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拍卖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大家正在为一枚开元通宝的母钱叫价,不过魏正义很快就注意到陈金的目标不是古董拍卖,他的目光一直围着附近一位老人打转,老人有六十上下年纪,衣着打理简单却颇为昂贵,带了些书卷气,他看似很熟悉和热衷这种拍卖游戏,无视逐渐升高的价码,不时举起号码牌,一副对拍卖品势在必得的架势。

这让魏正义对老者起了好奇心,悄悄换了座位,用手机给他拍了照,顺便也给陈金拍了几张,又过了一会儿,那枚古钱被老人以高价拍下,拍卖会结束后,老人取了自己的胜利品离开,陈金却没有跟上去,而是去了拍卖会工作人员那里。

会场还有不少人,魏正义混在人群里跟了过去,见工作人员像是跟陈金很熟,对他有问必答,几次提到教授、大学、拍卖次数等字眼,似乎是在讲述与那位老者有关的事情,聊完后陈金偷偷塞给工作人员一些钱,然后离开会场。

魏正义远远跟在后面,没想到陈金这次走得飞快,他出了大厅,就找不到陈金的行踪了,急忙往前跑,谁知柱子后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正是陈金。

魏正义没刹得住脚步,差点撞上对方,他晃了一下,正好跟陈金打了个照面,不由得抽了口气,陈金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一对灰蓬蓬的眼珠,直勾勾地散发出阴邪气息,不像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生怕被蛊惑,魏正义忙向后躲,结果砰的一声撞到柱子上,眼前晃了晃,景物在前方荡个不停,等他回过神,陈金的鬼魂已经不见了。

见鬼了!

魏正义骂了句口头禅,匆匆跑出大楼,发现陈金已经上了计程车,附近叫不到车,他正着急着,一个打扮另类的金发男生经过,在旁边的便利商店前把车停下,还没等他锁车,魏正义冲了过去,抓住机车坐上去,说:「警察用车,请协助。」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机车已被魏正义骑走了,一张金卡抛到他面前,他伸手接住,就听魏正义说:「付你的车钱。」

那是某次娃娃去他们家玩,送给他的购物现金卡,说是爷爷送的见面礼,里面的金额买男生一辆旧机车绰绰有馀,魏正义说完就加大油门跑远了,至于男生现在是什么表情,容他无暇猜测。

骑车追踪要比坐计程车方便多了,魏正义很快就追上了陈金,远远跟着他来到一家饭店,监视他吃完饭,又跟属下通了几通电话,说自己有事不去马场了,要去公司把积下的工作做完,但他讲完后,去的地方不是公司,而是某家高级俱乐部。

俱乐部规制很严,魏正义不是会员,费了番口舌才得以进去,进去后他发现这里其实只是普通的休闲场所,里面光线稍暗,装潢得高档雅致,钢琴声在空间里低缓响起,既不打扰客人们聊天,又让大家可以享受到乐曲带来的宁静感。

陈金走到角落里坐下,叫了杯酒,魏正义照他长期跟踪的经验,很快就发现了陈金的目标是坐在不远处的一对客人,其中一个他在拍卖会上见过了,就是那个出手阔绰的老人,另一个背对着他,看不到模样,但从发型和齐整的西装来看,岁数应该没有太大,男人扬手叫服务生送点心时,魏正义看到他的腕表价格不菲。

陈金一边喝酒一边注视那两个人,手里还不时摆弄着一片光碟,半小时后他将那杯酒喝完,站起身走了过去。

看到他,老人脸色一变,眼神迅速转向对面的男人,像是在确认他的态度,魏正义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陈金嘿嘿一笑,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充满狡黠得意的微笑,让陈金很普通的一张脸顿时变得生动起来,魏正义猜想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一定很重要,看到三人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中间竖着华丽的花纹隔板,他拿着饮料杯装做没事人似的踱过去,坐到了跟老者并排的座椅上。

这样他就可以看到第三个人的长相,但在看到后他愣住了,比起其他两人,他对这个人更熟悉,因为从领到任务,男人的容貌就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萧靖诚,他想自己应该不会认错的。

萧靖诚是魏正义来这座城市的主要目的,跟踪陈金只是个意外,魏正义曾考虑过怎么去查他,但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跟踪陈金的途中跟他相遇,看来这看似巧合的背后掩藏着某种必然的因果。

「我听说你的事了,萧警官,真厉害啊,居然收买我的人,还联络刀龙会和黑魑组想联手吃掉我……」

陈金开门见山地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乐曲声中魏正义很难听清楚,他竖着耳朵,断断续续勉强听到一些。

「我可以不计较……把钱吐出来,或者这笔买卖算我一份……押进这么多,要是我说出去……」

有些地方听不到,魏正义只听到老者的干笑,好像在否认陈金的话,接着是玻璃杯撞击桌面的响声,一个低沉浑厚的男中音说:「你搞错了。」

「我混这行这么多年,没有点把握会直接来跟你们摊牌吗?这是证据。」

隔着屏风,魏正义看不到陈金拿出了什么,猜想多半是光碟,就听他说:「这只是一部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花钱买回去,慢慢考虑……不着急……」

关键几句话无法听到,魏正义急得直跺脚,但从前后句来推断,该是陈金抓住了老者跟萧靖诚的某些把柄来要胁,这让他对老人的身分产生了好奇,老人看上去对他们比较忌讳,从头到尾几乎没开口,都是萧靖诚跟陈金对话的,但萧靖诚为人谨慎,他的声音魏正义几乎听不到,无法知道他们谈判的结果。

三人聊了大约十几分钟,几个穿黑衣的男人走进来,在他们的座位前站住,男人都长得膀大腰圆,其中一个头发还染成亮眼的金黄色,一看就是打手之类的人物,跟这里的环境气氛格格不入。

陈金站起身,对萧靖诚嘿嘿冷笑道:「我不是只有那几个手下的,如果你想继续收买,那也随便你,顺便说一句,你要跟线人联络,可能要去海边了,幸运的话,也许还能找到几根骨头。」

在说这几句话时,陈金才露出属于黑道的嚣张气势,他声音不大,但威吓的口气不言而喻,说完后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等他们走远,老人急忙小声问:「怎么办?如果……」

声音被拦住了,萧靖诚没让他讲下去,说:「我们只是交流古玩,这些警察与黑道之间的纠纷你就不要多问了,别担心,他们知道你是外人,不会找你的麻烦。」

这是魏正义听到的萧靖诚说的最长也是最清楚的一段话,显然他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一句话就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黑白两道的纠纷上去,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心机,看来要从他这里查到渎职等问题,只怕没那么顺利。

老者也听懂了萧靖诚的暗示,再没说什么,付了钱先离开了,魏正义坐在屏风另一边,再次懊恼自己此刻的处境,他一个人无法同时追查三条线,在这个时候,他很难辨别哪条线对自己更重要。

犹豫了几秒钟,魏正义决定留下,直觉告诉他,所有问题的主因都出在萧靖诚身上,跟着他也许可以把整条脉络理顺,而且萧靖诚本来就是他要追查的对象,既然让他遇到,那就不能放弃。

萧靖诚根本没被陈金的威胁影响到,没有马上走,而是又点了杯热茶,直到品完了才埋单离开,魏正义跟在他后面出了俱乐部,看他上了车,忙跨上机车,远远跟了上去。

与跟踪陈金不同,跟在萧靖诚的车后,魏正义心里很紧张,虽然还没跟萧靖诚直接接触,但他对这个人已经有了顾忌,为了避免萧靖诚觉察到自己,他特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好在夜已深了,路上车辆不多,远距离追踪没给魏正义带来困扰,追着萧靖诚的车屁股跑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他的车驶进住宅区,拐了几道弯后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前面。

魏正义查过萧靖诚的资料,知道这是他的家,他在不远处停下,就见萧家客厅亮起了灯,随后萧靖诚上了二楼,把靠近阳台的房间灯光打开,拉上窗帘,魏正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人影在里面晃动,拿着杯像是在喝酒。

过了一会儿萧靖诚脱下外衣离开,照魏正义的推测,这样的举动通常是去洗澡,机不可失,他支好机车,悄悄走近大门,门锁有两道,上面还有一道密码锁,听到楼下没声音,他掏出特制的钥匙,三下五除二把两道锁都打开了,一边拧锁一边在心里嘟囔——这都是跟乔学坏的,以前他才不会用这种方式查线索呢!

密码锁萧靖诚没有设定,这给魏正义提供了便利,开锁后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谁知身后砰的一声响,房门自动关上了,突如其来的响声同时将他拉入完全黑暗的空间里。

廊下灯没开,客厅的灯也不知何时被关掉了,导致魏正义的视力无法马上适应当下的状况,周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关门声还在耳边不断回响,声音其实没有那么大,但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对魏正义来说,那一声犹如炸雷,他急忙往后退,反手抓住门柄。

以萧靖诚的警觉心,这种声响足以将他引来,魏正义的心因为紧张怦怦跳着,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做出了被发现后可以随时逃离的准备。

但他很幸运,过了很久都没听到脚步声,可能萧靖诚在洗澡,没注意到响声,魏正义在视力逐渐适应后,犹豫了一下,选择继续探险。

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芒,魏正义走进客厅,他把鸭舌帽和眼镜摘了,放回背包,又顺手在背包里翻了翻,居然找到一方丝巾领结,那是有次乔送给他的,被他随手塞在背包里,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以防万一,他用丝巾将自己的脸蒙上了。

这样就更像盗匪了,他真是昏头了,居然以这种方式混进刑警家中,要是被抓住,罪名多大是小事,魏家的脸面会被他丢光的。

在心里吐槽着自己,魏正义环视客厅,楼下空间很大,家具也一应俱全,但没有太多居家气息,茶几上放了一叠报纸杂志,他过去看了一下,发现报纸都翻在事件栏里,除了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件外,几乎都是有关明山隧道事故的报导,杂志也是一样,光是看封面上陈金的大特写,就知道里面的内容多数跟他有关联了。

明明刚才才跟陈金见过面,那个看上去也不像是鬼,可死亡新闻又摆在面前,魏正义有些糊涂了,不过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看得出萧靖诚对陈金死亡一案很关心,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在刑事部供职的他不会对一起交通事故这么在意。

魏正义放下杂志,瞅瞅楼上,没听到走动声,估计萧靖诚还在浴室里,他趁机快步上了二楼,出乎意料的是二楼也是一片漆黑,这让他顿时心生警觉,在楼梯口站住,生怕是萧靖诚觉察到他的潜入,故意将照明器具都关掉,在黑暗中等他自投罗网。

可是等了大半天都听不到一点声响,魏正义这几年在黑道里磨练,警觉心和反应力都大有提高,如果萧靖诚埋伏在附近的话,他相信自己应该有所觉察,但四周很静,甚至听不到来自浴室的水声,他慢慢向前走着,在二楼转了一圈,惊讶地发现——二楼一个人都没有,萧靖诚并没有埋伏攻击他,而是根本就不在。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站在黑暗的走廊上,魏正义努力思索这个问题,刚才他有注意到楼房有后门,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他试图开门时,萧靖诚突然有事从后门离开了,但如果是这样,以萧靖诚的警戒心,没理由不觉察到前门有响声,还是他另有阴谋?

猜不透对方用心才是最可怕的,魏正义担心自己现在已被套进去了,正在想要不要马上离开,眼前突然闪过亮光,吓了他一跳,这才发现面前一扇门打开着,闪电越过纱帘照亮了房间,房间一边摆置着齐墙高的书架,像是萧靖诚的书房。

鬼使神差的,魏正义被亮光牵引着走进了书房。

房间窗户很大,双面玻璃具有很强的隔音效果,要不是看到不断打在窗户上的雨滴,魏正义都不知道外面下雨了,隔着窗帘往外看了看,在没发现怪异后,决定好不容易进来了,还是速战速决,先搜查一下再说。

这场雷雨来得很及时,借着不时亮起的闪电光芒,魏正义迅速检查完书房。看得出萧靖诚做事很规整,书本资料还有纸笔的摆放都有一定的规律,书架上的书籍各种类型的都有,连与刑警司法毫无关联的动植物图鉴和生物学都购置了好多,魏正义大致看了一下,最后眼神落在书桌上。

书桌两旁各有几个抽屉,魏正义试了试,全部都锁着,由于设置了密码,他无法立刻打开,泄气地向后退了一步,谁知撞到后面的垃圾桶,忙伸手扶住,在垃圾桶倒地之前及时抓住了,但里面的一叠废纸却洒了出来。

纸张上列印着大篇幅的英文,光线不足加上紧张,魏正义无法细看,只觉得用词很复杂,随便翻了一下,里面还有附图,乍看上去像是基因螺旋图,不过既然萧靖诚把它扔掉了,那应该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魏正义把它放回垃圾桶,但站起来时,刚好看到书架上有关生物化学方面的书籍,他心一动,又将那份资料拿了出来。

噗!

几乎在魏正义弯腰的同时,带了消音器的射击声响起,外面一直有雷声,影响了他的听力和警觉,直到子弹从他头顶射过去,他才发现自己侥幸躲过了什么,急忙将资料揣进背包里,就地一滚,翻到书桌背后。

又是两声枪响,脚步声迅速逼近,黑暗中有人喝道:「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擦肩而过的杀机让书房瞬间充满了紧张气息,魏正义曾设想过被发现后自己将会面对的状况,但没想到马上便深陷危机,不敢答话,伸脚踢倒旁边的衣架,用杂声扰乱对方的听觉,又抽出几本书扔过去,趁机跳起来向外面冲去。

男人反应很灵敏,在魏正义即将冲出门口的时候将他截住了,听到扳机再次扣下,魏正义纵身一跃,抬腿踢向对方的手腕,男人闪开,近身不易射击,他索性将枪扔开,挥拳连续击打过来,拳头又狠又急,魏正义一个冷不防,胸口被击到,向后跌去。

男人又抬腿向他胸膛猛踹,魏正义忙伸手格住,随即双腕一绞,危急关头下手一点没留情,男人怕脚骨被他磕断,只好顺着他的力量凌空翻了一个身,这样一来,两人都形成了仰面倒地的姿势。

但男人的动作速度都比魏正义快许多,倒地同时,用手在地面上一支,再次翻身跃起,蜷起腿,膝盖用力撞向魏正义的脸部。

魏正义急忙向旁边翻身,用背包挡住他的攻击,手肘抢先反击男人的小腹,被击到,男人缓下速度,魏正义借机跳起来,不过脸颊还是被对方的拳头碰到,血丝流出嘴角,他随便擦了一下,马上又双拳举起护在胸前,以防男人的迅雷攻击。

还好男人挨了拳头,没有立刻反击,而是沉声问:「你有经过特别训练,是退役军人还是雇佣兵?」

魏正义是警校出身,学的都是普通的散打格斗,但自从拜张玄为师后,跟着他学了不少独门功夫,再加上常跟乔对练,拳脚里还融会了不少西洋格斗术,总之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什么方便用什么,这在很大程度上掩饰了他的身分,否则对方马上就可以从他一板一眼的招式里确定他是警察了。

「他们花多少钱雇的你?」不见魏正义回答,男人缓和下语气,把手伸向他,友好地说:「不如把东西还给我,你来帮我的话,我出十倍的报酬。」

窗外划过闪电的光芒,房间被映亮的瞬间,魏正义看到了那张属于萧靖诚的脸孔,闪电让他脸上的杀机一览无余,如果不是这道光,他想自己或许会被蛊惑,真是个阴险的人,嘴上说着合作,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杀他。

魏正义向后退开两步,保持防备的架势,一只手伸到背后,像是要掏资料,萧靖诚紧张地看着他,放在身后的左手已将另一柄枪拔了出来,准备随时给他致命的一击。

对方是谁他完全没兴趣,他要做的是除掉任何一个妄图窃取他的机密的人。

魏正义把东西拿出来了,却不是资料,而是跟他随身不离的骷髅头,他抓住小骷髅向萧靖诚砸去,随后转身就跑。

小骷髅像是了解魏正义的心意,在空中上下弹动着不断撞向萧靖诚,光线不足,萧靖诚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急忙左右闪避,又掏枪向它射击,趁他手忙脚乱,魏正义冲出书房,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走廊的尽头是大玻璃窗,照方位来看,玻璃窗下该是房屋后面的草坪,魏正义边跑边掏出手枪朝着窗户连开数枪,双面强化玻璃被子弹打得粉碎,他刚好冲到了窗户,撞开支离破碎的玻璃纵身向外跃去。

身后再次传来枪响,魏正义跳出窗户的瞬间感觉左肩一热,随即便跌落到了楼下,还好二楼不高,又有背包垫底,坠楼没对他造成伤害。为了躲避萧靖诚继续射击,他落地后就地连滚数下,避到黑暗角落里,手刚好抓到某个东西,他随手一扯,整张塑胶车罩被扯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大摩托车。

闪电晃过,映亮了眼前火红色的摩托车,看起来价值不菲,可惜车身上有好几道划痕,好像不被主人重视,随便放在这里,连钥匙都没拔,像是给魏正义提供交通工具似的。

魏正义暗叫幸运,站起身想启动油门,钥匙还没转,刺耳的车辆引擎声划过寂静空间,一辆黑色跑车擦着草坪驶到了他身边,车门打开,属于乔的熟悉嗓音喝道:「上车!」

魏正义在他说话的同时翻身跳上了车,仓促中向上看了一眼,见萧靖诚的手枪指向他们,忙叫:「小心!」

引擎声再次响起,跑车闪电般的射了出去,魏正义隐约听到几声枪响,但都被乔及时甩开了,轿车在车道上疯狂地划着S字,让萧靖诚无法瞄准,然后迅速拐进其他路口里,顺利甩掉了子弹的追击。

「谢谢!」虎口脱险,魏正义喘着气大声说。

没有回应,一块毛巾啪地拍到他头上,狠狠的力道让魏正义知道乔现在心情相当不好,再看看他的脸色,魏正义打消了搭讪的念头,用毛巾按住左肩,他很幸运,那只是擦伤,当时只要稍有偏差,子弹可能就射进他的肩骨里了。

咚咚咚!

车蓬上传来有节律的撞击声,根据魏正义这段时间跟小骷髅相处的经验,他知道是那小家伙追上来了,随着敲动,他们就看到骷髅头蹦蹦跳跳地从车篷滚到了车头上,又开始连续撞击挡风玻璃,试图撞进来。

乔放慢了车速,魏正义打开旁边的车窗,等小骷髅蹦进来后,他的身体猛地往后撞去,乔在毫无预兆的状况下突然加速,横冲直撞地冲进了公路上。

小骷髅被惯性带着飞去了车后座,在后面滚来滚去,不时发出怨怼的嘟囔声,魏正义也被整得前后直晃,赶紧系好安全带,乔现在正在火头上,他可不想再火上浇油。

还好乔没飙太久的车,可能是考虑到他身上有伤,在一通发泄后把车速减慢了,银眸上下打量他,轻描淡写地说:「这副打扮挺有趣的,看来你的烧退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装病骗乔到偷偷离开,魏正义就知道之后他一定会被修理得很惨,但绝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逮到,把丝巾拉下来,苦笑说:「你知道我要调查萧靖诚,那个人很危险,你的身分又比较特殊,所以我想……」

「解释就是狡辩,我不想听废话,」冷冷打断他的话,乔把车窗打开,任由外面的冷风吹进,说:「不管你找什么借口,都无法掩盖你欺骗的事实。」

「对不起,这次是特殊情况,我保证……」

话再次被截住,乔冷笑:「我真不知道你这么会演戏,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明说就好,不必费那么多心思骗我离开,还拒接我的电话。」

乔越说越气,要不是魏正义受了伤,他一定打开车门,把他一脚踢下去。

他很讨厌这种被欺骗的感觉,魏正义之前数次相亲都比不上这次让他这么气愤,这混蛋不会明白自己有多在意他,在意到愿意亲自跑出去很远,只为了帮他买碗热粥,更不会想象到当自己回来后发现他不在时的惊慌,担心他被人绑架,第一时间就吩咐手下四处搜集情报,并不断打他的手机,却一直被告知查询不到,那种联络不上时的担心他想魏正义根本无法体会。

愤懑的情绪轻易传达给了魏正义,想想自己的行为的确有些过火,他陪着笑连声道歉,「是我不对,下次我去哪里一定跟你讲,不过我没关机,我怎么可能不接你电话?」

天地良心,他偷溜时还抱着在电话里跟乔解释的想法,但之后一直处于紧张跟踪状态,乔也没有来电,他忙起来就忘记了,但绝对没有拒接。

「魏正义,你还要说谎说到什么时候?」乔把手机掏出来扔给他,「你是要自己听语音留言吗?」

手机撞在魏正义的额头上,疼痛成功地激起了他的火气:「你冷静点好不好?我为什么要骗你?」

「真好笑,刚骗过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你还不是骗我?你特意住进华利达饭店,是想查石建成吧?要说骗,也是你骗我在先!」

「石建成?那是谁?」

「别跟我装糊涂,石建成就是华利达的客房部经理,也是跟陈金撞车死亡的人,你一定是查到他们之间有关系,才会来华利达的!」

车速慢下来,乔看着他,满脸疑惑,「我不知道这个人,我会住华利达,只是因为陈金生前常住那家旅馆,我想找线索,我既然跟你讲了来查鸽赛诈赌,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瞒你?」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魏正义觉得很难反驳,问:「新闻不是一直有播隧道车祸吗?你没注意跟陈金撞车的是谁?」

「里面没提死者的职业。」

可能是饭店方面担心事故的连续播放会影响到生意,从中做了周旋,也或许是陈金的身分太显眼,导致新闻记者把重点都放在了他身上,其他死者一笔带过,乔没想到陈金会跟他下榻的旅馆经理撞车身亡,一切都太巧了,以致于听了魏正义的话后,他脸上露出明显惊讶的表情。

这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作假,发现是自己误会乔了,魏正义有些心虚,呵呵干笑了两声,正寻思脱身的对策,乔一转方向盘,把车停在了道边,脸上也露出微笑,用温和语调说:「魏,现在我们好像该好好算一下帐了。」

「不是这样的,其实……」灵机一动,魏正义忙按住肩膀叫道:「我伤口很痛,我们先止血,其他的事留到以后再说好不好?」

「小乖帮你止血了,有需要的话,它还可以帮你多吸一些。」

顺着乔的眼神看过去,魏正义发现小骷髅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椅背上,正贴着他的肩头不断吮血。

见被发现了,不等魏正义动手,小骷髅自己先蹦回了后座,魏正义气得冲它大叫:「你答应过我不吸血的,你信不信我把你超渡走!」

叽里咕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是小骷髅不爽的嘟囔,魏正义挥拳想要打,旁边传来咳嗽声,乔说:「血好像止住了。」

这么吸能不止住吗?

魏正义张张嘴,想埋怨乔明明看到骷髅吸血,却不阻止,就见他突然向自己靠过来,很暧昧的靠近,魏正义不敢反抗,立马僵在座位上做出了任人宰割的姿势。

担心的事一切都没发生,乔只是取出备用的伤药和纱布,让他脱下外衣,看了他的伤后,帮他敷上伤药,又用纱布仔细包扎起来。

男人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因为靠近让那气味更加清晰起来,难得被服侍,魏正义顿觉心情舒爽,赞道:「不愧是混黑道的,你车上装备还挺齐全,呵呵。」

恭维没得到捧场,乔冷眼看看他,突然一伸手,将他黏在唇上的小胡子扯了下来,刺啦声音响起,魏正义痛得直嘶气。

「轻点轻点。」

「我讨厌小胡子。」乔把假胡子扔去了窗外,将车重新开动起来,说:「把你离开后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一遍,敢有半个字隐瞒,我让你尝尝比这痛上十倍的滋味。」

听听,这是师弟对师兄说话该用的口气吗?

看着车外的夜景,魏正义有点怀念当初乔刚跟着自己混时的乖巧模样,如果不是答应局长去乔身边做卧底,也许一切都会跟从前一样,现在他是不担心当卧底会被暗杀掉,但他目前的状况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心里各种腹诽,嘴上却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经历仔细讲了一遍,听完后,乔沉默了很久,问:「都是真的?」

「这次真的没骗你,我没收到你的来电简讯,一封都没有!」

魏正义把乔扔过来的手机拿起来查看,他相信乔也不会骗他,所以这其中一定是哪里出差错了,才会一直无法联络上。

没等他看清楚萤幕,手机已被乔夺了回去,说:「陈金死了,你只是见鬼,鬼的磁场跟我们不同,所以干扰到手机讯号。」

「虽然我的法术一般般,但人跟鬼我还是可以分清的。再说,如果陈金是鬼,那为什么其他人都能看得到他?为什么萧靖诚可以跟他讲话,难不成萧靖诚也是鬼?」

乔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问:「魏,要不要听听你离开的这一天里我的经历?」

「有什么新进展?」

「我让手下去查了射出子弹的那栋大楼的监视器,里面没有奇怪的人出现,那栋楼房前后门都有摄影镜头,除非杀手本身就住在大楼里,开枪后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但这个可能性很小。」

魏正义也觉得不合常理,狙击手最怕的不是被监视器拍到,而是被困住,所以通常会在动手后迅速撤离,同一地点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职业杀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我还是让他们继续往下查,我另外跟你联络,却始终接不通你的电话。」

想到心绪一直因此被影响,乔恨恨地哼了一声,又接着说:「后来想到你是来调查萧靖诚的,跟着萧靖诚,多半可以找到你,我就暗中跟着他,没想到你居然直接跑去他家里乱翻,真够胆大的。」

「等等,你说你一直有跟踪他?」魏正义奇怪地问:「也就是说你早知道我在附近了?」

「不,我没有见到你,事实上刚才在屋外听到枪响,我根本没想到是你。」

这也是乔最为不解的地方,他查到萧靖诚的行踪后,一直暗中追踪,萧靖诚中午离开警局,先去负责管辖的区域转了一圈,又去车行,喝完下午茶后去了某家有名的餐厅,在那里吃了晚饭就直接回家了,根本没有去俱乐部,更没跟拍卖会的老人以及陈金见过。

「那萧靖诚回家后有没有去二楼开灯?」

「没有,他甚至没有开楼下的灯,我想他可能一进门就发觉不对头,直接摸黑上楼了。」

乔的经历跟他的完全不同,听完后,魏正义忍不住大叫:「难道我真的见鬼了?」

对一个半吊子天师来说,见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才是鬼,陈金的鬼魂是特意把他引去5020的,还是只是巧合?拍卖会上的老者以及他们跟萧靖诚的会谈,都在向他暗示什么?

「我倒觉得陈金不像是特意带你去5020,而是他本来就对那里很熟悉……」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想到了相同的事,大叫:「因为陈金也曾住过5020!」

想起大厅主管跟自己聊过的话题,乔想这个猜测多半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饭店刻意掩饰房间发生枪击事件的行为就得到解释了。

魏正义却还是有些想不通,问:「就算陈金是鬼魂,那萧靖诚总不是吧?为什么我们会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看到他?难道他会分身术?」

「也许是另一个他呢?」

他们今天发现的线索很多,事态也相应的变得更诡异混乱,乔向魏正义要了拍卖老者的照片,传给手下叫他们去调查,至于萧靖诚,他说:「这个人比想象中危险,你以后不许单独行动。」

这话不用乔说,魏正义也知道,正常的警察不会在确认对方身分之前就开枪,萧靖诚的做法根本是要将他置于死地,像是害怕他查到了对自己不利的事似的,但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什么线索都没捉到,却因为一时冲动打草惊蛇了。

「这样也不错,蛇惊了才会行动,他只要有动作,我们才可以抓住破绽。」看出魏正义的懊恼,乔安慰道。

本来他还为魏正义的擅自行动恼火,但当发现陈金跟萧靖诚有关联后,想法改变了,也许这两条线是彼此相连的,在他们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