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啊,魏。」

坐长途车是很无聊的,快速行驶的宾士车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乔在睡了一觉,看完一本时装杂志,又打了几个哈欠后,注意力终于转到了此刻正充当司机一职的魏正义身上。

没有回应,魏正义绷着脸闷头开车。乔把座椅靠背拉回来,坐直身子,叹气说:「之前出了那么多麻烦事,我好心叫你出来散心,你不领情也罢了,没必要一直冲我横眉冷对吧?」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私心」?」魏正义捧场瞄了他一眼。

看得出魏正义现在火气很大,对于偶尔处于火山爆发状态的师兄大人,乔也很无奈,软下语调,说:「好吧,我承认是有私心的,马言澈怨灵那件事之后,你好像对我抱有很大成见,我们已经很久没单独相处了,所以我想找个机会联络一下同门之间的感情。」

「你想多了,你是贼我是兵,联络个屁感情,我拿的是政府的薪水,不是黑社会大哥派的红包,我当然要去警局做事了。」

「可你以前都马前鞍后地跟我同进同出啊,卧底不这样做,你怎么能拿到第一手资料把我投进监狱呢?」

什么同进同出啊?这家伙什么时候才会学着不乱用词,说得好像他很想被自己抓进监狱似的。

「是鞍前马后!」魏正义翻了个白眼,「做卧底没成效,所以这个任务中止了,现在局长让我每天进局里做事。」

「那也不用十几个小时都做事吧?」

「可我也需要有自己的私人时间啊大哥,就算是保镖,你也不能要求他二十四小时待命对吧?」

心里不爽,魏正义的嗓门很大,接下来是好一阵的沉默,让他有些担心自己口气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这次不是乔的问题,出题出在他身上。

上次马言澈的怨灵附身,他为了救乔,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最后连嘴都亲了,导致现在一看到乔,他就觉得很尴尬,为了减少相处的时间,他特意请局长取消了自己的卧底任务,正式回警局当差。

又过了一会儿,乔还是没说话,魏正义先沉不住气了,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他,就见他靠在椅背上,嘴唇轻微抿起,这是他不悦的一种表现,接下来的路程还很长,魏正义不想一直身处在这种紧张气氛里,只好先开口讲和。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抽时间陪你,这总行了吧?」

「不需要。」冰冷嗓音打断他的话,乔冷笑:「我不喜欢勉强别人,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用将就我。」

这家伙又在闹情绪了,魏正义的火气上来,也忍不住了,反问:「你勉强我做的事还少吗?就像昨晚我相亲相得好好的,你二话不说就去把我拉走,还关掉我的手机,我都不知道事后该怎么跟我爸妈解释。」

说到重点,乔反而笑了,他就知道魏正义在为这件事跟他呕气,所以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给他个好脸色,其实在看到魏正义跟女人相亲,他没当下拔枪杀人,脾气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什么高官名媛,在他看来,那女人除了长相外一无是处,还想让魏正义带她去山上看雪,别幼稚了,现在是暖冬,除非去爬喜马拉雅山,否则上山只能喝西北风。

银眸斜瞥魏正义,乔问:「你好像很中意她?」

温和的声音让魏正义的警戒心立刻提起,照他的经验,乔越是笑得温纯无害,就表明他心里筹划的阴谋越恐怖,急忙说:「我拜托你,我只是拗不过我爸妈的啰嗦,去走个过场而已,你不要每次都搅和好不好?还好这次我有个好借口,否则又要被我爸骂死了……」

「什么借口?」读取到魏正义话里的漏洞,乔追问。

魏正义脸色变了,支吾:「没什么……就我随便找的借口。」

「听说令尊脾气不是很好,随便找的借口很难蒙混过关吧师兄?」乔微笑看他,「请把谎言说得完美一点,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你了?」

「难道不是吗?」

魏正义没话说了,被咄咄相逼,他气急败坏地反问:「就算是又怎样?你不是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吗?」

这一军将得好,乔停止追问,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低声说:「是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跟师父和聂那样相互坦诚呢?」

魏正义皱起眉,他最怕乔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泄气说:「好好好,我说,其实是上头接到了有关萧家人渎职的投诉,所以要我去那边暗中调查,你知道萧魏两家在警界里的地位,如果出了丑事,当然希望及时内部解决,否则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说的是萧兰草的亲戚?」

「算是我表哥的远亲,所以我跟他也算有一点点的亲戚关系,他叫萧靖诚,是个很有手腕的人,在刑事部工作,马上就要晋级了,所以这个时候传出渎职问题很微妙,为了避嫌,萧家不方便出面,就拜托给我们家,于是我爸就推荐了我。」

「这件事萧兰草知道?」

「也许吧,不过他那个人很精明,既然没被告知,就当没这回事,这是滩浑水,一个不小心,不仅查不到真相,说不定还会被拉进水里,所以谁也不想碰。」

「老爷子那么世故,明知出力不讨好,为什么还要举荐你?」

「你以为他想啊?」说到这个,魏正义火气又上来了,恨恨地瞪乔,「要不是你昨晚突然把我从相亲宴上拖走,我会临时想到这个办法应对吗?我领了差事,我家老子干生气也没办法,只好做顺水人情。」

原来说到最后,还是为了他这样做的,乔心情大好,拿起矿泉水瓶塞给魏正义,这是示好的表现,魏正义没接,哼道:「把瓶盖拧开不会啊?这样子让我怎么喝?」

乔乖乖拧开瓶盖重新递给他,魏正义喝水的时候,他说:「其实我这次临时出门,也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你会做没目的的事吗?」说了大半天,魏正义口渴了,咕嘟咕嘟灌着水,说:「玩赛鸽嘛,连汉堡都利用上了,你暗地里一定押了不少钱进去。」

「确切地说,是上次赛鸽大会时有人做手脚,害我赔了几百万美金,所以这次我让汉堡伪装成赛鸽参赛,看看背后捣鬼的究竟是谁。」

「哈,参加地下赌博你还敢说得这么堂堂正正的?」魏正义气极反笑:「就当花钱买教训,以后不要玩这种东西了。」

「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敢算计我,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哼,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以后伯尔吉亚家族还怎么在这里立足?」

「你们家族在意大利已经够风光了,难道还想把这里的黑道都霸占下来?我警告你啊,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搞事,否则……」

「我就知道你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啰嗦个不停,所以才没跟你讲,我不说不是想隐瞒你,而是不希望我们为各自的立场伤神,」顿了一下,乔又说:「我答应你不主动犯事,但如果别人犯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魏正义不说话了,跟最初认识相比,乔的确变了很多,也忍了很多,原因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乔有他的身分和立场,他不能要求对方完全脱离那个环境,但正因为这些各种各样的因素,他才会为他们目前的关系烦恼,如果对方是普通人,那一切都好办得多。

「乔,有些事情我想坦白一点跟你说比较好。」不想事情变得愈来愈复杂,他踌躇了一下,决定明言。

像是猜到了他即将说出的内容,乔的气息明显一顿,转过头,漂亮的银眸看向他,魏正义不敢回望,继续说:「你的想法心意还有你希望的我都明白,但我可能无法回应,我跟你不一样,我家世代都在警界做事,我从小就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立志当警察,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这个职业,而且我是魏家的独苗,我爸妈想抱孙子想得发疯,我无法背离他们的期待。」

他说完后,感觉到乔注视自己的目光逐渐冷下来,而后转过头,掏出一支雪茄,点着后狠狠吸了两口,冷声问:「所以你就随他们任意安排你的人生?」

「那不是任意,我一直都是那样打算的。」

至少在认识乔之前,他的人生目标一直都很单纯——显赫的家世背景是最好的基石,只要他努力,今后的仕途必将一帆风顺,可这一切现在全走样了,对于乔的种种任性介入,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否则十个乔他也不放在眼里,甚至他不讨厌跟乔的相处,但想法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想到真要跟着乔这样走下去,他的心情就沉重起来,别的不说,父母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他不在意工作家世,但他不知道这样的赌注是否值得,他很怕自己把一切都投进去后,得到的是一场空,乔的存在就像火,很美很烈也很恐怖,他不敢回应,很怕有朝一日火熄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好,至少现在他不想提感情。

「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乔,别逼我。」

这一次乔没像以往那样嘲讽反驳,而是默默抽着雪茄,魏正义很不适应这样的他,想找个话题缓解僵冷的气氛,想到的却都是跟乔相处的种种,每次危险临近时乔舍命救护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让他突然很懊悔刚才的说辞——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根本是不知道该怎样解决,索性把问题扔给别人去烦恼,遇事不敢面对,缩起来当孬种,连他自己都忍不住鄙视自己。

越想越懊恼,魏正义低声骂了句脏话,把矿泉水瓶往旁边重重一放,谁知力气过大,里面的液体溅了出来,眼睛传来刺痛,与此同时方向盘猛地向一旁转过去,仓促中他来不及调换正确的方向,慌忙踩刹车,却发现刹车失灵了,轿车在极快的速度下失去了控制,车头一偏向对面车道甩去。

「小心!」

乔坐在副驾驶座上,来不及做任何应变,眼看到有轿车冲过来,他紧忙压住魏正义一起扑到座位上,但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发生,车里静悄悄的,只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乔惊魂未定地坐起来,发现他们的车越过了隔离线,横斜在对面车道上,时间还早,隧道里一辆车都没有,刚才险些撞到他们的车也不见了踪影,他急忙转头往后看,只看到两排幽暗灯光,一路延伸到前方,并没有车辆通行过的迹象。

魏正义在旁边揉着额头,因为乔用力过猛,他的头撞到了车门上,痛得直嘶气,眼神投过来,里面同样充满了惊疑和迷惑,像是不解于刚才的突变。

「那辆冲过来的车你有没有看到?」乔指着前方车道问,他没注意车型和颜色,但车的存在是绝对的。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还以为你是想跟我……」殉情……

后面的话魏正义打住了,打量着乔,问:「你还好吧?」

「很好啊,不过如果你一直停在道中央,可能就不太好了。」

隧道里随时会有车经过,光线不足,很容易发生车祸,在发现了他们此刻的状态后,魏正义迅速打转方向盘,将车转回原来的车道,又不断用眼角余光看向乔。

虽然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毫无疑问,在生死瞬间乔做出了跟以往相同的反应,这家伙每次做事都很自我,自以为是地决定所有事情,完全不把他这个当事人放在眼里,这可以说是一种狂妄,也可以说是种在意,这样的感情说不在乎是假的,让他忍不住去想如果错过了,那在今后的人生中他再也遇不到这么纯粹的感情了。

心绪被震动,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后悔于之前的回绝,魏正义吐口而出,「刚才那些话……」

「你精神不太好,车换我来开吧。」

话被打断了,显然乔不想再讨论那个话题,魏正义好不容易撑起的勇气也因此消掉了,其实现在的状态也不错,他自我安慰。

「我没事,」他试了下刹车装置,在发现没问题后,把车重新开动起来,说:「刚才是意外,抱歉。」

「干什么说对不起?很久没享受那种刺激了,很怀念。」乔完全没把刚才的经历当回事,开着玩笑,拿起魏正义放在桌洞里的矿泉水喝了起来。

这算是间接接吻吧?看着他的动作,魏正义愤愤不平地想,这家伙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突发遭遇缓解了车里的僵硬气氛,魏正义正觉得庆幸,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黄色甲壳虫飞快驶近,转眼间就追到了他们的车尾,却依然没有减速的迹象,眼见就要撞上了,幸好旁边有供停车的位置,他急忙把车拐进去,随即便见甲壳虫擦着他们的车边冲了过去,车侧镜被刮到,自动收了回来。

「这么快的车速,赶着去投胎啊。」

几分钟之内连着险些遭遇两场车祸,魏正义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甲壳虫瞬间远去,只隐约看到车里坐着一对年轻人,他忍不住骂道。

乔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沉着脸掏出手枪,魏正义怕他脾气上来,会直接开车追上去给车主甩去几粒子弹,忙伸手按住,说:「算了,只是飚车,我们小心点就好。」

「碰上我,该小心的是他们!」

沉静阴鸷的语调,让其中的戾气尽显,知道他恼了,魏正义正要再劝,车窗上突然传来拍打声,幽静空间里那声音显得相当刺耳,砰砰砰接连响起,魏正义没防备,心脏被震得乱跳起来,转头一看,当场呆住了——玻璃窗的对面,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紧贴在上面,金黄头发上沾了斑驳血迹,手掌飞快地拍打窗户,在窗上留下一块块残缺的掌印。

男人很激动,布满血色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血随着他的拍打沿车窗流下,将整面玻璃都弄模糊了,感觉到浅淡的阴气散来,魏正义顺手掏出道符便要弹出,就见男人突然间眼珠整个暴突出来,身体发出剧烈的颤抖,嘴巴张了张,像是在叫嚷什么,他下意识地去模仿男人的嘴型,但男人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顺着车窗滑了下去。

乔跳下车,转到车的另一边查看,地面上已无人影,他打开车门,跟坐在里面的魏正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相同的事实——见鬼了。

「是在这里遭遇车祸的亡灵吧?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直徘徊着向经过的人求救。」看着车窗上逐渐消失的血掌印,乔说。

「他刚才说的好像不是救命,而是小心……」回忆着鬼的口型,魏正义疑惑地说。

或许意识到那是他可以传达给生者的最后资讯,男人叫得声嘶力竭,可惜他们什么都听不到,至于「小心」后面的词句,魏正义只能模仿,却猜不出他说了什么。

想到亡灵不断徘徊着想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人,魏正义叹了口气,下了车,取出几张安魂符箓,对着空旷隧道说:「不管你生前经历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放下恋念,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说完,将道符点燃甩向空中,他急着去办事,无法久留为死者做道场,只能暂时用这种方法安抚亡灵,希望它能听懂,随道符的牵引顺利往生。

乔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很喜欢注视这时候的魏正义,魏正义的道术在所有修道者中也许是最低等的,但却最虔诚,而做道场最需要的就是虔诚和真心,这一点张玄没有,他也没有,所以真正说到道学宗义,他们都不如魏正义。

燃着的道符随魏正义的咒语翩翩飞向四方,荧光微弱,却给冬日带来了几许暖意,乔也取出道符,点燃了,跟魏正义一同将安魂的法事做完,说:「今天碰到我师兄是你们的运气,机会只有一次,最好长点眼色,快跟着道符离开。」

魏正义瞪了乔一眼,这种语气哪是超渡,根本是威胁嘛,还好咒语生了效,道符燃烬后,四周阴气逐渐减弱,前方变得明亮起来。

咚咚咚!

响声从车里连续传来,魏正义回过头,发现隔着车窗,一个很小的小骷髅头正在里面蹦跳着,像是被外面的道符罡气吸引住了,它两个圆圆的眼眶里闪烁着幽蓝亮光,不断努力地撞击车窗,如果可以听得懂骷髅说话,魏正义想它一定在吵——放我出来,快放我出来,我也要玩!

「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简单的法事做完,发现那是他送给乔的替身骷髅头,魏正义不悦地问,乔没把他的埋怨当回事,回到车上,抓起骷髅,一根手指戳进它的眼眶里,当球似的来回转着,说:「小乖挺好玩的,就养在身边了。」

不知是不是在隧道里待久了,听力出了问题,在乔捉弄骷髅时,魏正义恍惚听到不悦的唧哇叫声,像小孩子的哭声,听得他心里毛毛的,养猫养狗养小鬼他都见过,就是没见有人养骷髅头,想起之前骷髅头吸血打架的样子,他心里万分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差,把这个当礼物送给了乔。

见乔很中意它,戳完眼眶,又摆弄它头上的蝴蝶结,甚至连昵称都起了,魏正义忍不住提醒:「它会吸血的,很邪门,你小心点。」

「知道。」

乔把骷髅头放回随身包里,这次魏正义听到的是不快的咕哝声,他越发觉得骷髅有问题,顺着声源想把它拿出来,被乔拦住了,说:「你脸色不好,我来开车吧。」

「我没事。」

一切都是亡灵和小骷髅在搞鬼,魏正义绝对不承认自己有问题,他坚持不松方向盘,乔也没勉强,笑道:「随你了,只要是你开,就算前面是地府,我也坐定了。」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传来疼痛,被魏正义拍了一巴掌,吼道:「少在这里乱说话,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那巴掌拍得不重,被吼,乔居然觉得很开心,做了个辟邪的手势,好脾气地说:「我这不是怕你一直开车会累着嘛。」

「你开车,我会觉得更可怕。」

「飙车飙得你害怕吗?」

「是是是,你的飙车技术我早就领教过了,伯尔吉亚先生。」

车再度开起来,这次很顺利,没再出现怪异状况,两人心情都放轻松了,相互打着趣,魏正义又仔细注意车辆的状况,发现车完全没问题,他看看乔,踌躇着问:「刚才刹车失灵的时候,你都看到什么了?」

「有辆车从对面开过来,开车的好像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现在想想,可能是鬼车吧,一个星期前这里出了场大车祸,我们遇到的应该是在车祸里丧生的亡灵。」

「车祸?」

面对魏正义惊讶的表情,乔的反应更惊讶,「这么大的事故你居然不知道?你每天都在警局做什么?」

魏正义不说话了,头转向前方,一副聚精会神开车的模样,乔哼哼冷笑起来,魏正义被他笑得发毛,忍不住吼道:「我最近被架空了,一直窝在档案室里跟老爷爷作伴,什么新闻都不知道!」

大吼换来乔更响亮的笑声,魏正义恼羞成怒,「你还敢笑,我被关禁闭还不是因为你?他们都说我是黑道卧底,什么案子都不让我插手。」

「是你家老爷子安排的吧?」

「你怎么知道?」

「要是真怀疑你是卧底,早勒令你停职了,还会让你在档案室里混日子?」乔掏出两支雪茄,自己点着一支,另一支递给魏正义,说:「老爷子是想杀杀你的气焰,比较利于管教,没有他的首肯,谁敢把你这位二世祖弄去雪藏?」

想想最近老爸对他的连续轰炸,魏正义觉得乔说的八九不离十,瞅瞅递到面前的雪茄,他想避开,乔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一个人抽没趣,你陪我,放心,里面没加料的。」

「你要是敢加料,我一枪崩了你!」

架不住乔的怂恿,魏正义让他点着了火,师兄弟二人一起在车里抽着烟,魏正义问:「你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有点蹊跷,那天下雨,事故车辆前面的车又漏了机油,导致后车打滑,跟对面车相撞,之后又有好几辆车连续撞到一起,引发火灾。据说有十几个人丧生,这条隧道开通没多久,就发生这么大的车祸,真是不吉利。」

「这只是普通车祸啊,哪里蹊跷?」

「撞车的那个人叫陈金,做房地产投资生意,他出身金蛇帮,以前混黑道时也算是风云人物,在死之前他参加赛鸽,据说赔了上千万,他咽不下这口气,前不久扬言要将背后动手脚的鬼捉出来,结果鬼没捉到,他先做了鬼。」

乔靠在椅背上吐着烟圈,散漫得像是在讲故事,魏正义瞥了他一眼,「乔先生,你在说自传吗?」

「除了赔的金额不一样外,这的确可以算是我的自传,不过我没他那么蠢,一个小鸽赛押上千万进去。」

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魏正义问:「所以你这次过去,还有一部分是想查清他的死亡真相?」

「直觉告诉我,事件是有关联的。」

「直觉也告诉我,我们现在遇到鬼打墙了,这条隧道开这么久都开不出去,你还有道符吗?下车玩玩招魂,说不定可以把那个黑帮老大的魂招来问清楚。」

「别犯蠢,这条隧道全长二十多公里,你想开出去,需要的不是道符,是时间。」

魏正义最怕这种冷静的吐槽,乖乖闭上嘴专心开车,今天道路很冷清,一路上他们只偶尔遇到几辆车,在顺利驶出隧道后,魏正义发现外面天空很阴,小雨斜飘,他没敢关前照灯,保持开灯的状态继续往前开。

开了没多久,车辆驶到一个小路口,讯号灯刚好转到红灯,魏正义把车停下来,发现讯号灯设有自动感应装置,但跟他们相反道路的那边并没有车辆和行人,乔看到远处几个奔跑的小孩子,说:「一定是他们调皮,按了绿灯键却不走,直接开过去好了,我赶时间。」

「我是警察,你让我知法犯法?你赶时间,又不是赶着去投胎,等两分钟会死啊。」

乔被魏正义的大嗓门震得头痛,为了息事宁人,他举手表示自己可以等,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魏正义正要再教训,对面一辆警车驶过来,无视红灯直接过了十字路口,跟他们擦肩而过后跑远了。

魏正义整个人都看直了眼,乔在旁边贴心地提醒:「那好像也是警察。」

「警察里也有害群之马。」

身为警察,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违反交通法规,魏正义很想记下车牌号去投诉,可惜那辆车开太快,一转眼就跑没影了,他只能恨恨地说:「下次最好别让我撞见,否则我不会放过他们!」

叭叭叭!

车后传来催促声,讯号灯刚转绿灯,后面的车辆就等不及地狂按喇叭,魏正义急忙护动车辆,嘟嚷道:「大家干嘛都这么急啊?」

「师父常说时间就是金钱,」乔在边上长叹一口气,「不过这个道理以你的智商很难领悟。」

接下来的路程都很顺利,路经加油站时,魏正义把车开进去,让技师帮忙给车做了简单检查,结果不管是电池、驱动器还是刹车,都没有一点问题,乔在旁边很无聊地喝着饮料,说:「车没问题,我们只是见鬼而已。」

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一点好,要是他们的车也漏油的话,那就糟了。

检查完毕,魏正义把车开到乔预订的旅馆,看着大厦上方竖着的华利达饭店的招牌,他问:「你在这里不是有房子吗?为什么要特意住旅馆?」

「因为陈金生前常住这里,也许可以打听到什么线索。」

来到饭店服务台前,乔报了名字,但服务小姐照名字查了半天都没有查到他的预约记录,又打电话跟客房预订部的同事询问,结果还是查不出来,只好问他是否搞错了时间。

今天一天都不顺,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居然给他搞这种乌龙,乔不悦地说:「你们电脑出问题了吧?我订了两间单人客房,共三晚,怎么可能没有?」

「请问确定是今天的日期吗?」

「今天明天后天三晚!」

这个回答让小姐很困惑,见乔是外国人,以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便问:「那先生能不能提供一下您的预订确认函号码,以便我们查询呢?」

「确认函?」乔皱眉问:「那是什么东西?」

看到服务台小姐一脸的困扰,魏正义只好帮她解围,「就是订房时,饭店提供给你的预订号,是谁帮你订的房间,你问一下就知道了。」

他知道这种小事乔不可能自己去做,多半是推给秘书或助理,但糟糕的是这两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乔的脸色难看起来,横了魏正义一眼,用意大利语说:「你的问题你解决。」

魏正义在意大利住了很长时间,听得懂乔在说什么,通常乔说母语时就代表他心情变差了,但被这样埋怨,他觉得自己很无辜,问:「这是你预订的好吧?怎么成了我的问题?」

「如果最近你不是一直躲我,我就不会把这点小事交给别人处理,如果我不让那些笨蛋预约,就不会搞得现在这么麻烦。」乔解释完,重申:「所以这是你的问题!」

魏正义被一连串的强盗逻辑轰炸得无言以对,还好服务台小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放弃了跟乔争执,对小姐说:「可能是我们搞错时间了,不知你们现在有没有空客房提供?」

「很抱歉,先生,今天全部都客满了。」

「我付三倍的房钱,给我腾出两间房。」

乔听得不耐烦了,他的容貌介于天使和恶魔之间,在心情好时很赏心悦目,但一旦翻脸,就接近恶魔了,感觉到他的煞气,小姐有些害怕:「不是钱的问题,先生,是真的都满了……」

「当然不是钱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乔微笑看她,「要嘛马上给我解决,要嘛让你们老板来解决。」

一柄擦得铮亮的蓝波刀在他手指间灵活地转动着,见小姐脸都吓白了,魏正义把刀一把夺了过去,对她说:「我们有急事,麻烦再帮忙查一下看看好吗?」

这话不用他说,小姐已经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了,心想要是真查不到,那她要找机会报警才行,否则这个漂亮男人一定会动刀的!

算她幸运,当看到电脑萤幕上显示出空房号码时,她松了口气,急忙说:「查到了,刚刚有位客人临时退房,虽然只有一间,但它是双人床,你们看……」

乔眼睛一亮,不等魏正义回答,抢先说:「一间也好,马上帮我安排入住,剩下的两晚如果有空房,随时帮我定下来。」

「好的。」

生怕他再改主意,服务台小姐以最快的速度把入住手续办好,慌张中连简单的入住退房的说明都忘了讲,就将客房钥匙递了过去,等她想要提醒时,乔已经拿着钥匙离开了,魏正义看看放在面前的两个大旅行箱,认命地一手推一个跟了过去。

查案带这么大的箱子干什么?他亲爱的师弟其实是打算来这里旅游观光的吧?

打断魏正义的嘀咕,乔走进电梯,按着按键催促:「快点。」

懒得跟他一般见识,魏正义沉默着把箱子推进了电梯里,看着闪烁的楼层号,他问:「我们是几楼?」

「五楼,5020。」

5020是最边上的房间,虽说是单人房,里面空间却很宽敞,床位也够大,旁边还带了个小阳台,临近傍晚,雨散云收,晚霞斜照,可以隐约望到远方的重叠山岭,风景还不错,乔很满意,靠在阳台上眺望,说:「那边不远有个公园,晚上我们去转一转。」

「我可以选择睡觉吗?」

开了一天车,魏正义只想休息,把旅行箱往旁边一放,仰面躺到了床上,乔看看他,去取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他,说:「那你休息好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做。」

魏正义本来已经睡眼朦胧,听了这话,眼睛立刻瞪大了,「你要做什么?」

乔笑而不答,拿着酒去了阳台,魏正义忍不住站起来,追问:「你打算怎么查赌案?」

「还没想好,你那边呢?」

「我也没有,线索太少。」

有点后悔自己揽下的差事,尤其是在身边还有个恶魔跟随的状态下,魏正义打开钱包,看着夹在里面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继承了萧家人优秀的基因,不仅长得仪表堂堂,头脑也很敏锐,这让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男人的眼神严肃而凌厉,魏正义想如果他真有渎职贪污的话,将会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怎么办呢?

魏正义晃着钱包正乱想着,忽然看到窗户上亮光一闪,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他立刻向后仰去,摔到床上的同时,窗上传来轻微声响,物体穿过玻璃射进了对面墙上。

听到怪异声响,乔第一时间冲了回来,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

就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魏正义揉着脖子想起来,被乔上前一推,把他又推回床上,迅速走到窗边将纱帘拉开,就见玻璃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一公分左右的圆洞,从圆洞边缘裂开的细碎蛛纹可以看出子弹射时的威力,他眼神沉下来,扫了眼对面的建筑物,转身向客房外跑去。

「等等我!」

担心乔一个人吃亏,魏正义急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顺紧急通道跑到大厅,没理会服务台人员的询问,直接冲了出去。

饭店大厦对面是座外租的大楼,乔一口气跑到五楼跟饭店对应的那个房间门前,发现上面贴着招租广告,他抬脚将门踢开,里面空荡荡的,前方的玻璃窗上垂着帘子,乔跑过去拉开窗帘,刚好可以看到对面大厦属于他们那间客房的窗户,如果有人在这里用高倍数狙击镜的话,很容易观察到他们在房间里的动向。

「应该是这里吧?」

魏正义从大楼的另一条通道跑上来,比乔稍晚一步,他过去拧开窗户把手,左右查看了一下,跟别处相比,这里的窗台比较干净,狙击手的动作也非常迅速,从他们遭受枪击到赶过来,前后最多十分钟,这里却完全没有杀手存在的气息,看来他在动手之前有详细做过演练和调查。

乔阴沉着脸又转回门口,在仔细看了现场后,联络手下交代任务,这次手机顺利接通了,当听说他们受到了狙击,手下立刻提出随行保护,乔看看魏正义,拒绝了,让他们先调查狙击事件是谁在背后操纵的,并随时跟自己汇报。

等他都交代完后挂了电话,魏正义说:「你该让保镖过来的,至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没问题,现在是有人要对付你。」

两人出了大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乔觉得外面的天空突然间暗了很多,也许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忍不住警告魏正义。

刚才他站在阳台上,魏正义在房间里,如果杀手对付的是他,子弹就不会从另外的窗户射进来了,但魏正义只是个普通的小警察,不值得有人大费干戈地对付他,除非他要查的案子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难道是萧家的案子?乔心想,也许他该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萧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