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袖秀的行囊放下来,径自从柜子里拿出为她准备的毛巾。
她环视了屋子一周,似乎满意了,倒在我的床上,把脚挂到墙壁上,做了一个倒立的动作。这个动作似乎是她一上床就有的招牌动作。
那些日子,我们都在床上这么倒立着玩,然后一边叽咕着不着边际的事。
我把毛巾放到床上,然后我坐在电脑椅上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叫我去冲凉,可凉我昨天冲了呀。”她天真的笑了起来。
“昨天你也吃了饭,今天还吃不吃?懒虫!起来!”
我其实没有盘算她会听我的。
我到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电脑桌上。
“你要叫我喝水,我不喝水。还是很讨厌喝水啊。”她瞟一眼那杯水,又笑了。
不爱冲凉和不喝水是她的毛病。我不明白的是:尽管她不爱冲凉,但是她总是干干净净的,尽管她很不爱喝水,相信我,她的皮肤却又白又滑。我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结论:天生丽质的人,其实并不需要特别保养,而天生条件差的人尽管后天做了很多补救*****夫,成效也不一定胜过她的放任不理。这个世界上太多不公平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径直到客厅坐下来。
电话这时响了。是兰阿姨打来。
“兰阿姨,袖秀还是不喝水。而且她说她昨天已经冲了凉。”我立刻告状说。
“你还是得逼逼她,这个孩子越大越不像话,真是要麻烦你了。”兰阿姨笑了起来。
袖秀已经站在我的跟前,大剌剌往我腿上坐,一把揪过话筒去听,连珠带炮卷着舌说着我听了十多年却还没有完全听懂的福州话。
然后她放了电话。我的腿麻痹了,推她走,她赖着,回头看我一眼。
“福州人说话都那么粗鲁吗?”我说。
“福州女孩可不好欺负呢。”
“看你就知道了。”
当夜,我的六个同学租下一个卡拉OK包厢为我庆祝十九岁生日。
袖秀似乎一早已为我预备好礼物,我们才进到厢房坐下来,她就把礼物交给我,要我当众把礼物拆开。
从小盒中取出的是一个古老的风铃。
我把它握在手里,发觉它甚有质感,下坠系着一小片纸卡,写着四个楷体字:青梅竹马。
“风铃不可乱挂噢,会招魂的。”袖秀一边笑,一边恐吓我。
“那你为什么还送给我?”我把礼物收回盒子,放在茶几上,看着她。
“你不是喜欢风铃吗?小时侯你家也挂风铃的,你妈妈说那是你和姐姐把储蓄下来的钱给她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我在古城看到这个风铃古色古香,你一定会喜欢,所以就决定买来送给你,你不喜欢吗?”
我心里暗自叹气。
“谢谢你。”
“我忘了对你说,生日快乐,侬侬。”
“谢谢。”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大家你的生日心愿是什么?”
我还来不及启口,她抢先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她和我是最熟络的。“她这个人啊最爱读书,今年的愿望恐怕就是顺利升大学,对吧?”
“如果能够进大学固然好,但同时我申请了戏剧学院。”
这句话我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因为我的同学都了解我的情况。
如玉这时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了一个蛋糕盒。她坐在我身边,微笑着对我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无奈的看着她。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袖秀,又看着我,我们会意的笑起来。
我第一时间把如玉我中学的好朋友介绍给袖秀认识。
我和如玉的缘分是很奇妙的,我们谈不上知交,然而她似乎很懂得我,打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她就像天上派来的小天使那样默默守候着我。有她在,我感觉很安心和实在。如玉非常安静从容,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张扬,总是淡然应付。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她便留着长发,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改变过发型。我们的共同爱好:电影音乐和小说。我常常好奇她何以有那么精通的娱乐资讯,而且第一时间就会让我知道,甚至直接让我把想看想听的先睹先听为快。
毕业后,我们申请了同一间大学。
“侬侬在信中经常提到你。久仰大名。”袖秀对如玉说。
“侬宜也对我提过你的。”如玉腼腆一笑。
然后,我把在场的其他男女同学一一介绍给袖秀认识MOON、爱霖、焕咏、坚强和石决明。介绍到石决明的时候,身边有人乱声起哄。他是那种随便碰一下就脸红的人,这下他的脸也就更红了。
他自己站了起来,弯着身子,伸长了手去和袖秀握了一下。
“石决明,很有意思的名字呢。”袖秀看着他,赞美地说。
接下来,我发现袖秀似乎对石决明特别感兴趣。他不是长得特别帅气,而是脸上永远架着眼镜,很书卷很安静很憨直又平易近人的那种类型。
大家忙着点饮料的时候,袖秀已经把一本沉甸甸的点唱簿抱过去,然后一页一页翻开,专注地在那里开始点歌,霸占着唯一的遥控器按个不停。
第一支在电视荧幕上被播放的音乐,是她点的男女对唱情歌“你最珍贵”。
她故意拿着麦克风,站了起来,用很妩媚姣好的眼神扫过三个男生。
“谁能陪我唱呀?”她提高声音说。
我扭头去看那三个大男生,大家都把头靠着椅背,下意识地回避着,似乎都没有兴致或胆量陪她唱。
预料之中,袖秀把眼光停留在石决明脸上,手一伸就把一只麦克风传递过去给他:就你!你陪我唱。
石决明看了一眼我,再看看其他同学,有点不知所措了。
当他的眼光再度调过来,我用笑容鼓励着他,他于是战战兢兢去接过麦克风。
音乐早已演奏到他的部分。
才发现这是一首极高难度的情歌,只听见他勉强拉开歌喉去赶音乐,音乐虽然被他即时赶上,但音准却又完全没有掌握到,然后音乐又让他的歌声给抛在后头,这样狼狈地去赶音乐,又被音乐赶,一下子让气氛变得诙谐起来。
袖秀显然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歌也唱不下去,就任由音乐在那里奏着。
石决明被她弄得有点尴尬,愣愣的把麦克风放下来。
一曲糊完,袖秀挤到我旁边,把我拉到沙发一边,明显是要避开我旁边如玉的耳目。
“那个石决明对你有意,对不对?”她附耳就问。
“怎么了?”我看着她。
“找机会你要告诉他,你心有所属。”她说。
“为什么要我说这种话?”我惊讶地看着她。
“不管你,你就去和他说,说你已有了心上人。我讨厌他看你的眼神。”
“我没有心上人。”我委屈的说。
当晚我吹了十九只蜡烛,切了水果奶油蛋糕。
我们闹到子夜一点才散去。
回到家里,我已经累得贼死,很快刷牙洗脸,换过睡衣,准备就寝。
袖秀似乎没有冲凉和换衣的打算,她翘起双腿在沙发上窝着,开了电视。
“我觉得你和如玉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那么静,像个木头人,我不明白你们一起都谈些什么?”她没由来的说。
“她表面安安静静,可是个有思想的人。你别小看别人。”
“是吗?”
“还有那个石决明也呆呆的像个呆瓜…”
从小到大,袖秀的精神都比我好。除了孩提时代不说,进入少年阶段,我其实挺怕她来我家和我同床共被的那些夜晚,因为整个夜里都是她的声音像收音机在那里不停的播放着,一是说着她没完没了的梦境,二是说着她家里十个兄姐每一个人的故事,还有她的嫂嫂们,姐夫们,以及那些如楼梯级般生下来的侄儿侄女和外甥。几乎没有一次,我不是被她给催眠下去。所以我总是坚持把灯熄了在黑暗中谈话,那是为了方便我可以闭上悃极的眼睛又不让她觉得我没有听她说话。
现在,尽管到了夜深,她还是精神奕奕的。
她把频道停在一个台湾综艺节目要我陪她看。
“袖秀我累了。”我哀求地说。
“就陪我看一下子嘛。”她走上来对我撒娇。
“我明天还要打工。不像你,你明天可以睡得迟。”
“你打工?什么工?怎么都没有听你提过?”
“派宣传单。很累的,明天要去地铁站派,后天要去飞机场派。总之你不要任性。”
“小时候我任性,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不理她,走进卧室,倒在床上,似乎可以在十秒钟内就入睡。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看电视,一个人怎么生活。好无聊呀!”她也进来躺下,再翻身趴着,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我。
“袖秀,我实在很疲倦了。”我求饶。
她忽然翻过身去躺下,没一会又再撑起身子,看着我,我勉强睁着眼去看着她:她眨巴着眼睛,褐色的眼眸还亮得像天上闪烁的星星,也大得让我望尘莫及。大家都形容大眼睛的女孩特别迷人,我常常都是不置可否的,因为我身边过半的好朋友都是大眼睛的,包括如玉。但除了袖秀,其他人的姿色只能说是一般而已。大概,最好看的就属是她了。
袖秀的五官是很细致的,尤其她那又直又挺的鼻梁,浑圆的鼻头,让人无端觉得她天生就是个聪明相,和她那轮廓极其柔美的嘴巴配合一起,立刻把她一张鹅蛋型的脸孔衬小了。
十岁的我,在作文里曾这么写:我最好的朋友,她有一张纯洁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回忆到这里,我径自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不解。
“没什么。老土啊!”我说,然后大被盖过头去。
“你到底笑什么?分享一下啊!”袖秀来扯我的被。
我闭上了眼睛。
“侬侬,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吗?”
“快十年了呗。”我在被里说。
“要维持十年的友情是很不容易的,你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又还没有感情破裂。”
“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我还是比较主动的那个,初中之后,你似乎还不曾主动去槟城找过我,总是我下来。你说你这样,应不应该检讨自己?”
“袖秀,不要和我斤斤计较了吧,好吗?这种事算计来算计去,是算不清楚的。”我伸手过去摸她的头。
“可是,小时候你是很喜欢我,很在乎我的。你记不记得读小学时很多个周末,你都吵着你爸爸带你去我家找我?傍晚你爸爸要把你带回家,你还依依不舍,有一次还哭,说要留在我家过夜?”
“我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宁愿放弃和其他同学去郊游的机会也要和我一起?”
“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我们两个人瞒着大人到海边玩水,你把皮肤都晒焦了,还居然反回来取笑我是“红烧鸭”?”
我笑了起来。那一次,全身皮肤都晒痛了,还彻底换了皮。
“你有什么做什么总是会先想到我,你家人都是这么说你的。”
“现在我们不是小时候了。好命的话,我们都可以当人家妈妈了。”我心有点酸了。
“你变了。”
“没有变,我们已经大了。”
“我倒想看你当人家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她忽然笑了起来看着我说。
我没做声。
“我还记得那一次你在我家玩疯了,中了暑,我妈妈替你在背后刮痧,然后你吐过一回,就没事了。那些日子,我们实在不识愁滋味,做什么都是很尽兴的,很没命的,如果不幸的话,可能我们已经遇水险还是什么死去了,想想也很可怕。侬侬,还有,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联合起来对付隔壁那两兄弟的事?”她还在回忆着。
“记得…。和你的每一件事我都没有忘记…不会忘记…不敢忘记…”
她自顾自地继续在那里说着,飘过我耳际的忽然变成蚊子般的嗡嗡声了。
我已经不知不觉睡了下去。
是到了凌晨,她忽然摸黑进来,在床尾的柜子里面翻找东西。
我被她弄醒了。
“袖秀,你要找什么?”我扭亮台灯。
“侬侬,你的卫生巾放在那里?我找了满屋子都找不到。”
“找不到就表示没有了呗。”我揉眼睛,勉强半坐起身子。
“吓!我说你怎么当女人的?难道你半年才用一次吗?”
“你别诅咒我…。”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走上床来扯我。
“你不要坐在我的床,我懒惰洗床单。”我疲倦的笑着,一只手去推她下床。
“你这没良心的女人!”
我又倒下去睡。
“明天我要睡得很迟,中午你回来,能不能替我买一个?”迷糊中,听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