

短的。

有翅膀的。

用脚走路的坛子。

从画中溜出扁平女子。

没脚在地上爬的野狼。

四只手的。

手中拿着眼珠走路的。

身上挂满乳房的女人。

所有妖鬼都摇摇晃晃边舞边挨近。

众妖鬼手中均握着某物。

是人手。

是人脚。

是人头。

是人的鼻子、是耳朵、是头发、是肠子、是心脏、是胃脏、是牙齿、是嘴唇三个男人的膝盖哆嗦起来。几乎要当场跌坐下来的样子,

接近的众妖鬼之一停住脚步,

“怎么了?”后方的独眼秃头妖问。

“喏,我刚刚明明好像看到这里有人。”独角妖驻足说。

“什么人?”

秃头妖语毕,风声便依次传到众妖鬼之间。

“有人。”

“有人。”

“有人。”

“有人。”

“有人吗?”

“听说有人。”

“嗯。”

“嗯。”

“嗯。”

接近的众妖鬼均在此处驻足。

“奇怪,我明明看到有人在这里。”

独角妖抽动鼻子挨过来。

其余妖鬼也同样抽动鼻子挨过来。

“嗯,有味道。”独角妖说。

“有味道。”

“嗯,有味道。”

“有味道。”

“是人的味道。”

“是人的味道。”

众妖鬼在眼前走来走去。

三个男人已经吓得要死。

童子却毫不在乎地望着众妖鬼。

眼眸没有畏怯神色。

原来妖鬼是这模样——

他似乎正以如此眼神观看中妖鬼。

“也有牛的味道。”独脚狗用人话说。

“嗯,有牛的味道。”

“嗯,有。”

众妖鬼虽挨得极近,但无法跨入老人布下的结界中。

这时——

受到众妖鬼惊吓的牛发出一声鸣叫。

“噢,是牛。”

“找了半天,原来是这里有牛。”

不一会儿功夫,众妖鬼便蜂拥趴在牛身上,嘎吱、嘎吱地啃起牛肉,呼噜、

呼噜地吸允牛血。

牛摇晃身子发出一阵子叫声,不久即听不到那声音。

之后,在聚成小山般的众妖鬼身躯下,只传出专心啖噬牛肉或牛内脏的声音。

嘎吱,嘎吱,是咬断牛骨的声音。

嘎巴、嘎巴,是啃骨头的声音。

不久,众妖鬼散开后,刚刚还在该处的牛已不见踪影,地面只余血迹。

“接下来,人在哪里?”

“在哪里?”

众妖鬼再度搜寻四周。也有妖鬼将脸挨近,“哈”地呼出血腥味的呼气。

这时,一人终于耐不住恐惧,发出一声“哎呀”。

正是方才伸脚绊倒童子的男人。

“噢,在这儿。”

“原来在这里。”

众妖鬼发出叫声。

“哇!”

男人大叫想逃走,秃头妖从上方伸出右手抓住男人后头。

眨眼间,男人便被抓到结界外。

“噢,是人。”

“看起来很好吃。”

“吃掉吧。”

“吃掉吧。

众妖鬼群聚于男人身上。嘎吱、嘎吱的吃起男人。

有妖鬼吸吮男人双眼。也有妖鬼将嘴巴贴在男人屁股上,吸出里面的肠子吃。更有妖鬼咯吱咯吱地连骨头一起吃着手指。

“啊!”

男人的高声悲鸣随即奄奄无力,最后消失了。

童子始终很冷静地观看男人被啖噬的光景。原来妖鬼是如此啖噬人?

他的眼神如是说。

喀、喀、咕唧、咕唧,连骨头一起啃咬的声音终于停止。

“太好吃了。”

“嗯,很好吃。”

众妖鬼散开后,地面只剩男人方才所穿的窄袖服碎片,以及若干血泊。

不仅连肉带骨,从头发到牙齿都被众妖鬼吃个精光。

“可是,还有人的味道。”

“嗯,有。”

“某处应该还有人。”

“不过看不见。”

“看不见的话就没办法了。”

“嗯,没办法。”

“没办法。”

“没办法。”

众妖鬼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童子身旁,跟来时一样,握着人手人脚,往北走向朱雀大路。

直至众妖鬼完全消失踪影,老人才说:“可以了。”

听到那声音,两个男人当场跌坐下来。

童子却面不改色站在原地。

“多亏你救了大家。”老人松一口气说:“晴明,若非你告诉我,此刻我们都已丧命……”

老人贺茂忠行向童子如此低语。

二有个老人躺在朱雀门下睡觉。

蓬乱如麻的长发,一半以上都发白了、胡须也任其生长。

身上穿着破烂便服。

即肮脏有处处破破烂烂。本来似是白色衣服,但现在已因汗水及尘埃而脏得无法想象其本来颜色。

老人熟睡的朱雀门屋檐下,照落微微星光。

方才挂在西方上空的细长月亮,已快要没入山脊。

银河看来很漂亮。

隐约发白的天空薄光,似乎更衬托出朱雀门的深浓黑暗。

而躺在门下睡觉的老人所在之处,也看似盘踞着漆黑人形。

不知哪一根柱子的根部似乎有虫,里面传出微弱虫鸣。

老人赤足。双膝之下皆裸露着。

接着——

突然,老人微微动了一下。睁开方才紧闭的眼皮。

眼皮下出现发着黄光的双眸。

老人慢条斯理起身。

他将臀部靠在柱子底部,抬起脸。眼前可见朱雀大路。

大路的另一端,有物体朝朱雀门挨近。

那物体身上裹着盘踞地面的雾茫茫黑云,逐渐挨近。

坐在地上的老人,炯炯发光的双眼望着那挨近的物体。

“是妖鬼啊……”老人低声自语。

百鬼夜行——

原来是无数妖鬼顺着朱雀大路自南方北上。

倘若就那样过来,正好会来到老人身处的朱雀门。

独眼秃头妖、巨大蟾蜍。

独脚狗、双头女人们。

独角、双角妖。

这些妖鬼逐渐朝老人所在的朱雀门挨近。

众妖鬼大多手中握着肢解的人体部位——头、手、脚、内脏。

明明众妖鬼正逐渐挨近,老人却毫无逃离的打算。

他依旧坐在地上,双肘搁在双膝上,下巴搁在如花张开的双手上,兴致勃勃望着逐渐挨近的众妖鬼。

众妖鬼终于来到朱雀门前,驻足。

“喂,有人的味道。”说话的是独眼秃头妖。

“什么?又有人?”

“嗯,有味道。”

独脚狗和双角妖说。

“的确有味道。”

“嗯,有味道。”

“有味道。”

众妖鬼再度抽动鼻子闻起来。

老人很感兴趣地望着众妖鬼。

独眼秃头妖挨近,吃惊般说:“哇,这儿有人。”

“什么?”

“什么?”

“有人吗?”

“有吗?”

众妖鬼蜂拥聚集在朱雀门下。老人扬起两端嘴角,得意地微笑。

“噢。”秃头妖大叫:“这个肮脏老头子。”

“这儿有个老头子。”

“而且这家伙还在笑?”

“嗯,在笑。”

众妖鬼各自说。

“为什么不逃?”

“真是奇妙的老头子。”

双头女交互说。

“有味道……”老人低声说:“有味道。你们在某处啖噬了人吧。”

老人露出黄牙笑着。

“噢。”

“刚才吃掉一头牛和一个人。”

“你也要让我们吃吗?”

众妖鬼如此说。

“算了吧……”

老人缓缓站起,以他站立的身姿看来,腰也还没弯。是个半老男人。

老人在头和身体四处挠痒,说:“吾人不好吃。”

又转向众妖鬼问:“吃了一头牛和易个人,难道还不够吗?”

“噢,我们还没吃饱……”

众妖鬼正要逼近老人时,有个妖鬼叫出来:“我知道了。”是马首妖,“这家伙是那个老头子。”

“什么?!"

“忘了是哪时,这老头子跟小野篁大人(小野篁,八二——八五三年,平安时代前期的学者、歌人。)来到冥界,曾经耍过我们一场……”

“噢,原来是那时的老头子啊。”

众妖鬼似乎想起某事,开始唧唧喳喳。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道满……是不是叫道满?”

“是芦屋道满。

“噢,是道摩法师?”

众妖鬼发出叫声。

“当时这家伙冒充我潜入冥界。”马首妖说。

“旧时的事了,你竟还记得。”老人(即芦屋道满)说。

“噢,这个道满家伙,曾让我吃过苦头。”有脚的蛇说。

“我那时不吃不喝工作了十天,结果没得到任何谢礼。”双角红鬼说。

“我也是。”

“我也是。”

如此说的妖鬼接二连三出现。

道满低声咯、咯、咯地笑出来。

“绕了吾人吧,当时真是抱歉啊……”

“胡说,你根本不认为对不起我们。”

“无所谓,反正现在只有他一人。”

“吃掉吧。”

“连骨头都不剩。”

众妖鬼打算逼近老人。

“算了,这老头不能吃。”独角妖说:“别管这老头了,我们还是先做完我们的工作吧。”

“不行,不听。”

“下次大概再也碰不到这种好机会了。”

“现在就吃掉。”

“噢。”

正当众妖鬼欲抓住道满时——

突然有某物出现在众妖鬼和道满之间。

是右手提着白晃晃打剑,全身裹着盔甲的毘沙门天(佛教护法神之一,也是须弥山北方守护神,别名多闻田。)。身高九尺。

“哇!”众妖鬼大叫,跳到后方。众妖鬼虽一时畏缩不前,却并非所有妖鬼都如此。

“怕什么,毘沙门天怎么可能为了这低贱之人出现?”

“一定是道满的妖术。”

独角妖和独脚狗说。

“别被迷惑了!”在半空飞的头颅大叫。

这时,又有某物出现在毘沙天门一旁。

是持国天(佛教护法神之一,也是须弥山东方守护神,与多闻天、增长田、

广目天并称四大天王(金刚)。)。也是全身裹着盔甲。

然而,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桃子(日本神话《古事记》众,伊邪那岐命曾取黄泉比良坂桃子击退黄泉之军,故后市认为桃子有祛邪之效。)。

“哇!”

“唔。”

“持国天大人手上有桃子。”

众妖鬼往后退。

“怎么?不打吗?”道满说。

“对手可是我们二天大人。”

毘沙门天和持国天跨前一步。

“唔。”

“唔、唔。”

“唔、唔、唔。”

众妖鬼虽很想扑向道满,却办不到。

“算了算了,跟这老头扯上关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独角妖如此说时,毘沙门天举起手中的剑,往横一扫。

“哇!”

“噢!”

众妖鬼发出叫声往旁跳开,有几名已往西拔腿飞奔。

一名、两名,妖鬼数逐渐减少。

“畜牲!”

“没、没办法。”

“道满,今晚就暂且绕了你。”

欲扑向道满的众妖鬼说。其间,妖鬼数已减半。

“改天一定要啖噬你的肝脏。”

“我要吸吮你的眼珠。”

剩下的妖鬼如此说后,转身背向倒满。众妖鬼吵吵嚷嚷地离去,往西行进。

过一会儿,不知何时已不见任何妖鬼身姿。

呵。

呵。

道满似乎很愉快地笑着伸出右手,毘沙门天和持国天随即失去踪影。

道满伸出的右手中,隔着两座毘沙门天和持国天的小木雕像,

道满将两座木雕像收进怀中,嘴角仍浮着笑容低声道:“啊呀,这下可完全醒过来了。”

仰望上空,银河高挂中天。

道满移动脚步想回到刚刚躺着的地方时,半途停了下来。

他看到某物掉落在方才众妖鬼聚集的朱雀门前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道满挨近停在那东西前。

“这是……”

是人的手臂。是条右臂,肤色已变、即将腐烂。

是众妖鬼手中所拿的肢解人身一部分。

大概在逃开时掉落的。

“唔。”

道满布知做何打算,竟弯腰拾起那条手臂。

双手握着的那手臂在道满手中蠕动了一下。

那手臂冷不防紧紧抓住道满左臂。

长指甲的手指啃咬般潜入道满手臂肉中。

“唔……”道满发出叫声。

接着道满捧着那手臂,开始低沉徐徐笑出来。

咯、咯、咯,愈笑愈大声。

“原来如此。”道满说,“原来如此,你饿了?”

道满向那手臂说:“吾人的肉若可以,吃吧,喂……”

道满发出高兴得令人悚然的声音。

“喂,可爱的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