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去。

我像过去的半个月一样在街口等如玉前来和我会合,然后一起坐快铁到公司打卡。这份临时工有许多学生在做着。

我几乎忘了袖秀在我家的事,中午收了工回到公寓楼下,猛然才想起昨晚她在朦胧中的叮嘱,我于是拐进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顺便也买了一些罐头和即食面。

回到家,我打开袖秀的房门,里头还蔓延着一股被窝的暖气,风扇正寂寞地在那里一百八十度转着。

袖秀还在大睡,显然她是赖床赖得很离谱那种人。

我想也不想就推她醒来,她却丝毫没有反应。我于是悠着劲把脚放在她的肚子上,感觉到了她起伏着的呼吸。这时候我笑了起来,因为那个画面实在很奇怪,而且只要她一抓住我的脚,我想我就会站不稳。然而,万一我失控,没让另外一只脚稳住,大概我会把人给踩死。

看来她一时半刻都不会有反应了。

我只好坐下来,呆呆的望着她,大概她还在做梦。

“你别走!”正当我转头要离开之际,她忽然说。

她伸手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张开了大眼,眼珠子咕噜一转,示意我拉她起来。

我很快揪她坐起身来。

“几点了?”她揉着眼睛看窗外

“太阳已经快西下。”我骗她。

袖秀去了洗澡,我在厨房炒菜,煲饭。

天气实在好得不得了,最适合洗衣服,让它们快乐又飞扬地晒在阳台上。于是我把三天换下的衣服都塞进洗衣机里洗。

“你怎么买没有翅膀的,我要翅膀的。”袖秀这时在房间惊叫出来。

她已经站在我背后,好像我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她递到我眼前叫我自己看,我随便望了一眼那包装。

“SORRY,我没有留意。”

她不是爱撒野,就是爱撒娇。

“现在那里还有人用没有翅膀的,你是不是想我出丑了?”

我叹息:“是该买翅膀的,让你早点飞走。”

“你说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能用就先用吧。每次都叫你不要太大动作。等下你自己才去买吧。”

“什么不要大动作,我不大动作也会漏出来的。”

午餐后,袖秀把送我的风铃拿出来,挂在窗口上。好不容易等到一阵风吹过来,撩动了它发出低沉的声音。

“侬侬,好听吗?”袖秀扭过头看着我,雀跃地说。

我嗯了一声。

忽然之间我觉得很疲倦,好想偷得半刻的清静。我坐下来,取过一本书,才翻开第一页,袖秀已经走过来抽掉我手里的书。

“别看书,书呆子!”

“你不也是书呆子吗?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患上大近视的?”我仰头看着她。

“此刻你不能看书。我很快就回槟城了。”

“好吧,我们来聊天,我们聊什么好?”我无趣的说。

“侬侬,十九岁之后,廿岁就来了,你打算毕业后找一份怎么样的工作?我们会很快很快变老的。”

我相信任何一个刚毕业出来的学生对于前途都有点茫然的。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去当老师。虽然你妈妈希望你选读教育系将来当老师;你也别嫁当老师的人,我觉得老师这工作最呆板,当老师的人也最无情趣。”她自顾自在那里说。

“偏见!”

我嘴上虽这么说,然而我确实是不喜欢也不预备当教师的。我总觉得教师是神圣的工作。然而对袖秀,我总是习惯性又带着善意地希望我们不要有过分偏激的想法和观念,我也不希望我的话会影响了她。

我应该曾在信里告诉过袖秀吧,说我不想当教师是因为我在小学时就见识到不少误人子弟的老师,教错汉语发音,甚至写错汉字。当年心灵还纯洁如白纸的我,曾经深深相信老师是至高无上的灵魂工程师,于是,我依着黑板把错误的汉字写在方格作业簿里,尽管当时心里曾有怀疑过,可是我还是愿意相信老师是对的。我在家里写那些作业,姑姑一看就说那个字我写错了,我却坚持我是对的,拗了一个晚上,我把整篇字都彻底写错了,第二天才知道,老师真的是错的,姑姑才是对的。

这事给我留下深刻记忆。

谁人不犯错?但老师当年犯了错,我无法接受,是因为我觉得启蒙教育对孩童是最需要被重视的吧。还有老师不分青红皂白体罚学生、老师偏私于富有人家的孩子我都看过的…

门铃大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袖秀已经抢先去开门。

“侬宜在吗?”石决明的声音在问。

“她在!”

“你吃午餐了吧?如果不介意,我们还有菜呢。”我听见袖秀在外头讨好地对他说。

“好,我正饿。外头都是人,吃个饭也得排队。”石决明老实不客气的说。

“昨晚还睡得好吧?”

“好啊。你呢?”石决明客气的说。

“我也好。”

“你忘了我的名字吧?”

“我记得。你叫袖秀。”

然后,袖秀大概是要到厨房给他准备饭菜了,我们在厨房门口险撞个正着。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避开了我的眼光。

“真是少见啊,明天的太阳会不会从西边上来,又从东边落下呢?”我轻薄的笑了起来。

“傅侬宜,今晚有你好看的!”她心虚的白我一眼,恨声骂。

石决明坐在我们两个女孩子对面中间的位置,沉默地吃着饭。

他看上去似乎很热,满脸通红,然后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我们两个女孩好像是不约而同看到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我从另外一张椅子上拿过报纸,低头在看。到底还是袖秀比较体贴,她起身去把风扇对准石决明吹。

趁着袖秀去了洗澡,石决明走到我身边,一鼓作气把话说完:“侬宜,后晚你有时间吗?我有两张王力宏演唱会的票,是很前面的位置,不如我们一起去看,你说怎么样?”

“你怎会有票?你买的吗?“他结巴的说:“是…….我爸爸公司人做……慈善买回来的。“

“就我们两人去看?”

“我…就只有两张票。”他的脸又红了。

“要不,你和袖秀去看吧,我想她比我更喜欢王力宏,大家都弹钢琴。”我试图建议。

“和她吗…不太好吧…我和她不熟。”他吞吞吐吐的说。

“好吧。反正后天不用工作,可以早点回家准备。”我只好答应了他。

“真的吧?那我先走了。”他兴奋的走到门口,回头往屋子的深处望了一眼,好像期待着又逃避着什么。

我和石决明好像做贼那般,偷偷摸摸去看了那个演唱会。

我们其实都看出了袖秀对他的那个意思。虽然都没有说出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在潜意识中是不想去碰触的,然而在回程中,我开始觉得有点内疚,因为傍晚临出门前,我告诉袖秀我是和如玉去听升学和就业座谈会。

袖秀正在阳台上纳凉。

她背着我。我叫她一声,她冷冷看我一眼,然后又转过身去,像在看风景。我走过去,陪在她身边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际是无底的黑,像一个不见底的黑洞,别说月亮,就连一颗星也没有,而远处的灯火随着夜深也渐渐灭了。

“袖秀…”

她不应我。

我只好回到卧房换衣服。走出来,她还在阳台上。我钻进厨房喝水。

“刚才如玉找过你。”她在外面故意提高声音说。

我的水差点从嘴里喷出来,立刻知道自己的谎言穿帮了。

我放下杯子,走到她身边。

“我很久没有听你弹奏那首MARRIAGEDEMOUR了,我很想有机会再听…。”

“你这里又没有钢琴。”她不屑的说。

“你知道我最喜欢王力宏什么?”

“谁知道了。”

“就是他弹琴的神态。他一边弹琴一边唱那首“唯一”我最喜欢。”

“侬侬,你有话就直接说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拐弯抹角显得特别笨特别讨厌?”

“对,我又不是你。”我暗自叹息。

“你想说什么?”

我招了:“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今晚其实去看了王力宏演唱会。和石决明一起。”

她生气了,脸色一沉,立刻像龙卷风似的从我身边晃了过去,把我撞了一下。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

我无从理她,径自去了冲凉刷牙洗脸,甚至还洗了抽水马桶。

走出来,已经是一室的黑,剩下她房里门缝底下的一点光线。她在里头粗鲁的敲打电脑键盘。

我叹息。

下半夜,她抱着枕头走进我的卧房。她的黑影在门口停着不动。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把枕头压在我身上。我不说话。

“侬侬,对不起。”她说。

“谁怪你了?”我伸手去摸一下她的脸。

“你是不是打算和那个石决明在一起了?”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把她的枕头移开。

“为什么你要骗我呢?你不骗我,可能我不会生气。”

“我不骗你,你还是生气的,只是没那么气而已。你是喜欢他的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看到你们一起,我很不舒服。”

“今晚我一口气看了如玉送你那本上海往事。竟然是一个讲两个女生的故事。虽然写得很含蓄,不会太外露,但也在边缘了。为什么如玉会送你这样的小说呢?她是不是喜欢着你?”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喜欢的。两个女主角都喜欢张爱玲,作者大概也是张迷。因为她们可爱迷人,所以我喜欢她们。”

“你不会排斥这种故事吗?”

“你可以排斥,我没有让你看。”

“除了如玉,可能没有第二个人能和我分享这本书了,我也没介绍给别人看。我觉得作者写得很好,笔触是我欣赏的,故事也感人。”

“我又没有说我排斥,但为什么是如玉?”

“至少如玉是明白我的,我可以很肯定。”

“侬侬,我也是明白你的。我觉得那本小说的作者把上海和上海人都描写得非常到位。两个女孩,一个孤傲自恋,一个清爽直率。你喜欢孤傲那个,还是直率那个呢?”

“你真的有在看…。”我感激的说。

“告诉我你比较喜欢她们哪一个啊?”

“我会告诉你过去我可能喜欢心思复杂难懂的人,现在我只喜欢简单可爱的人。”

“我妒嫉你对如玉那么好。”

“我没有对她好,我们只是好朋友。睡吧,我好悃。”

“今晚我这里睡,好吗?”

“好。但是我无法陪你聊天,我累了。”

我腾出一边的床位给她。我的床是QUEENSIZE的。她回头去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