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和如玉最终顺利进了大学,我选读工商管理,如玉选读社会人文。

第二年,袖秀高中毕业后也来了吉隆坡,她报读商业学院的会计课程。

兰阿姨为此曾亲自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照应着袖秀。

我本来也以为一切将会如我们所安排那样:袖秀会搬来和我一同居住,然后我们会互相照顾着对方,遇到假期各自回家或者留下来一起渡过,过着不必愁烦房租费和生活费的优质学生生活。然而,她在完全没有知会我的情形之下,就和自己的同学在八打灵租了一栋独立房子。这也是兰阿姨始料不及的,她后来在电话中告诉了我真相。我也没有过问袖秀,至少我觉得那是她的自由选择,我无从干涉。

没多久她的电话来了。

“侬侬,有空来我这儿玩,我这儿很大,还可以养狗呢。楼下一个大客厅,楼上五间房,我们这间就可以住四个人。我的ROOMMATE都很好人。”

“很好笑,那天我经过你那里,我上错楼了,还按错门铃,来开门的是个印度人,我还以为你交了印度男朋友呢,吓死我。”

她说了很多很多,一下是学院里的事,一些新的同学名字,一下是同屋住那些人与事。

忽然她停了下来:“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简短回答她。

我在电话中叫她自己出入小心。

“我改天才联络你,我还有事。”我说。

“嗯,再见。”

后来,我总算弄清楚她不愿意来和我同住的原因:她和石决明走在一起,他们恋爱了。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间跨国公司工作,做着市场评估的助理工作,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如玉同时期进了政府机构的文化部任职。袖秀的会计课程读完后,又去学服装设计,一边筹备着和两个朋友在旺区开设计公司。

她和石决明在一起没多久就分了手。

我们过去那几个比较要好的高中同学,后来尽管各自上了不同的大学或院校直至出来社会还是经常有聚会的。

石决明虽然从没有公然说过袖秀什么,但从他身边那些“哥们”口中透露,他觉得和袖秀一起压力太大,甚至形容成“没有好日子过”,分了手后他整个人反而像解脱了一样,顿时脱胎换骨,比之前开朗了许多。

我知道袖秀后来又交了另外一个男朋友吴磬仁。

她这人藏不住话,又藏不住兴奋,还没真正和这个姓吴的走在一块,电话里已经一股脑儿让我也把人家的底牌掌握得一清二楚。

忙着谈恋爱的她,是预料中的失踪去了。

星期六,我和如玉都没有上班。她准备在我这儿过一夜。

下午我们一起看一部电视剧“长恨歌”。

电影我们是看过的,都觉得意犹未尽,所以她又把电视剧版的DVD买了回来。

剧情多少有点沉闷,正当我开始觉得打瞌睡,门铃响了起来。

我去开门,只见袖秀站在门口。她头上还是以前那顶鸭舌帽,帽舌压得很低,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来不及开口说话,她两只手已经伸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哭了。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抽动。

“袖秀,你怎么了?”我忧心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依然不说话,肩膀仍然在抽动。

我想把她扳过来看她的脸,她却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这么做。

我只好站在那里任她哭。我的衣襟很快湿了一大片。

如玉这时有点尴尬的站了起来,我示意她坐下。

“再这么哭下去,我家就要淹水了。”我又拍了拍袖秀的背。

袖秀这才发现家里有如玉在。过去那些日子她一直对如玉不太友善,这下更显得很不情愿地从我的身体上抽离,走到沙发一角坐下来,把双脚收上去盘着,又翻过身去,把脸伏在沙发背上,像个小孩子一样。

如玉呆呆的望着电视机。看来她早已经没有把心思放在那里了。

我也坐下来。

我让袖秀在沙发伏了一阵。

“看那么闷的戏,你们两个神经病。”她忽然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去看了一下电视,哽咽地说。

在这种心情之下还居然有心情骂人呢。

我走过去把她拽下来,带她到我的房间去。

她坐在我的床边,两手交叉抱住脚,眼睛看着地板。

然后她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泪眼模糊的。

“侬侬,我还想哭。”

“那你继续在这里哭,哭够了,我才进来找你。”我狠心的说。

“你不要走,你陪我呀。”

我只好坐到她身边。她歪过头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抱住我的腰。

忽然之间,我觉得我和袖秀两个人,好像只有我长大了,而她却还停留在当年,甚至回到更小的时候。我们年幼的时候,她反而从没有出现过这种场面:需要借着我的肩膀去给她什么慰藉。小时候的她总是爱扮成熟爱扮大人,大道理一大堆,现在却刚好相反,她明明已经长大了,却好像抗拒当个大人,变成一个孩子,而我必须是个大人去疼惜她。

我开始想象如果我是袖秀的男朋友,大概我是受不了她那么孩子气那么缠人的。

我用手肘轻轻去撞她。她看着我,我看着就觉得有点好笑起来,她完全不去理会脸上的泪痕,实在已经哭成大花猫。

我有点不忍了,去给她弄来一卷卫生纸。

我叹息:“袖秀,你怎好应验了那句什么“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呢?我们小时候,你都不是这个模样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振作啊,别像一堆烂泥!“

“侬侬,你说是不是所有的男生和一个女生吻了之后都会一走了之的?”

我看她一眼:“吴磬仁一走了之啦?”

这话一出,她竟然又哭起来。

“他怎么可以就一走了之了呢?”她喃喃地说。

“不就吻了而已。如果真是这样,我想…可能他觉得和你不来劲吧。”

“不是呀。我们已经……”

说到这里,她伤心的放声大哭。

我应该料到是这样。

“会不会是因为你不爱冲凉?”我有点酸楚地去开她玩笑。

“你能不能找点像样话安慰我?”

其实我听了一点也不好过。

在我们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就走过了廿一岁多一点,距离廿五岁又还有一段日子,在这种阶段,我不希望我们已经和男女关系牵扯上,即使要有牵扯,我也希望我们是很肯定了自己的感情才走进这种关系里的。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等她告诉我真相。

“他其实已经一个星期不接我的电话。好像连电话都换了。我是忍到今天才来找你的。”她说。

我沉默半响,然后我很讽刺地说:“他的名字开坏了,什么吴磬仁?根本就是“无情人”!我生平最讨厌这种薄情的男人。不管他是基于什么理由不要你,不理你,现在躲着你,不听你的电话,他就是薄情,该死的家伙!“

“尽管一开始他对你多深情,他如果还是个男人的,现在就该站出来,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不要你了。能说句甩掉你的话我都觉得他还像个男人!他妈的!”

我的愤怒让袖秀有点讶异。我很少会一口气说那么长的一段话。而且我还骂了粗口。

袖秀重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抱着我的身体。

“袖秀,无情的男人最不值得我们留恋。你不要让我失望,你可要争气点,我拜托你了!你妈妈还有你哥姐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他们会很心痛的。”

她尽自默默地流泪。

“袖秀,说真的,你有没有检讨过你自己呢?”我平静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错?不一定就是我的问题吧?”

“你向来都任性,又不顾人家的感受。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住的。尤其男人更受不了。人家怕了你,逃了你吧?”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你说得那么坏呀。”她委屈的说。

“一走了之证明他没有对你认真。袖秀,既然他不认真,你又何必认真?”

“如果换着是你,你也会这么洒脱吗?”

“至少我不会那么快和他发展到床上去。”我说了一句可能让袖秀难受的话。

“我是说如果…。”

“那又怎样,我会化悲愤为力量。我生平最看不起没有男人就会死的女人。又或者看见男人就急着放生电的女人。很多男人反而看不起女人这样。”

“你一副清高状也不见得有男人会喜欢。”她反过来揶揄我。

“是吗?”

“石决明就告诉过我,她不大敢接近你。”

“为什么你不认为我们不适合?”

“我不会依靠男人过日子的。没有他们我又不会死,我也不会哭!你自己想一想吧,你现在是不甘心还是真的爱着他?”我理直气壮的说。

不知为什么,说到这里,我已经很想去撕烂那个“无情人”。

“侬侬,你是看不起我的吧?你说得很洒脱,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爱过人。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很认真和投入的,我们还计划在他有了事业基础后要结婚…。”

“口里说什么都是不能尽信的,时间才能证明一切是不是真的。”

“是啊,现在我也觉得什么都是假的。我无缘无故就被他甩了。”她也懂得叹息了。

我被袖秀缠到满身大汗,全身黏搭搭的。我忍不住去挪开她的手。

“你要去那里?”她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你让我去开冷气。”

“侬侬,今晚我要留下来过夜。”

“好。不过,如玉今晚也会在这里过夜。”

“我不要和她同房,她也不可以和你同房,她自己睡,我和你睡。”她立刻说。

“你怎么老是那样对她?人家得罪了你不成?”

“就是不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不用理由。”

“你看你,你就是这样。你就是喜欢欺负那些不会反抗你的人。当天你就是这样对石决明的吧?”

“干吗扯他?”

“我告诉你,我是有另外一些比较坏比较泼辣的朋友,我看你敢不敢也用同样的态度去对她们?”

“我就是喜欢坏和泼辣的,独独不喜欢如玉。谁叫她对你特好?”

“犯贱!终于不是让你遇到一个无情人了吗!”

她嘴巴一扁,一行泪又扑簌滚下来。

我扭过头看着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别哭了!”我摸着她的头

“哭饿了,今晚你让我吃什么?”她呜咽着说。

“吃粥吧,好吗?失恋等于生病。冰箱里只有江鱼仔和虾。我把它们拿去煲粥?”

“侬侬,我想吃竹筒饭。”

“这个时间哪买竹筒饭?”

“每个早上,隔壁楼下那间陈记店外有对马来夫妇,他们有卖。我过去有在他们那里买过。”

“那也得等到明早吧?”

傍晚,我和如玉出去叫外卖。

我们三个女孩子一起晚餐。袖秀安静把一盘海南鸡饭扒完,默默回到卧房,在床上侧着身子躺着。

晚上,我让如玉睡客房,袖秀和我同房。

第二天,天还没亮多久,袖秀已经不在我身边。

她似乎在天还没亮之前就起了身。

等我起了床,发现她已经下楼去把竹筒饭买了上来。

她把它们都放在盘子里,还有斯里木可糕、九层糕和炸面饼圈。

太阳从阳台晒进来。唱机里放着范晓萱一个“我要我们在一起”的旧CD。

我去敲如玉的房门。

原来她正在厨房,我听到水滚的声音。她和袖秀正在对话。

我以为两个人最终化敌为友,自以为是的高兴着,去到走廊上,才发现她们一人站一边:袖秀手里提着拖把在浴室门口拼命抹,一边絮叨:侬侬最讨厌地板湿,她像猫一样,碰到地板一点湿就会不爽快,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居然把门口弄得那么湿。

如玉无辜地站在厨房门口,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时不知所措。

我呆呆地看着如玉。

再看着袖秀,我喊她:“袖秀,你给我过来!”

她漫不经心的放下拖把,故意不正视正在看着她的如玉。

不等我说话,她先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着往外走,指着桌上的说:侬侬,你看那些是什么?你最喜欢吃的斯里木可糕。等下还是老规矩,你吃上层,我吃下层。

“我警告你,你不要那样对如玉。”

“我怎么对她啦?你不要生气嘛。人家不就拖个地,随口说说她而已。”

“你用牺牲别人感受的方式来对我好?你就是这样,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你太过分了。”

她似乎很委屈,又哭了。我的心又酸了。

昨天的情绪还没有平复下来,这回一哭恐怕又要没日没夜。

除了叹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玉连忙走过来说:“算了,侬宜,你别怪她了,也是我不好,刚才她自己已经在浴室门口摔了一跤,所以才拖地板。”

袖秀来扯我的衣服,把我拉了过去,她把眼泪鼻涕都擦在我的袖子上。

我皱眉呆呆看着她,又看看如玉。忽然我们三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