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物祭
一
藤原治信仰躺在被褥上呻吟。
他痛苦地扭动身子,咬紧牙关。齿间发出呻吟。
因忍耐疼痛而扭曲着脸庞。
枕边点燃的灯火将治信扭曲的脸照得通红,表情看起来很骇人。
腹部高高鼓胀,致使衣服合拢处微微敞开,隐约可见肌肤。
治信吧头向右甩,接着向左甩,双手双足动个不停。似乎因过于痛苦而情不自禁地晃动手足。
他只在大口呼吸时才会停止咬牙。有时长口咻呼、咻呼急促喘气,之后再度咬紧牙关。
几个下人围绕在仰躺的治信身边,每张脸都看似传染上治信的表情,紧咬牙齿,双唇扭曲。
围在治信身边的众人中,只有一人唇角浮出笑容。
他不是吓人。
是外人。
只有那人唇角,浮现看似愉快的微笑。
是个老人。
“噢。”
老人坐在枕边,俯视治信发出声音。
“还真养得很肥美啊!”
白发、白须。
一头长发杂乱如飞蓬般随意发长,胡须也长至胸前。
身穿破烂便服。
本来似乎是白色,现在却肮脏得几乎无法想象其本来颜色。
周身飘荡着一股臭味。
看上去像乞丐,却又不是。
若说他是乞丐,他却态度堂堂,毫不卑躬屈膝。
双眸炯炯发光。
老人——正是芦屋道满。
“太好了,幸好吾人在——”道满俯视治信说,“一般阴阳师或咒术师,可是无法拔除这东西的。”
道满伸手至治信腹部,说声“失礼”后敞开衣服合拢处。
露出凸起的鼓胀腹部。
腹内似乎有某种生物,表层的肉正在起伏蠕动。
道满用手抚摩腹部表面,笑道:“好、好,马上让你舒服。”
是很明显的笑容。
他将一旁的破烂布包拉过来,搁在膝前,解开结。
破烂布包展开,里面出现个覆着褐色兽毛的东西。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冲鼻而来。
道满若无其事地取出那东西。
“那、那是双眸?”下人问道满。
“是牛的生皮。”
“牛的生皮?”
“从活牛身上剥下牛皮制成的袋子。”道满满不在乎回道。
“生、生……”
众下人的眼神露出恐惧。
然而,道满一点也不在意。
“若内侧鲜血还未干,可能会弄脏房间,这样可以吗?”
下人发不出声音。
“这样可以吗?”道满再度确认。
道满以炯炯发光的双眼,瞪视围在治信身边的众人。
“可、可以。”下人被道满的气势镇住,点头说。
道满以左手举起生牛制成的袋子。仔细一看,袋口用绳子绑住。道满右手握住绳子一端。
绳子相当长。
道满仰望天花板,喃喃说一句:“噢,刚好上面有横梁。”
语毕,起身。
咻!他抛出握在右手的绳子,绳端穿过横梁上方再落下来。
道满握着绳端,调整长度后,袋子刚好悬挂在离治信腹部约一尺的上空。
袋子大小大约可以轻易装入两个人的头颅吧。
只是,袋子扁平,看来里面似乎没装任何东西。
“这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一名下人战战兢兢问。
“目前还未装任何东西。”道满说:“现在正要开始装。”
道满坐下来。
“接下来……”道满望向刚好吊在眼前的牛皮袋子,“应该快了……”
他如此低语时,袋子底部滴落某种液体于治信腹部。
是鲜血。
鲜血落在腹部时,腹部的肉立即烁烁蠕动起来。
滴落的鲜血,在腹部咕嘟滚开般发出水泡,旋即吸入腹中消失。
“呵,呵呵……”
道满欣喜地发出叫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道满从怀中取出五根针。长约六七寸。他左手握针。
突然——
袋子底部再度滴落牛血于腹部。
不知是不是袋内的鲜血往下流,聚集在底部,鲜血开始滴滴答答持续落在治信腹部。
道满将右掌贴在腹部,在腹部揉搓鲜血使其扩大。
治信腹部在道满手掌下,蜿蜿蜒蜒,起起伏伏,激烈蠕动起来。
揉搓的鲜血陆续消失于腹中。
治信翻着白眼呻吟不止。
旁观的人停止呼吸。
话也说不出来。
“应该快了。”道满说,右手砰砰敲打治信腹部,“忍耐一下。”说毕,右手握住一根针。
他在治信下腹——肚脐下约二、三寸之处,噗一声扎下针。
“你、你做什么?”下人叫出声。
“忍耐、忍耐。”
道满抿着嘴笑,横衔住剩余的四根针。
从口中抽出一根针,“吩”一声,这回将针扎在肚脐上约三寸之处。
又将两根针扎在肚脐左右,四根针围住肚脐。
右手指捏住最后一根针,左手指贴在针尖,口中小声喃喃念起咒文。
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声音低沉。
治信的腹部颤抖般哆哆嗦嗦蠕动。
可是,那颤抖已非扩展至整个腹部的颤抖了。只有用四根针围住的肚脐内侧在蠕动。
念完咒文,道满将最后一根针,噗一声扎进肚脐中央。
瞬间,腹部的颤抖及蜿蜒蠕动都停止。
灯火下只映出鼓胀如山的腹部。以及,五根针。
“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道满唱歌般如此说,右掌食指指尖贴在扎在下腹的针头上。
再度低声念起咒文。
咒文跟方才的似乎不同,但到底有何不同,下人已分辨不出。
道满边念咒文,边移动指尖,以右手食指指尖逐次触摸扎在腹部的针头。
每逢道满指尖一触摸,针便微微抖动。
下、上、左、右——指尖按着刚刚扎针时的顺序移动。
然而,只不触摸扎在肚脐中央那根针。
指尖几度巡回四根针后,冷不防,道满抽出中央的真,“呼”一声地在腹部吹气。
结果——
治信的肚脐及其四周,眨眼间变成黑色。
刹时,看到某样东西。像是牙齿。也像是嘴巴。
当肚脐四周出现像是兽嘴的东西时——
悬挂半空的袋子底部也滴答掉落鲜血。
瞬间,黑色物体冲出治信腹部。
那黑色物体像是追赶自上而落的鲜血般,从下方咚一声扑向袋子。
道满似乎正在等待这一刻,说了句:“看吧。”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贴在袋子上。
方才为止还凹扁的皮袋,彷佛装入某物般鼓胀起来。内部似乎有某物蹿动着,袋子蜿蜒蠕动。
“唔……”
“治信大人的腹部……”
下人发出叫声。
不知何时,治信的腹部已缩水般变得平坦。
眼前只是个男人的松弛腹部。
总之,虽不知是何物,刚刚还在治信腹中的那物体,好像已离开腹中,进入吊在上空以牛生皮制成的皮袋内。
“结束了。”道满若无其事说。
他站起身,解开绑住的绳子,卸下悬空袋子,提在手上。
而至此为止翻着白眼呻吟不止的治信,则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用右手抚摩自己已平坦的肚子。
“道、道、道满……”治信说。
“结束了。”提着袋子的道满,俯视治信说。
“唔。唔唔唔……”治信依旧抚摩肚子,撑起上半身。“到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装了什么……”
道满将袋子递到治信眼前,捏住打结的绳子问:“要看吗?”
治信悚然地缩回腰身,慌忙道:“不、不用、不用,不用看。”
“大人是不是在哪儿冷待了某位女子……”
“女女子?”
道满以试探眼神问治信:“对方相当恨你。”
“你是说,那女子恨我?”
“是。”
“是她、她诅咒我?”
“是。”
“哪里的女子?”
“这个,治信大人应该心里有数吧?”
“唔。唔……”
“人数太多,猜不出是谁吗?”
“男女间的事,不是人之常情吗?竟、竟然……”
“大人说的没错。女人憎恨不再爱自己的男人,也是人之常情啊。”
“什、什么?!”
“两个月、三个月过后,可能又会发生这种症状。到时候,只要再叫吾人来,
吾人将跟今天一样,为大人拔除妖物。”
“道、道满……”治信以求救眼神望着道满。
“男人逃离女人是男人的自由,女人憎恨男人也是女人的自由——既然都是双方的自由,吾人也没法解决了……”
道满左手提着皮袋,伸出右手。
“什么?!”
“事前说好的。”道满说:“金子。”
一名下人起身,从怀中取出纸包。将纸包搁在道满右掌上。
道满将纸包收入怀中,颔首说:“打扰了。”又举起左手提的袋子叮嘱似的问:“这个,吾人要带走,可以吗?”
没人回应。
道满视之为应允,行了个礼,得意笑笑。
“那么,吾人就带走了。”
语毕,跨开脚步。
来到窄廊,步下阶梯,走至夜色庭院。
“月亮很美……”
道满将袋子挂在肩上。
徐徐跨开脚步,不一会儿,身子即消失于黑暗中。
二
月光中,樱花树枝摇曳着。
有微风。
树枝因繁密盛开的樱花重量,比平常垂得更低。
那树枝在微微摇曳。
一片、两片,花瓣离开树枝,在半空飞舞。
离花瓣真正开始凋落,大概还需几天。
月影映在樱花上,令花瓣看来有些微蓝。此处是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邸。
晴明和博雅坐在窄廊上饮酒。
晴明宽松裹着白色狩衣,背倚柱子,坐在可以望见右边院子之处。
支起右膝,右膝上搁着握着酒杯的右手手肘。
晴明肤色白皙得像个女人。
嘴唇红得如涂上胭脂。
唇角浮出微笑。
是似有若无的笑容。晴明唇角,经常挂着那笑容。
像是唇角含着花香的笑容。
偶尔将酒杯送至唇边,但晴明几乎默不作声。
只是闲情逸致地喝酒。
博雅与晴明相对而坐,望着夜晚的庭院。
博雅眼中,映着樱花。
窄廊上,孤零零搁着个盛酒的瓶子。
身穿淡紫色十二单衣的蜜虫坐在一旁,当两人酒杯空了,她便伸出白皙手指取起酒瓶,往空酒杯内斟酒。
晴明的凤眼,眯得比平常更细,与博雅一样望着夜樱。
两人附近,点着一盏灯火。
灯火映在晴明白色狩衣上,左右摇曳。
两人交谈的话语很少。
不须多说,博雅与晴明之间似乎也能契合。
将酒杯送至唇边,含了一口酒,博雅陶醉地叹了一口气。
再徐徐将空酒杯搁会窄廊。
“好舒服的夜晚……”博雅喃喃自语。
晴明将视线移向博雅。
“这樱花开得很美不是吗?晴明。”
“嗯。”晴明低声点头。
“可能的话,我真想像那樱花一样,当我自己。”
“是吗?”
不只视线,这回晴明将脸庞转向博雅。
博雅察觉晴明望向自己,说:“怎么了?我说了是吗奇怪的话吗?”
“不,你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那,怎么了?”
“因为你刚刚说了很有趣的话,博雅……”
“有趣的话?”
“你不是说,正如樱花是樱花一样,博雅也想当博雅吗?”
“我说了吗?”
“说了。”
“可是,晴明,为何这话有趣?”
“人,很难如你刚刚说的那般活在这世上。”
“唔。”
“即使有人视某人为榜样,想活得跟那某人一样,也没人会想活得像自己。”
“是这样吗?”
“是这样。”
“不知怎么,我很喜欢樱花绽开的方式,也很喜欢樱花凋落的方式。”
“是吗?”
“它们认真绽开,也认真凋落。樱花,因绽开为樱花而完成身为樱花的某种使命,然后再以樱花的形状离开枝头凋落……”
“嗯。”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樱花就是樱花。樱花,只能如樱花般开花。也只能如樱花般飘落。真是的,樱花怎么能那么完美地做樱花呢?”
“……”
“想到这点,我才认为自己也很想像樱花那般,想当自己……”
“……”
“你想想看,晴明。”
“想是吗?”
“其实并非只有樱花。正如樱花能像樱花那般完成自己的任务,梅花不也一样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吗?”
“唔。”
“蝴蝶像蝴蝶那般完成了。牛像牛那般完成了。鸬鹚像鸬鹚那般完成了。水,
水也像水那般……”
“博雅也像博雅那般……”
“不要提我,晴明。”
“为什么?”
“会让我坐立不安。”
“有什么关系?这可是你先说的,博雅。”
“我先说的?”
“嗯。”
“不,或许的确是我先提起这话题,可是……”
“可是什么?”
“还是算了。”
“算了?”
“嗯。再跟你继续讲下去,不知你哪时又会提起咒。到时候,我想,今晚充满在我心中那美好感觉,恐怕会消失。”
“是吗?”
“话又说回来,晴明……”博雅举起不知何时斟满的酒杯道。
“什么事?”
“最近京城好像发生很多怪事。”
“嗯。”
“老是有人拐走或杀死身怀六甲的女子……”
“听说是这样。”
“五天前夜晚,不是也有怪贼闯入小野好古(小野好古,八八四—九六八年,平安时代中期公卿,小野篁之孙。)公卿府吗?”
“嗯,是那起没偷任何物品的窃盗案吧?”
“那事也传进你耳里了?”
“听说那盗贼,虽闯入好古大人宅邸,却没偷走任何东西就走了?”
“是啊。从那以后,好古公卿的健康似乎不好。”
“是吗?”
“真是的,没想到这世上真有那种怪贼。”
“博雅,有关那没偷任何东西的怪贼,你还知道什么更深的详情吗?”
“知道,是好古大人直接说给我听的。”
“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晴明……”
语毕,博雅开始述说五天前那晚的来龙去脉。
三
五天前那晚——
熟睡中的小野好古,听到男人声音而醒来。
“起来。”
男人声音如此说。
然而,好古仍不认为那是现实。
“起来吧,好古大人。”
有人摇晃好古肩膀。
因此,小野好古醒了过来。
“什么事?”
睁开眼睛,好古发现睡前熄灭的灯火竟点燃了。
待他将视线从灯火移向上方,才察觉头的正上方处站着个黑影。
“有歹人……”
虽开口大叫,但脸颊被冰冷东西贴住,只好噤口。
因他明白那贴住脸颊的东西,是刀尖。
转动眼珠,看到刀身上映着灯火之色。
“是谁?”好古低声问。
“噢。”影子赞叹般出声。
他没想到好古竟还能发出沉着声音。
参议,小野好古。
虽已七十出头,却在承平、天应之乱(指九五三—九四一年,平将门之乱。)
时,被任命为山阳(包含现日本中国地方濑户内海沿岸,兵库、冈山、广岛、
山口四县等地。)、南海(包含现和歌山、淡路岛及四国四县(德岛、香川、爱媛,高知四县)等地。)两道追捕使(中央政府为镇压叛乱,临时设置的官。),
镇压了叛乱。
他抬眼一看,发现盗贼用黑布裹着头部藏住脸。
从外边仅能看见眼睛。
“起来。”
好古缓缓从被褥上起身。
起身后,好古猜察觉还有其他人的行迹。
灯火照不到的幔帐后、房间角落,正如黑暗深浓盘踞那般,盘踞着某物。
有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黑影不知有无呼吸,毫无任何声响。只有形影。
好古心想:尽管如此,宅邸内另有负责好古身边琐事的人,以及其余男女总计约十人。
这么多盗贼闯入,为何没人醒来?或者,都被杀了?
“其他人呢?”好古问。
“放心吧,还活着。”影子回道:“只是,不到早上不会起来。”
奇怪——听影子如此说,好古内心萌生疑问。
虽不知盗贼用何方式,但看来其他人都睡着了。既然如此,为何自己没被催眠?若他们是来行窃,让自己也睡着不是比较好办事?
“有什么事?”好古问。
“我们在找东西。”影子答道。
“找东西?”
“你这儿应该有云居寺(旧址位于今京都东山区高台寺附近,现已不存。)
托你保管的东西。”
“云居寺托我的东西?”
“你应该记得。”
怪了——好古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藏到哪儿?”
刀身又贴在好古脸颊。
“没有就是没有。”
“你说的是实话?”
“我到底保管了什么东西?”
“箱子。”
“箱子?”
“不,也许是袋子。”
“你们连箱子或袋子都不知。那里面装什么?”好古说。
影子默不作声。刀身离开好古脸颊。
“算了。我们家宗姬会亲自问你。到时候,九知道你到底说谎还是说实话。”
影子还未说毕,庭院已传来声响。
咯吱……
是某物受压挤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声音逐渐挨近。是牛车。牛车车辆压挤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声音愈来愈大。
与之同时,也传来牛车碾过地面的声音。
咕咚。
咕咚。
咯吱。
咯吱。
咕咚。
咕咚。
声音渐渐挨近。
好古望向庭院。眼前有窄廊,窄廊彼方是暗夜中的庭院。
庭院看似被月光淋湿了。
在那儿——咯吱,咕咚,出现了牛车。是牛车。槟榔毛车(车身用晒(别问我是什么,原文九时这样的。)白割细的槟榔树叶铺贴制成,亦称“毛车”。是亲王、大臣、女官、高僧、公卿等的公务车。)。
可是,拉曳车子的不是牛。
好古起初看成牛。黑牛。
然而,说是牛,外形又过于走样。不是牛的形状。
虽有月光,却是夜晚。形状并不明确。
但那动作不是牛的动作。而且脚也比牛多。
咕咚。
牛车停在庭院。
之后,好古猜首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看清时,好古差点叫出声。全身寒毛直竖。0
那是只大小如牛,漆黑的巨大蜘蛛。
车主让蜘蛛顶着横轭,拉曳着车。蜘蛛的八只红眼,在黑暗中妖异地闪闪发光。
车主从车厢后部下车。穿过庭院跨上阶梯,站在窄廊上。
是个女子。身穿十二单衣。
她头上深深罩着丝网披衣,因背对月光,白色披衣可以清晰得见,却看不清披衣影子下的脸(日本古代贵族女子不能露出脸,出门时都在头上罩着一件衣。)。
只能看到在夜里也看得清的白皙下巴和鲜血般红唇。
“好古大人。”
那嘴唇动了。
“东山云居寺有无托你保管什么东西?”
女子重复方才黑影的问话。
“不、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若隐瞒,对你不好……”
女子的红唇往左右撇开,露出白牙。在好古看来,女子似乎在笑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到底什么时候替云居寺保管了什么东西?”好古问。
女子没回应。
她似乎在披衣影子下,目不转睛观察好古的模样。
“让我们看看。”女子说。
女子身体随风飘动般,咻地动起来。
她在窄廊往左走。止步,仰望天花板,在俯视地板——
“不是这儿……”女子喃喃自语。
再度跨步。然后再度止步,说着同样的话。
“也不是这儿……”
女子无声地在宅邸内四处走动,喃喃自语:“也不是这儿……”
那声音,自四周传来几次。不久,女子回来了。与方才一样站在窄廊,低声道:“看来真的不再这儿……”
女子嘴唇笑开了。
“太好了,假若你说谎,本打算吞噬你。”
竟说出如此骇人的话。
她在披衣下凝望好古般问:“这儿似乎没有,你没藏在其他地方吗?”
“不知道。”好古说。
“日后若得知你说谎,我们会再来……”
说毕,女子被转过身。钻进牛车。
咯吱……
咕咚。
牛车开始往前动。蜘蛛的八只脚也不停地动。
黑影收起刀,用绳子绑住好古的手脚。
“用牙齿解开绳子可能会花很多时间,最好等到早上,让第一个醒来的人帮你解绳子——”
影子跳下庭院追赶女子搭乘的牛车。
蹲踞在黑暗中的行迹也动了,似乎都各自下到庭院去。
咯吱。
咯吱。
咕咚。
咕咚。
牛车逐渐驶去。
此时早已看不到车子和每个影子。
咯吱……
咯吱……
只能听见牛车渐行渐远的声音。
之后……
四
“早上下人醒来后,才救了好古大人。”博雅说。
“唔。”晴明手指顶住下巴,低声道:“这是很有趣。”
“喂,晴明,你说此事有趣,这样好吗?”
“无所谓。反正没人受伤,也没有失窃什么东西吧。”
“话虽这样说……”
“这相当有趣。”
“晴明,难道你明白了什么……”
“不,我没说明白什么。我只是说这很有趣。”
“我很在意好古大人说的那位罩着披衣的宗姬,到底想找什么东西。”
“嗯。”
“那以后,好古大人似乎都没事,但若有什么事,晴明,他可能会传唤你。”
“是吗?”晴明望向庭院的樱花。
“喂,晴明,你在听我说话吗?”博雅转向晴明。
“也许你还想说什么,但待会儿再说……”
“什么?”
“好像有客人来了。”晴明道。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也望向晴明的视线方向。
那儿有株樱树。
月光中,可见樱花花瓣一片、两片地飘落。
樱树下,似乎有某物。是黑色野兽。
有头漆黑老虎在盛开的樱花树下。
像青色,又像绿色的两个金绿色眸子,在黑暗中瞪视晴明和博雅。
有个男子侧身坐在那黑老虎上。
男子挂着微笑,凝望晴明和博雅。
“保宪大人,原来是你来了。”晴明说。
“好久不见了,晴明。”
坐在黑老虎上的男子——贺茂保宪微笑说。
黑老虎载着保宪,自樱树下缓缓步出。
老虎驻足于窄廊下。
“有什么事吗?保宪大人。”
“嗯。”保宪点头,从老虎背下来,说:“我有事请托晴明……”
五
道满在月光下信步而行。
肩上挂着用绳子绑住袋口的皮袋。
皎洁月光,在道满脚边映出道满自身的影子。
道满停住脚步。此处是大水池旁。
水池周围有松树、枫树。
道满站立的一旁,有一株老柳树。
刚萌芽的柳树,树枝摇来晃去,碰触道满肩膀。
鸦雀无声的水面映着月影。
道满从肩上卸下皮袋,打开袋口。里面蜿蜒爬出黑色粗大之物。
道满用右手抓住那东西。
“喂,别乱动。”
道满蹲下来,将右手中那东西,徐徐放入水中。再松开手。
那东西在水面游走。随着那东西委蛇前进,平静水面的波纹也逐渐扩大。
突然——
映在水池中央的月影散乱了。
水面隆起,出现波浪。似乎有某个庞大物体在水面下游泳。
啪嗒……
类似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响起。
“看吧,吾人给你带饵食来了……”道满微笑着喃喃自语。
水池中央水面下有某物接近道满放入水中的东西。
啪嗒!
水面溅起激烈水花。
水中突然出现某物,张口咬住在水面游泳的那东西。
巨蛇般的物体在月光中仰起头。口中咬着方才在水面游泳的那东西。
“噢,好吃吗?好吃吗……”道满扬起左右嘴角。
那蛇般物体吞下口中咬的东西后,随即又沉入水中。
水面骚然地摇晃了阵子,不久,紊乱波浪平静下来,恢复原状的澄清水面,
只剩月亮影子。
六三人喝着酒。
除了晴明和博雅,又多了个保宪。
保宪身旁,蜷曲的黑猫熟睡着。
保宪所乘的黑老虎,原形正是这支猫。
并非普通的猫,而是保宪的式神(猫又)。
“最近老是发生怪事……”保宪将酒杯送至嘴边说。
贺茂保宪——是晴明师傅贺茂忠行的长子,与晴明是师兄弟。
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及主记头(计算各种税金、掌管国库的部门,头是最高长官。),现任谷仓院之长。官位从四品下。
“的确,好像愈来愈骚动起来了。”晴明点头。
“你听说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那些盗贼的事吗?”
“刚刚正和博雅大人谈起。”
“据说大家称之为不偷东西的盗贼。”
“是。”
“那,最近流行的女子惨遭杀害的事呢?”
“这也听说了。据说都是怀孕女子,最近一个月来,已有八人遇害。”
“是九人。”
“是吗?!”
“今天中午,发现了第九位牺牲者。”
“地点呢?”
“鞍马山中。”
“鞍马?”
“是朝廷里的女官,因怀孕回到贵船娘家,两天前失踪了。”
“结果……”
“有个到鞍马烧炭的男子,在山中发现一具女子尸体。正是那失踪女子。”
“也是怀孕女子?”
“嗯。死得很惨。凶手割开女子腹部,掏出腹中婴儿。”
“那婴儿,是男婴?还是女婴?”
“是男婴。”
“男婴腹部有伤口吗?”
“有……”保宪有所示意地望着晴明。
“原来如此。”
“真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在即将举行和歌竞赛这时期,净是发生些不幸的事。”博雅说。
“那,今晚你来的目的是为了此事?”晴明问。
“不、不是。”保宪将酒杯送至嘴边,再搁回窄廊。
“什么事?”
“你认识平贞盛大人吗?”
“若是碰面,会打招呼的程度……”晴明说。
“那男人跟忠行多少有点因缘……”保宪盘起腿,探出身子。
保宪称父亲贺茂忠行为忠行,称平贞盛为那男人。
保宪有时会这样称呼。
跟晴明称呼皇上那男人的口气类似。
“我曾经听过。是玄德法师物忌(为避免灾害而闭门谢客。)那事吗?”
“对,正是那事。”保宪拍了一下膝盖。
事情是这样的。
七
当时——十七、八年前。
下京那附近住着个存点小钱的玄德法师。
这玄德,几次梦到相同的梦。
梦中出现过世的父亲,说:“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最初他不放在心上,数日后又梦到相同的梦。
过世的父亲又出现梦中。
“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他将嘴唇紧紧贴在睡着的玄德右耳,如此窃窃私语。
“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
四次都做了相同的梦。
玄德心里发毛,决定请阴阳师占卜梦的吉凶。
这时,玄德拜托的人正是贺茂忠行。
“从今天开始整整七天,你务必彻底实行物忌。”忠行如此说:“否则会因盗贼而丧命。”
忠行向玄德说,可能会遭盗贼袭击而被杀。
玄德立即回到宅邸,进入物忌。
他紧闭大门,无论任何人都不准对方进屋。
如此,第七天——
傍晚,有人敲门。
然而也不能因有人来访而开门。玄德不回应,躲在家中。
他以为来客大概会死心归去,但访客反倒激烈敲门。
玄德命下人自门内问对方。
“是哪位?”下人问。
“是平贞盛。”对方回道。
平贞盛,是玄德的老友。可是,即便是友人也不能随意开门。
“主人玄德目前正处于严谨物忌中。”
下人向门外说,若有事,小的代主人再次恭听。
结果,贞盛说:“今天是我的归忌日。”
所谓归忌日。观念跟物忌类似,但必须做与物忌完全相反的事。
忌讳回家——也就是说,物忌是禁止外出且禁止开门让外人进屋,归忌即是禁止归家。
碰到归忌日,当天不能回家,必须在别人家过一夜,翌日才回家。
“现在已快入夜了……”
贞盛说,务必让他今晚在玄德家过夜。
“可是,主人严禁我们开门。”下人道。
“这样严守物忌,到底是什么物忌?”贞盛问。
下人在门内说明事由,并向贞盛说:“占卜出现可能遭盗贼闯入而丧命的结果,所以才如此严守物忌。”
贞盛听后,在门外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为何赶我回去?”他以响亮声音说:“既然是这种事,不是更应该叫我来,让我守在屋内吗?”
玄德听下人转告贞盛的话后,觉得有道理,亲自来到大门前向贞盛说:“失礼了。大人说的没错。何况若是归忌日,今晚大概没地方住宿吧。我现在就开门,
请大人今晚在舍下过夜。”
“噢。”贞盛回道:“那么,就我一人进屋好了。玄德既然处于物忌中,你们今晚暂且回去,明天再来接我。”
贞盛让所有随从回去。
门开后,手握弓与刀的贞盛单独进来。
玄德打算款待来客时,贞盛说:“既然是物忌中,你不用客气了。今晚我就睡在这厢房吧。”
因时熟悉的宅邸,贞盛擅自进入脱鞋处旁的房间。
用过下人准备的简易晚餐,熄灭灯火,贞盛便就寝。
之后——
大概夜半过后,贞盛听到窸窣声而醒来。
是推开大门的声音。
这时,贞盛已将长刀佩在腰上,背着箭壶,手握刀。
他倾耳静听,察觉有几个盗贼正自大门蜂拥进屋。
贞盛在黑暗中移动身子,躲进牛车停车处后。
十余人自大门走过来。
“这正是玄德的宅邸。”
“听说存了很多钱。”
众人在黑暗中彼此交谈。果然是盗贼。
盗贼绕到宅邸南边,贞盛趁着无月暗夜,混入盗贼群。
有人点起火把,正当众人打算闯入屋内时,贞盛说:“此处有值钱东西。先进这儿。”
贞盛故意误导盗贼到空无一物之处。
然而,若盗贼真闯进,玄德法师可能遭杀害,因此贞盛故意留在后尾。
就在盗贼前导正要踢开门闯入屋内时,贞盛自背上箭壶抽出一支箭,打在弓上,咻地射出。
箭扑哧射进正要闯入屋内那男人背部时,贞盛大叫:“有人自后射箭!”
接着从后面向背部中箭那男人扑去,两人一起滚进屋内。
“快逃!”
贞盛边叫边拖着自己射杀的男人往里边走。
但是,盗贼仍不畏怯。
“别管了,进去!”
贞盛的箭又射中如此叫喊的男人面孔中。
对方倒下后,贞盛再度拖着那人进屋,之后又大叫:“又有人射箭了,快逃!”
盗贼才终于“哇”地大叫逃之夭夭。
贞盛又往逃走的盗贼背后咻咻连续射箭,再度击倒两人。
又射杀了两个争先恐后逃出大门的盗贼,第七个则射中其腰部。
腰部中箭的男人,往前扑倒在路旁水沟中。
只有这男人侥存至早上,被捕后招出伙伴名字和长相。
因此才能缉捕逃掉的所有残党。
捉住后始知这些盗贼都是平将门之乱时将门的部下,将门死后,他们因生计窘困而沦为盗贼。
“哎,让贞盛大人进屋真的太好了。”玄德法师欣喜万分地说。
“假若太执着物忌而不让贞盛大人进屋,法师必定被杀了。”
人们也如此交头接耳地传言。
八“确实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晴明说。
“也可以说,忠行的占卜即中也不中……”保宪苦笑自语。
“不,若无警告必须物忌的占卜,贞盛大人那晚恐怕也会粗心大意地睡着。
结果还是有可能丧命。”晴明道。
“有道理,说得也是。”
“最重要的是能救回一条命……”
“嗯。”
“这事,是不是将门大人死后第二年——天应五年(九四二)年那事?”
“现在已是天德四年,十八年前的事了(九六)。”
“提到平贞盛大人,将门之乱时,是他听俵藤太大人联手跟将门大人对战吧?”
“现在几岁了?”晴明问。
“应该已六十岁左右。”回话的是博雅。博雅交互望着晴明和保宪说:“他是不是有阵子任职丹波守(京都、兵库县长。),去年才回京城……”
“是。”保宪点头。
“最近不见他上朝,听说他身体不适……”
“正是如此。”保宪向博雅点头。
“你来的目的正是为了此事?”晴明问。
“嗯。”保宪点头,压低声音说:“听说他长了恶疮。”
“恶疮?”
“脸上长了个脓疮,好像无法治愈。”
“无法治愈?”
“而且听说不是普通恶疮。”
“怎样的恶疮?”
“好像在往昔的刀伤伤疤上长了个脓疮。”
“刀伤?”
“那脓疮,似乎有什么来由。”
“有来由?”
“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有人下咒……”
“下咒?”
“嗯。”
“那么,要我做什么?”
“要你去治愈贞盛大人的恶疮。”
“这种事,保宪大人自己做不也可以吗?”
“这个啊,晴明,这事对方不知道。”
“不知道?”
“换句话说,贞盛大人不知道我打算治疗他的恶疮。”
“直接跟他说,不是很好吗?”
“说了。不是我说的。是贞盛四周的人说了。要他给药师个或阴阳师看看。”
“结果呢?”
“不停。”
“不听?为什么?”
“他说不必理会,自然而然会痊愈。”
“真的?”
“不知道。”
“……”
“晴明啊……”保宪伤脑筋地说:“人家既然说不必理会,却硬要前去做些什么,这不是我擅长的。”
“既是如此,那就如当事人所说那般,不必理会不久行了?”
“但是,也不能不理会。”
“为什么?”
“……”
“为什么不能不理会?”
“有关那恶疮,老实说,我有个看法。”
“什么看法?”
“我坦白说吧。目前不能说出我的看法。”
“不能说?”
“嗯。”
“真是伤脑筋。”
“晴明,你别伤脑筋,这样我会伤脑筋。,”
“保宪大人也会伤脑筋?”
“当然。”保宪点头,继而一本正经地说:“在你去治疗正是大人的恶疮前,
要是我在事前告诉你什么,你会因其而行动吧?”
“……”
“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凭你自己的看法行动,然后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
“有关贞盛大人那恶疮吗?”
“是的。”
晴明望着保宪一会儿,说:“这事,并非保宪大人自己的主意吧。”
“嗯。”
“有某人在保宪大人身后出主意吧。”
“是哪位?”
“不能说。”
“是那男人吗?”
“……”
保宪不开口。
“总之,就是这样,晴明。”保宪微笑道,“过一阵子有和歌竞赛,竞赛结束之前先不用着手。”
“竞赛结束后……”
“你佯装不知道贞盛那儿,向他说,听说您身体不适,我能不能为您效劳?
这样就可以了。”
“我无法答应你。”
“别这样说。”
“……”
“你足以胜任,晴明……”保宪边拍晴明膝盖边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