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狗

【一】

信浓国小县郡住着一个名叫大伴连忍胜的人。

有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在忍胜期待宅邸里服务。

这名女童原本是忍胜亲戚家的女儿,因父母双亲染上瘟疫去世,忍胜便收留了她,让她住进宅邸做事。

女童名为多弥子。

多弥子于半年前来到忍胜的宅邸,当时正好是樱花盛开时期。

那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忍胜宅邸隔壁的邻居家养着一只白狗。

那只狗很温顺,对任何人都很友善,即使是陌生人来访,它不但不会吠叫,反倒摇着尾巴迎上前去。

不料,这只狗一看到多弥子时竟突然吠叫起来,欲扑上前去。

狗疯狂地吠叫,龇牙咧嘴,发出低吼,一脸凶狠地瞪着多弥子。

多弥子吓得动弹不得。

忍胜挡在多弥子前,正要斥责那狗时,邻居家主人也赶过来压制了狗,总算没有让它咬伤或扑倒多弥子。不过,至今从未对人吠叫或是攻击的这只狗,究竟是怎么了?

自此以后,常会见到这只白狗看到多弥子便对着她狂叫,并试图扑上前去。

而多弥子也开始随身携带着一根杖子,不时用这根杖子驱赶欲扑上前来的白狗,有时甚至会先发制人地用杖子击打它。

有传闻说,白狗在夜里会一直注视着邻居家,观察邻家动静。

实际上,忍胜也曾亲眼目睹过这一幕。

那时,忍胜心里感到一阵凉。

为什么这只狗会这么做?确实,人与人之间也有所谓投不投缘,每个人或许都有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的对象。人与狗之间可能也是吧。

然而,从白狗的态度和行为来看,似乎不仅仅是投不投缘这种理由。

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如果有的话,那仇恨到底有多深呢?

当然,忍胜曾就此事问过多弥子。

“多弥子啊,那只狗到底为什么会向你吠叫呢?”

“我也不明白。”多弥子答道:“只是,每当我接近它时,我就会感到很害怕、很害怕,很想逃开。”

多弥子也不太清楚是因为狗对她吠叫,还或是在狗吠叫之前她就这么害怕了。

狗是一种敏感的动物,对着明显畏惧自己的对象大声吠叫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多弥子在狗对她吠叫之前,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就此意义来说,那只狗并非对着明显害怕自己的对象而大声吠叫。再说,多弥子之前从未见过那只白狗,因此,第一次见到狗时,应该说不上害不害怕。

总之,此后,多弥子每次出门都需要有人陪着,尽量避免和白狗单独相遇。

【二】

夏天——

雨季结束之时。

一位名芦屋道满的阴阳法师来到了此小县郡。

据说,他未经允许就住进了郡郊一间破庙,人们只要带上少量的酒喝事物前去探访,他便会为来人占卜各种事情。

由于占卜准确,广受好评。

因此,忍胜瞒着邻居和多弥子,提着盛满酒的瓶子,独自去见道满。

道满仔细聆听忍胜所说之事。

“光凭你说的这些,我无法判断。”

道满伸手插进蓬乱的长发中,搔着头,一边若有所思地说。

“你能不能带着那个女童和狗来这里让我看看?”

道满那双发出黄光的眼眸望着忍胜。

“不能,我没办法带着多弥子和狗一起前来。很可能在抵达此地之前,多弥子就被狗咬死。”

“那么,单带那个名叫多弥子的女童过来,怎么样?”

“这个嘛……老实说,我今天也是瞒着多弥子来的。我怕对她说出这事,她会愈来愈在意她和狗之间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

“唔……”

道满歪着头思索。

“那么,你能不能在明天这个时候,给我送来那名女童的一根头发,以及那狗的一撮毛?”

道满接着说道:“我很久没尝到这么好的酒了,就帮你占卜看看吧。”

忍胜很快就弄到了多弥子的一根头发。

那是留在多弥子用过的梳子上的头发。

然后,忍胜找了借口到邻居家去办事,回来时摸了一下白狗的头,并趁机把手伸向狗背,拔下了一撮毛。

忍胜将多弥子的头发和狗毛分别用不同的纸包好,塞进怀中,第二天再度前去探访道满法师。

道满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个铜钵,正等着忍胜前来。

他把忍胜送来的多弥子的头发和那撮狗毛一起放进钵里,接着念起咒语般的句子。

念完之后,道满将右手伸进钵中,用食指分别触摸了多弥子的头发和狗毛。

接着——

“啊!”忍胜大声喊道。

原来是钵中多弥子的头发和狗毛动了起来。

多弥子的头发像蛇那般在钵子中央高高扬起头部。

狗毛有近十根,每根各自像蚂蚁那样移动,扑向高高仰起头的多弥子的头发。

忍胜毛骨悚然,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狗毛和多弥子的头发相互缠绕、纠结,打了起来。

过了一会,钵中冒起一团浓烟。

才刚看清楚原来是一团燃烧的青色火焰那瞬间,多弥子的头发和狗毛便已经熊熊烧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见到那女童和狗,我也不大清楚,眼下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绝对不能让那女童和狗碰在一起。狗是别人家的,你无法可施,但那女童,你还是尽快让她离开你家,搬到别处吧。”道满说。

“搬到别处吗?”

忍胜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心中有所牵挂。

“要这样做、不这样做,你自己决定。我不久就要离开这里了,虽没能多管这事儿,不过你送酒给我的情分我已了了。”

第二天,道满就离开了破庙,前往他方。

【三】

然而——

忍胜没有把多弥子送到其他地方。

这阵子以来,忍胜早已喜欢上多弥子这孩子,对她宠爱有加。多弥子非常懂事,看到别人没做完的工作,她会在当事人不知的情况下帮对方完成工作;有时,人家打扫后,多弥子又发现地面有不干净的地方,便会默不作声地收拾起来……诸如此类的事很多,由于多弥子做事非常细心,忍胜内心暗暗认为她是不可多得的人。

“虽然那个阴阳法师那样说,不过,只要设法不让多弥子与那只狗相见,应该就不会出事吧。”

起初听了道满的话,忍胜总是提心吊胆,但过了一天,又过了三天,再过了十天之后,忍胜便如此认为了。

【四】

然后,时值秋天——

在住进忍胜宅邸后大约过了半年,多弥子生病了。

她发着烧。

满脸通红,咳嗽不止,全身无力,无法自由行动。

本以为只要睡一两天就能好起来,不料过了三天、四天都不见好转。

到了第五天,竟然恶化到需要有人扶着才能起身的程度。

邻居家的狗不知是不是知道多弥子病了,经常在大门附近探看宅邸内的动静。

多弥子请忍胜来到枕边。

“大人,我这病不是一两天就能治好的,如果我就这样无法自己行动,那只狗一定迟早会来咬死我。虽然我身边总是有人陪着,但宅邸里这么多事要忙,还得为我腾出人手,实在太浪费了。我想请求大人,能不能以养病为由,将我送去其他地方一段日子呢?”

“噢,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请千万别让那只狗知道我的去处。”

“那是当然。”

当天晚上,忍胜就决定让多弥子搬到其他地方。

“听说狗的鼻子很灵,如果我们走路去,味道留在地面,狗就会跟过来,我们还是坐车去吧。”

忍胜如此说,吩咐下人准备了牛车,让多弥子搭上车。

目的地是忍胜的一位熟人的家,距离三里外,附近四面环山。

那位熟人的住居后方有一间空房子,他说可以让多弥子去住,直至病愈为止。

于是,多弥子便在忍胜的熟人家后面那间空房子暂时住了下来。

【五】

白狗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多弥子不见了。

最初,狗经常把鼻子伸进空气中嗅闻气味,有时也会低头在地面东闻西闻,并在忍胜宅邸四周徘徊,第五天早上,邻居家遣人送来消息。

“狗不见了。”

不仅如此,来人还说:

“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忍胜听了之后,焦急万分,因为昨天他刚得到家仆的通报。

“隔壁那只白狗从我们家大门进来,到处嗅来嗅去。特别对系在一角的那头牛感兴趣,一直闻着牛脚的味道……”

从那以后,忍胜就一直很掛意这件事。

而此刻,狗不见了。能想到的理由并不多。

它是去追踪多弥子了吗?

那只狗一定很快就察觉到多弥子不见了。但是,地面没有留下味道,因此,狗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想到多弥子可能乘着某种交通工具离开了呢?

交通工具的话,就是牛车。

于是,狗从去嗅闻牛的气味——

但是,狗有能力思索到如此地步吗?虽说没有下雨,狗的鼻子即使很灵,但凭几天前留下的气味,狗真的可以追溯得到吗?

也许可以。

不,可以的吧。

那只狗本来就不寻常。

忍胜决定立即前往受托照顾多弥子的熟人家。

【六】

忍胜走了约一半路程,迎面遇上脸色苍白,快步走了的那位熟人。

“哦,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去找你呢。”忍胜开口。

“太好了,我也正要去找你。”熟人答。

他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回事?”忍胜问。

“昨晚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

熟人回想起那可怕的事,全身哆哆嗦嗦。

事情是这样的,熟人说昨晚睡得正熟,听到一些声音,便醒了过来。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打架。

声音传自屋后的小房子。

像是有东西倒了下来,还有什么撞在墙上,更有肉体撞击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小房子内打架。

也能听到野兽的嘶吼,而且东西散落与野兽的嘶吼声愈来愈激烈。

不久,甚至听到了人的声音。

“就是你这家伙吧?一百二十四年前,在丹波杀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难道你就是那时的那个人?”

据说双方都是男人的声音。

吼叫声和争辩声愈来愈激烈,最后终于听了。

小房子里静了下来。

但是,熟人太害怕了,不敢去探看究竟。

“多弥子,多弥子,你怎么了?”

到了早晨,熟人在小房子外面喊,却没人应答。

可是,熟人实在害怕,不敢往屋里看。

“无论如何,总要通知你一声,所以我就赶来了。”

“我们先去你家看看吧。”忍胜说。

来到熟人家,忍胜站在小房子前。

“多弥子,是我啊,我是忍胜。昨晚听说隔壁的白狗不见了,我很担心你,就赶过来了。”

忍胜如此说明后,战战兢兢走进屋内,这才发现那只白狗和多弥子都已死在里面。

看上去像是趴在地面,死咬住对方,直到彼此都断了气。

日后,忍胜不时会想起这件事,然后感慨地说,虽然不知道多弥子和白狗在前世到底结下了什么因缘,但当时如果按照那位名叫芦屋道满的阴阳法师说的去做就不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