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傀儡子神

【一】

盛开的樱花在阳光中静静摇曳。

每一次摇曳,花瓣便会自枝头一片两片地飘落。

枝头若是遇上微风,便轻轻摇动;风势若大一些,就摇晃得剧烈一些。花瓣正是随着其摇曳程度,自枝头飘落。

樱树上,怒放的花朵不计其数。

自那数百、数千、数万、数千万、数亿片花瓣中,已做好准备要离开枝头的,寥寥可数。正是这寥寥可数的花瓣,随着轻拂的微风飘落。

然后,下一阵风吹起。

直至下一阵风吹起,虽仅有瞬间,但在那瞬间,数亿花瓣的数片,已经做好了飘落的准备。

之后,随着下一阵风吹起,那些做好准备的数片花瓣便会飘落。

然而,无论落了多少花瓣,无论飘了多长时间,樱花花瓣的数量始终看似不曾减少。

仿佛毫无止境的时光被囚禁在盛开的樱花中。

“真是不可思议啊,晴明。”

说此话的人是源博雅。

博雅和晴明端坐在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邸窄廊上,举杯共饮。

“什么事不可思议?博雅。”

晴明顿住正要端至嘴边的酒杯,望向博雅。

博雅则一直端着盛有酒液的杯子,望着庭院的樱花。

“看着樱花花瓣这样飘落,不知怎的,我的心也莫名雀跃了起来。”

“是嘛……”

“虽然古人有言,最能体现物哀之美的季节莫过于春天,可是……”

“可是,怎么了?”

“老实说,飘落的樱花确实令人为之所动,心生物哀情怀,可是另一方面,望着飘落的樱花,我总觉得心头涌起一种,像这样,很想翩然起舞的冲动。这一点,我自己都觉得很奇妙,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樱花是一面镜子。”

“镜子?”

“嗯,没错。”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道理?”

“镜子嘛,可映照出人的长相和姿态,而樱花则清晰映照出人心。”

“什么?!”

“人啊,虽然很清楚别人的长相,但其实不太清楚自己长得如何,只有在照镜子时才会知道自己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人心也一样。”

“怎么个一样法?”

“我刚才说的虽说樱花,但其实也可以不是樱花。人啊,只有在看到某些物事时才会动心。这时,才会明白自己的内心情感。静止不动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内心,就连当事人都很难看得见。”

“是嘛……”

博雅举起停在半空中的酒杯,一口饮尽。

“所以呢?晴明。”

“什么所以?”

“你刚才解释说镜子什么的,我好像听懂了一些,又好像完全听不懂,弄得我刚才那种想翩然起舞、兴高采烈的感觉都不知去向了。”

“哎呀,那真是抱歉。”

“不、不,晴明啊,你不用道歉,没有必要感到抱歉。只是……”

“只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博雅说着时,有人穿过庭院走来。

是身穿唐衣的蜜虫。

蜜虫站在樱花树下,说道:

“有客人来访。”

说毕,蜜虫行了个礼。

“是哪位?”晴明问。

“是我。”

声音传出,接着有人从蜜虫背后现身。

原来是芦屋道满。

【二】

小野五伦是伊豆国司。

他长期担任外记职务,一路升上大外记,恰巧此时大外记没有空缺,因而被任命为伊豆国司。

小野五伦前往伊豆国赴任时,之前担任国司副手的人因病而解任,刚好缺副手。

这个副手的角色,主要工作是辅佐国司。国司缺席时,副手甚至必须接手代为处理各种政务。

由于缺乏副手,五伦做任何事都感到不甚方便,日常工作也无法顺利进行。

“有没有适合的人呢?”

五伦命人去找。

“骏河国有位能人。”某人如此答道:“这人贤能有才,能说会道,还写得一手好字。”

听说如此,五伦立刻遣人去召唤这名人物。

来的是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看上去十分稳重威严的男子。

“我的名字是丹。”男子说。

那男子前额有两颗并排的黑痣。

看上午很严肃,说话时也不苟言笑。

措辞十分有礼。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字?”

字——亦即书写文字,运笔能力。

毛笔、砚台和墨汁已备好,纸张就摆在眼前。

丹拿起毛笔,立即在纸上写起字来。

写得不算顶好,不过已足以让人看懂,而且没有错字,运笔轻快,可以说是非常适合当副手的字。

除此之外的必备条件是出纳管理,得看他能否正确计算税收。

五伦去出一份事前命人准备好,相当复杂的账簿。

“这东西,会纳多少?”

意指,计算一下收入到底有多少。

“好的。”

丹看了一眼账簿,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算术,摆放运算起来。

“应该有这么多吧。”丹说。

无须确认,丹所说的数字正确无误。

“字写得好,处事能力也足足有余。那么,你来工作吧。”

如此,丹便开始在五伦手下担任副手的工作。

任用了丹之后,五伦发现他的能力比预想的强许多,无论交代他做什么事都不会出错。如果其他人手忙脚乱时,丹还会代替那人工作,却会因此疏忽了自己的职责。

就这样,丹在五伦手下工作了约两年,在此期间,从未让五伦感到丝毫不满。

既然如此——

五伦便把邻国内某领地的职务全权交给丹掌管。

丹从未传出任何中饱私囊的风闻。

就某种意义来说,五伦让丹掌管这项工作,是暗示丹可以从中牟取私利,纳入怀中也无所谓,然而从丹的态度来看,他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过了约莫三年,丹的声誉在邻国也广为人知。

某日——

五伦与丹在面向庭院的房间工作。

准备了许多文件,要于其上盖章——简单来说,丹代五伦书写公文书,亦即通函等,然后也由丹在这些文件上依次加盖公章。

当工作大约完成了一半时,几个人穿过大门,三三五五地走进庭院。

他们之中有人吹笛子,有人鸣钲,有人击羯鼓,其他人则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地欢歌曼舞着。

看上去像是傀儡子。

五伦望向他们,一名老人站在这队人的最前方,说着类似开场白的话:

“来唷,快来瞧瞧唷,快来看看唷。此刻来到贵宝地的,是昔日曾在天竺、唐国,之后渡海来到我们日本国的傀儡子团。今日若有幸能在此献丑,钱就不用了。来唷,来唷,来唷……”

那老人一头白苍苍的长发,蓬松杂乱;一双温和的黄色眼睛,在过眼长眉下闪闪发光。

他们之中有模仿人偶跳舞的舞者,也有从箱子取出人偶操弄、表演的艺人。

热闹非凡。

宅子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假使这群卖艺人讯问“能否借用一下庭院”,那么,这方还可以因为正在工作,婉拒道:

“请改日再来。”

但他们冷不防就闯了进来,到此地步,也来不及阻挡了。

由于傀儡子团的热闹欢唱,五伦也情不自禁笑得合不拢嘴,跟着兴高采烈起来。

当五伦无意间望向对面时,发现一直在盖章的丹,竟然随着傀儡子团吹奏歌舞的节拍,打起拍子来。

不仅如此,再细看,丹的肩膀不也随着三拍子的节奏摇来晃去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傀儡子团的歌曲与伴奏声变得更大声,也更热闹。

最后,丹往一旁扔下本来随着三拍子节奏往下盖的印章,站起来说:

“我受不了了。”

接着,从丹口中发出粗厚低沉的声音。

丹配合着傀儡子团的歌声,唱了起来。

在五伦的注视下,丹跳进庭院,随着傀儡子团的乐曲跳起舞来。

粗壮的身躯,活动自如,那模样看上去既滑稽又有趣。

最终——

傀儡子团的乐声停止了。

四周突然静谧无声。

丹也停止跳舞,佇立在原地。

刚才述说着开场白的老人,站在丹身旁。

“玩够了吗?”老人问道。

丹用力收回下巴地点头。

“那么,就到此结束吧?”

老人伸出右手食指轻触丹的额头,丹的躯体突然缩成一团,砰的一声往前倒下。

细看之下,老人脚下的泥地上趴着一具木偶——也就是人形傀儡。

【三】

“哎呀,哎呀,道满大人,您今日因何大驾光临呢?”晴明问道。

“因为花开得美不胜收,想来让你请几杯美酒。”

从樱花树下走出来的道满如此说道。

道满的眼角浮现出略带羞涩的笑意。

“请进,要酒的话,还多得很呢。”

晴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大概是因为道满的出现而高兴吧。

“那么……”

道满从庭院登上窄廊,就地坐下。

蜜虫立刻备了酒杯,搁在道满面前。

蜜虫往酒杯内酙酒。

道满不慌不忙地饮尽。

“好酒。”道满抹了抹嘴角。

“好久没在京城听闻您的消息了。”博雅开口搭话。

“因为我去了一趟伊豆。”

“去了伊豆?”

“今年我想久违地与你们一起赏花喝酒,所以来此之前,应该给你们准备一些小礼物。”

“这和伊豆有什么关系吗?”博雅问。

“大约五十年前,我做了一具木偶,打算让他有一天可以做我的酒伴。”

道满端着重新盛满酒的酒杯,送到嘴边。

“木偶?”

晴明问道,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

“我把这具木偶寄放在我认识的以为傀儡子师那儿。我原以为,让傀儡子师用上三十年的话,那木偶应该可以学会所有的乐曲和舞蹈,没想到,木偶竟然在十几年前行踪不明。”

“行踪不明?”

“要嘛被偷了,要嘛自己跑掉了……”

“既然是道满大人亲手制作的人偶,也不无可能。”

“听说,失踪那时,傀儡子团正好在骏河国。”

“是。”

“前些日子,我听说这具木偶在伊豆那一带坐着类似国司副手的工作。”

“国司副手?”

“我认识的那我傀儡子师,既然有能耐和我往来,当然对咒术略知一二。他说,那伊豆的国司副手怎么看都觉得和我做的木偶很像。”

“是嘛……”

“那个国司副手前额上有两个这样并排的黑痣。我制作的那具木偶,前额上也有两个小孔,是用来吸取天地阴阳之气。亲眼确认,果然如傀儡子师所说,于是我便把那具木偶带回来了。”

道满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具木偶。

是具不足一尺的人偶,全身由木头制成,四肢和头部以粗线与躯干连结。

“是这具……”晴明仔细端详。

“大概是随着对人世的见识增长,便觉得自己不是木偶,想以真人的身份活在这世上吧。很久以前,我曾和一位名为丹虫翁的玄道士有过往来,我从他的名字中挑了个丹字,给这具木偶取名。”

“原来如此。”

“我和傀儡子团一起前往那位国守的宅邸,大伙儿跳跳唱唱的,这家伙竟然忍不住地跟着跳起舞来,洩了底。唉,总觉得它也有些可怜……”道满苦笑着,“既然带回来了,就让它在花下跳舞吧。”

道满说着,抬起木偶,对着木偶前额右边的小孔吹了一口气。

“呼!”

接着,对着木偶前额左边的小孔,吸了一口气。

“吸!”

“这样一来,丹体内的阴阳之气便会运转起来……”

道满还未说完,木偶的手脚便在道满的手中扭动了起来。

道满把丹搁在窄廊,丹即用两条腿站了起来。噗噗、噗噗,丹的躯体开始变大,脸也逐渐变得近似真人,而且甚至不知在何时,穿上了直衣。

“博雅大人,请吹笛。”道满说。

“那我献丑了。”

博雅从怀中掏出叶二,贴在唇上。

笛音簌簌地滑出,顺着樱花的风,流洩而去。

嘎吱!

嘎吱!

丹转动着眼珠子,望向樱花。

他微微歪着脖子,应该是在倾听博雅的笛音。

丹的躯体随着笛子乐音,轻轻地摇动了起来。

“你随心所欲跳吧。”

听到道满如此说,丹开心地浮出笑容。

丹跳下庭院,手舞足蹈地走向樱花树。走着走着,嚯地手一伸,再啪地一声用脚击打拍子。

丹站在樱花树下,跳起舞来。

看上去很开心。

樱花纷纷飘落在丹的身上。

博雅的笛音,随着丹的动作,时而变快,时而缓慢起伏,时而又跳跃起来。

晴明一边喝酒一边微笑。

道满有点羞赧地笑着。

吹笛子的博雅也开心地浮出笑容。

樱花飘散。

花瓣飞舞。

无论飘落多少樱花,看上去都没有减少。

这是一场烂漫的花之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