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伐竹翁

【一】

在嵯峨野(注1)深处,住着一个名叫青盛的砍竹男子。

他原是平氏(注2)的属下武士,但在某时放弃了世俗生活,隐居山林。

青盛平时在山中砍竹,用砍来的柱子编制篮子及笊篱,再拿到京城出售。

由于他手艺精巧,有时还会制作毛笔和笛子,多换些钱、丝绸和稻米,以此过着日子。

起初,他和年迈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后来青盛娶了名为小竹的女子为妻。

夫妻膝下仍未有孩子。

妻子小竹本来在京城的藤原重未宅邸工作,青盛与该宅邸有生意往来,常来常往之下,两人愈增亲密,小竹最终成了青盛的妻子。

岂知——

嫁给青盛不到一年,小竹就想念起京城的生活来了。

“你倒还好,总可以出门去到京城,可我每天都要待在这里,重复做着同样的事。”

有时,小竹会如此哭诉,因此日后青盛要前往京城时,大概三次中有一次会带着妻子一起下山。

青盛的母亲,无论年级增长至几岁,依旧十分健壮,经常独自一人进山砍竹。也不知她具有什么独特眼力,每次她从山中砍来的竹子,其纹理都比青盛砍的要好得多,因此青盛每逢受托做重要商品时,都会用母亲的竹子。

五年前,母亲在青盛前往京城期间入山砍竹,就此没有归来。

青盛连续多日入山,在母亲可能会前去之处寻找,可终究找不到人。

“我要是活得太久就对不起你们了,所以我想趁着还能动时,死在我心爱的山中。”

青盛的母亲平时总是这么说,青盛便认为或许母亲是打算再也不回来而主动入山的。找了十天左右,青盛就放弃了继续搜索的念头。毕竟已过了十天,在山中应该不大有活着的可能了。

大约五年后的今年夏初——

有一天早上,妻子小竹对青盛说:

“我眼睛疼。”

她说她本来是睡着的,但因为眼睛隐隐作痛,天边没亮就醒来了。

“怎么回事?”青盛醒过来问。

妻子向青盛说明理由,待天亮时,青盛让妻子给他看看眼睛,才发现她双眼通红。

妻子以水冲洗了眼睛,再用蘸水的布巾敷在眼上,观察病情,疼痛并没有消退,似乎还更加剧了。

到了晚上,疼痛更严重;第三天夜晚,已经疼的无法入睡。

青盛在他所知的药草中挑了几种可能有效的,熬煎给小竹喝,也还是治不好。

“痛啊、痛啊……”

每天晚上,青盛都会被小竹的声音给吵醒。

青盛也跟着连觉都睡不着。

这应该非同寻常。

于是,青盛决定向安倍晴明求救,带着小竹一起来敲了安倍宅邸的大门。

【二】

“这太严重了……”

晴明看着小竹的眼睛,低声说道。

小竹的眼睛已经超越了充血通红的程度,变成鲜红血色了。

“我们先去嵯峨野看看吧。”

晴明如此说,和当时在场的源博雅一起来到青盛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剪成了人偶形状。

“把眼泪滴在这儿……”

说毕,晴明将手中的纸人偶贴在小竹的眼睛上。

从小竹眼里溢出的泪水在纸人偶上形成了红色斑点。

晴明伸出右手手指贴在小竹的眼皮上,简短念了一句咒文,接着用同一根手指,点着左手中的纸人偶,同样简短念了一句咒文。然后,将纸人偶搁在地面,纸人偶猝然站了起来。

纸人偶跨出脚步。

“来,我们走吧。”

晴明跟在纸人偶后面,跨出脚步。

在晴明的催促下,博雅、青盛、小竹也跟着晴明身后。

纸人偶走进树林中。

在新绿的树林中往前走着。

纸人偶的身躯随风摇摇摆摆,但没有被风吹走,继续前行。

穿过房子后面的竹林,直直往山中深处走去。

大约过了一刻,纸人偶依然走在深山的竹林中。

纸人偶停了下来。

看到纸人偶面前之物,众人大吃一惊。

“怎么这样?!”

原来在纸人偶面前,仰躺着一具身穿女子长袍,几乎已经化出白骨的尸体。

“晴明,这……这是?!”

博雅惊愕地问晴明。

“是家母……”青盛说。

那具尸体正是五年前失踪的青盛的母亲。

青盛的母亲每次入山,即使找到了好竹子也不会马上砍下。

“还要再等十天左右才适合。”

她总是这样说,然后过了十天再度入山,砍下不知在何处发现的一根竹子带回来。

虽说身体健壮,但终究年纪大了,又何况是女人之身,所以每次都只带一根竹子回来。她不只砍掉树枝,也去掉其他多余的部分,因此,青盛的母亲即便是独自一人,也能够带着一根竹子回家。

青盛的母亲从未向儿子和小竹透露过好竹子在何处,她总是独自找到竹子,砍下,再带回来。

看样子,青盛的母亲应该是来到这个秘密之处,突然身体不舒服,在此倒地不起的吧。

“眼睛疼痛的原因是这个吧。”

晴明如此说,伸手指向尸体头部。

不用晴明指出,在场的众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一幕。

骷髅还留有白头发,竹笋在骷髅的两颗眼窝中发芽成长,延伸出来,填满了眼窝。

“这可能是令堂为了让我们知道这个地方,而借用了小竹大人的躯体诉说眼睛的疼痛吧。”

青盛割开那竹笋,从母亲的双眼中拔出。

“这样,再过三、四天左右,眼睛的疼痛就会消退了吧。”晴明说。

如此,尸体被运回来,葬在青盛家后面。

【三】

晴明和博雅在窄廊喝酒。

庭院里开着紫藤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依然散发出甜美香味,顺着风,飘到两人所在的窄廊。

此地是位于土御门大路的晴明宅邸庭院,池塘边盛开着菖蒲。

每当两人的酒杯空了,坐在一旁的蜜虫就会在杯中酙酒。

“真是太了不起了,晴明。”博雅说。

“什么了不起?”晴明问。

“这个庭院的状态。看样子,不出几天,夏天就会把春天推向某处,蜂拥而来。”

博雅如此说着,将杯里的酒送到口中。

似乎可以感受到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具有张力的新生力量。

“话说回来,青盛的母亲那件事那么轻易就解决,真是太好了……”

博雅搁下酒杯,望向晴明。

“小竹大人的眼睛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博雅将视线移至庭院的紫藤花上。

离上次去嵯峨野,已经过了五天。

“哦,关于那件事……”晴明像是想起了某事的说。

“怎么了?”

“唔,有一点让我耿耿于怀。直到现在,我依旧难以释怀。”

“什么意思?”

博雅说此话时,式神吞天慢悠悠地出现在庭院。

“有客人来访。”

吞天弯着胖墩墩的躯体,行了个礼。

跟在吞天身后走来的,正是五天前刚道别的青盛。

青盛的五官揪成一团,看上去十分忧心,应是陷于走投无路的困境。

“发现了什么事吗?”晴明问。

“那个……”

青盛不知如何是好地左右摇晃着头,接着如吐出一块石头般沉重地说:

“小竹的眼睛还是没好。”

【四】

青盛埋葬了母亲的尸体后,小竹的眼疾并没有好转。不仅如此,随着时间流逝,病状竟日益恶化。

“痛啊、痛啊……”

不只在夜晚,白天里小竹也哭诉着疼痛,有时因忍受不了痛苦而在地上打滚。

小竹不仅是两眼通红,还从眼里滴答滴答地流出血来,流得献血满面。

青盛觉得太不寻常,于是再次来拜访晴明。

“晴明啊,你不是说有什么让你耿耿于怀吗?”

在前往嵯峨野的牛车中,博雅如此问。

“嗯,我是这么说了。”

“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青盛大人的母亲到底为了什么而入山?”

“不是砍竹子吗?”

“若是为了砍竹子,尸体一旁应该留有柴刀或斧头之类,任何可以砍伐的工具,但实际上并没有。”

“什么?”

“当时我便这么想,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到任何工具。”

“也就是说……”

“他母亲不是为了砍竹而上山,是因为其他理由才去的,否则就是不知在哪里弄丢了工具。如果是弄丢了,那又会在哪里呢?又因什么理由而遗失呢?”

“你那时为什么没有说出呢?”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以为只要查清小竹大人眼睛疼痛的原因,事情就解决了。可是小竹大人的眼痛仍未消退,那就另当别论了。”

“其他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这点,我还有其他想法。”

“什么想法?”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剩下的,等我们到了目的地,再看看我的想法是否正确,到时候再告诉你。”

“是嘛……”

博雅像是听懂,又像是没懂地点了点头。

【五】

“痛啊、痛啊……”

小竹捂着脸,蹲坐在地面,鲜血从手缝中流出。

“哎,这得要尽快想个办法呀。”

晴明望向青盛,问道:

“对了,请您再说一遍五年前的事,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那天,我去城里卖我做的篮子。傍晚回来时,小竹告诉我,说家母上山砍竹子,到现在都没回来。”

“是令堂向小竹大人说要上山砍竹子的吗?”

“如今小竹都那样了,我就代她回答。是的,当时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没说明去了哪里吗?”

“是的,我听到的是这样。”

“令堂总是如此吗?”

“是的,家母也总是不告诉我她要去哪里砍竹子。”

“令堂砍竹子时,都用什么工具呢?”

“家母每次总是带着……”

青盛将双手张开成一尺多的宽度。

“大约这么大的柴刀。”

“那么,五年前那时也是吗?”

“应该也是。我找过了,家中不见家母经常用的那把柴刀,所以我就认为家母应该是当时带走了……”

“我明白了。”

晴明点点头,朝着蹲坐在地面,哀叫着“痛啊、痛啊”的小竹走去。

晴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用右手指尖捏住夹在纸里的东西——

一根头发。

“晴明,那是什么?”

“是缠在青盛大人母亲右手手指上的东西。”

晴明边说边将头发搁在地面。

“主人快看报上名来,主人若不肯报名,汝就主动回到主人身上。”

晴明念了三遍。

结果——

搁在地面的那根头发突然动了起来。

它像是尺蠖那般,用力抬起接近中段的部位,接着一伸一缩在地面爬了起来,明显朝着小竹的方向爬去。爬到小竹身旁,又继续爬到小竹身上,再顺着脖子,最后爬到头上,钻进了小竹的头发里。

“小竹大人,您撒了谎吧。”

晴明温柔地向小竹如此说。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

小竹虽然疼痛万分,仍用力上下摇晃着脸,点了点头。

“啊,对不起,是我杀了婆婆。”

小竹一边呻吟一边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那天,婆婆上山后,我也跟在后面,一直做到相当深的地方,我才叫住了她。趁着婆婆转过身来时,我用手指戳了她的眼睛。”

“什么?!”

青盛大喊了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因为我太痛苦,没有办法告诉你。可是,你应该也知道,婆婆一直责备我为什么还没怀孕吧?”

“唉,我知道。”

“每当你出门不在家,婆婆总是会拿此事加倍严厉责备我,说我的肚子有问题,不是狠狠拍打,就是用力踹我的肚子,我实在忍无可忍,五年前,我就想,要是婆婆消失了不知多好,于是带着一把斧头,跟在婆婆身后一起上山,打算杀死她。可是,我终究下不了手,所以就朝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是眼睛?”

“因为我想,就算我下不了手,只要弄瞎她的眼睛,她应该怎么走都回不了家,会迷失在深山里,最后就这么死掉吧……”

“你怎么做出这种事!”青盛说。

“请原谅我,良人。原来婆婆不是要我们替她移走竹子,而是在诅咒我。是我错了,晴明大人,求求您,请您帮我摆脱这种痛苦和折磨。”

小竹痛苦呻吟着,断断续续地说。

“您戳了婆婆的眼睛,她万分痛苦之际抓住了您的头发,有几根头发就缠在她手中而遗留下来。那把柴刀之所以没有留在现场,应该是婆婆在山中乱走时,途中掉落了。您的头发残留在她的手指上,成为诅咒的媒介,让她一直诅咒您。今年,因为竹笋偶然从婆婆的眼孔里长了出来,令她的诅咒终于启动了吧。”晴明说。

【六】

青盛挖出埋在房子后面的母亲的尸体,将缠在她右手中的头发全都去掉,第二天小竹的眼睛就不痛了,又过了十天左右,小竹的眼睛便完全治愈了。

四个月后,晴明和博雅去探望他们,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此地。

荒芜的房子里长满了爬山虎和藤蔓,风不断往房里刮,四周只剩孤独的秋虫鸣叫着。

注1:京都市右京区。

注2:由日本天皇赐姓的皇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