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事件三:遇鬼》

大家好,我是聂行风,这次的故事由我来执笔。

自从认识了张玄,我也经历了不少离奇古怪的事件,所以张玄的意思是偶尔由我来讲述,可以引起读者更大的兴趣,另外他还说,这样也利于大家感受到我的人格魅力。

但我觉得魅力这东西不需要自己来渲染,正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不过我知道他心里打的小算盘——他其实是想借着我的名字给自己的作品做宣传打广告。

这就像商家卖东西一样,再好的商品,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品牌,也是不行的,而我现在的作用就是品牌卡,挂上我这个品牌卡,就奠定了他的书大卖的基础。

当然,我不介意为情人做一点小事,只要他开心就好,不过我的文笔可能没有他好(因为我大多数时间都花在赚钱上),这一点还请大家海涵。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跟张玄刚认识但对彼此还不是很了解的时候。

因为我那个笨蛋弟弟的自作聪明,张玄成了我的私人助理,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我身边转,现在回想起来,以我的个性跟脾气,可以容忍一个工作能力不佳、常常搞灵异副业、并且还非常聒噪的家伙,大概是因为他的长相吧。

虽然大家都说不可以以貌取人,但不可否认,在许多时候,颜值高的人可以让人忽略他的很多小毛病,至少他起到了赏心悦目的作用,前提是不要开口说太多话。

我这次特意选择讲述这个故事,是因为它跟我的其他见鬼事件稍有不同,至于不同在哪里,容我先卖个关子,看到最后,大家就会明白了。

事件发生在我去外地出差的途中,原本预定陪我出差的是秘书,但她突然身体不舒服,就临时改成了我那位存在感可有可无的助理——张玄先生。

我是最后一个接到通知的人,所以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即将起飞的班机上,而张玄坐在我身边。

“你好像不是很想看到我啊?”他察言观色地问。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往返的飞机票都买了,基于不浪费成本的原则,我没把他赶下飞机。

“我这次出席的会议很重要,”我强调说:“记得做好你的事,张玄。”

他用力点头,还做出很纯真的表情冲我笑。

笑得太亮眼了,我都看到对面的空姐在偷偷瞅他了。

为了不被他的笑容迷惑,我打开了报纸。

飞机起飞十分钟后,他凑了过来。

“董事长,报纸好看吗?”

“嗯。”

“有我好看吗?”

这问题问得太露骨了,我忍不住从报纸里抬起头,看向他。

他当然好看了,要不他凭什么可以给我当助理,我又不自虐。

事实上,我是有点自虐,因为原本属于助理该做的事,很多都是我在做。

因为张玄这个人太有趣了,是我以往的人生中没有遇过的那种类型,我不讨厌身边有个这么有趣的人陪伴,所以凡事有得必有失,我需要负责一些属于他的工作。

为了不让他的尾巴翘到天上去,我故意冷着脸,问:“你想说什么?”

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我很后悔自己的搭腔。

看到我理他,他很开心,又往我面前凑凑,说:“董事长你不要误会喔,我没想对你使用美男计,虽然我知道自己的长相很出色,但我要堂堂正正地赚钱,求包养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做的。”

对,我是没包养他,我只是养他,因为他现在就住在我家,食衣住行都是花我的钱。

这样一想,我突然发现我竟然无意中做了一笔非常赔钱的买卖,包养关系的话,至少我还可以享用到,可现在我不仅完全没享用,反而一直在单方面的付出——金钱上的。

好吧,看在他的颜值上,我忍了。

看电视都要花钱的,更何况是看美男。

“其实我是在做市调,我一个同行最近要出一本书,里面提到鬼的颜值问题。”

只有张玄才会交到这种无聊的朋友,出这么无聊的书。

那时候,我对鬼神还是将信将疑的态度,所以对那个世界我抱了几分好奇的心态,问:“你们的职业不是捉鬼吗?你管鬼长的什么样子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董事长,所谓相由心生,人是这样,鬼也是这样,你看大家为什么喜欢聂小倩,因为她长得美,如果主角换成黑山老妖,你说大家会希望宁采臣跟黑山老妖在一起吗?”

这绝对是歪理,但偏偏我找不到话去反驳。

“所以我做的市调就是——长得好看的鬼,她是好鬼或是厉鬼的比例占多少。”

好无聊。

我问:“他答应给你多少分成?”

他啊的叫了起来,一脸“董事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表情。

这根本不用特意去观察,因为我太了解张玄爱钱的个性了。

“其实没有多少了,一点点,一点点,嘿嘿……”

“所以你就趁着出差的机会,顺便做做市调了?”

“我会在休息时间做的,董事长放心,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喔。”

我重新拿起了报纸。

因为我对他的保证不抱期待,不过对于他的副业,我通常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没几个职员敢当着自己老板的面说自己在搞副业,就这一点来说,他还满坦诚的。

我喜欢坦诚的人。

“那董事长,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都是很简单的小问题。”

“嗯。”

“如果你是宁采臣,你会喜欢哪种鬼?A:聂小倩;B:黑山老妖。”

废话,谁会喜欢老妖啊。

我选了A。

“你相信鬼性本善吗?A:相信;B:不相信;C:不知道。”

“C。”

“如果女鬼做坏事,你倾向用什么方式去化解?A:请法师驱鬼;B:用你的真心感动女鬼。”

“有C选项吗?”

“这题没有,所以你只能二选一。”

我想了想。

“A吧。”

“A的话,我们跳去下一个选择框里——法师说要打散女鬼的魂魄,你的态度是什么?A:看在女鬼漂亮的份上,原谅她一次;B:不原谅,坚持驱鬼的立场。”

等下,这问题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首先,我并不信鬼神之说,为什么我要配合他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其次,每个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但不等于说善恶不分,长相很重要吗?

再次,为什么是女鬼?

“张玄,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你问。”

“为什么传说中的都是女鬼?难道没有男鬼吗?”

“董事长你突破盲点了。”

他举起食指,做出专家学者讲课的架势,说:“在真正的鬼怪世界里,男女各占了一半,不过女鬼更容易渲染灵异气氛,比如长发了,血红的指甲了,看鬼片就是为了寻求刺激的,所以大家就习惯性地将鬼定位在女性身上了。”

“喔。”

“其实鬼跟我们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存在体,像你每天的生活中,说不定就常常跟它们相遇,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会吗?”

“会的,尤其像你这种不信鬼神之说的,就算见了鬼也不知道,然后……”他瞅瞅我的脸色,说:“你就倒霉了。”

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了这样一位助理。

“如果你想做男鬼向的答题,我这里也有,等等哈,我拿给你。”

他低头在公文包里翻找起来,看到他掏出的一迭厚厚的纸,我的头大了。

“你不是说只有几个小问题吗?”

“是的,”他义正词严地说:“不过根据回答不同,问题的分类也不同,董事长你每次都跳进很复杂的分类那里去,不过没关系,男鬼向的比较好做……”

“我弃权。”

“怎么这样啊,我资料都拿出来了,你现在却说不做?难道你跟客户谈生意,会谈一半觉得不爽就说不谈了吗?”

我选择沉默。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响应了他,那之后他会用无数个理由来辩解,那将是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所以我直接弃权了,合上报纸,准备睡觉。

他见这招不灵,马上又出第二招。

耳边传来铃铛响,我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金色招财猫御守在眼前晃动。

“所有回答问题的人,都将得到全球灵异联合协会赠送的除厄御守一个,这只招财猫经由大师亲自加持开光,集可爱、招财、除厄于一身,还可以当钥匙环来用,董事长,有没有点动心?”

老实说,半点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那位所谓的大师就是张玄自己,他如果是大师的话,那作为他老板的我岂不是大大师?

“没兴趣,我想睡觉。”我说。

“董事长……”

某个家伙开始拉长尾音装可怜了。

真拿他没办法,为什么偏要一个不信鬼神的人来回答遇鬼的问题?

我无奈地说:“我不会喜欢鬼的,所以你刚才那些假设都不存在。”

“也可能有0.001%的希望啊,毕竟以你的体质,要见鬼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嘛。”

见到跟喜欢不一样的,我每天都见到这么多人,不见得每个都喜欢。

“如果是假设,我想我喜欢法师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毕竟法师是人类,喜欢一个人比喜欢一只鬼的机率要大很多。

不知道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哪根神经,他的眼睛瞬间变得像蓝宝石那么亮(很漂亮),开心地问:“董事长,你说的法师是指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另有一份答题给你做,你等我。”

他低头翻找公文包,很快的,取出一迭文件。

看到那份绝对不算薄的文件,我可以想象得出如果做这份答题,我这一路上都别想休息了。

于是,在张玄开口之前,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美钞。

“这些够不够让你闭嘴?”

他不说话,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我担心这种做法是不是伤害到他自尊心的时候,他的蓝眼睛看向我的钱包。

钱包里插了很多信用卡,最上面的是张黑卡。

有人说过眼睛会说话,我现在切身体会到了,他的眼睛现在明显是在说——我喜欢黑卡。

为了求得清静,我把那张信用卡抽出来,递给他。

“只要这次行程中你不再谈鬼的话题,这张卡就是你的了。”

手一空,那张卡简直可以说是被夺过去的,接着叮铃叮铃的响声中,案卷答题跟招财猫御守都被塞进了张玄的公文包里,他坐正身体,笑眯眯地问:“那董事长,上限我可以刷多少钱啊?”

“别刷得让我觉得过分就行。”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会放心才怪。

“还有,这一路除了谈公事,少在我眼前晃悠。”

“没问题!”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工作之余可以去搞副业,还可以刷卡shopping,正常人都会很开心的。

在这方面,张玄挺正常的。

所以不正常的人是我,我好自虐。

进入梦乡前,我一直在考虑为什么我会这么自虐,只可惜直到睡着了,答案也没想出来。

我第一次发现信用卡的作用除了买东西外,它还可以买清静。

因为有了那张黑卡后,我的助理变得很听话。

他不聒噪了,做事也勤快了,所有会议资料都整理得很齐全,殷勤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这只是形容,并不是说我接受了他的那些怪力乱神。

所以商务会议进展顺利,第一天的日程结束后,张玄说自己以前在这里住过,算是半个东道主,主动提出陪我去一些有名的景点逛逛,我回绝了。

因为今晚我要去参加大学同窗会。

我会亲自来这边开会,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接到了同窗会的邀请函,难得的聚会,我可不想因为张玄搞砸了,所以我让他自由活动。

他去游玩也好,去搞副业赚钱也好,就是不要妨碍我今晚的聚会计划。

他很痛快地答应了,为此我还打算给他的评价栏里打九十分,谁知分开时,他突然上下打量我,说了一句话。

“董事长你玩归玩,不要搞太晚啊,不是我吓唬你,看你这两天的气场,遇鬼指数非常高,偏偏你这个人死鸭子嘴硬,遇见鬼也不肯承认人家是鬼,这种态度很糟糕的,它们一生气,很可能会给你脸色看。”

我决定把九十分撤回,顺便把那张黑卡也撤回。

“张玄,”我沉下脸,对他说:“三秒钟之内你给我消失,或者你永远在我面前消失。”

他抿住了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但马上就风一样地旋走了,只留下一串叮铃铃的响声跟话声。

“那董事长明天见,记得随身携带我给你的招财猫,祝你好运。”

我低下头,看看硬是被塞进手里的招财猫御守,不知是该生气好,还是大笑好。

最后我把招财猫放进了口袋里。

这样做不是因为我相信他说的话,而是我要在明天见到他时把御守还他,否则下周我的办公桌上将会出现一张金额高得离谱的账单。

在经历了数次事件后,我已经对我的助理的敛财伎俩了如指掌了。

晚上的聚会气氛很热烈,同学几年没见了,难得聚到一起,有的是话题聊,所以那位助理先生被我完全抛去了脑后。

反正他会自己找乐子的,用不着我担心。

聊得正酣畅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同学会里少了一个人,他叫元凯,我们都习惯叫他元帅,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班上最帅的。

他最喜欢凑热闹了,今天没来,很奇怪。

我问坐在身旁的同学、以前我们学校里的篮球队队长。

“元帅怎么没来?他最喜欢凑热闹的。”

队长的表情有些奇怪,凑近小声说:“他来不了了,他被查出胃癌,最近一直在住院,就在市立医院,前两天我们大家还去看过他,听说他时间不多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三,我不知道那是三个星期还是三个月,不过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没有太大分别。

无意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的心情有些低落,没办法再融进热烈的气氛里。

这段时间跟着张玄,我们共同遭遇事件,经历生死,所以对我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消极的事,但突然听说老同学即将面临这样的命运,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为了不影响气氛,我没有再提这件事,直到聚会结束,大家互道晚安,各自乘车回家。

我们聚会的地点比较偏僻,时间很晚了,又赶上下雨,出租车不太好叫,我帮几名女同学叫了车,把她们送走,最后就剩下我跟队长两个人。

“哎呀呀,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绅士风度啊,难道你不知道她们其实更想跟你同乘一辆车吗?”

队长双手交抱在胸前,靠在门上取笑我。

“我跟她们又不顺路。”

又有出租车经过,我急忙挥手,但对方无视了,直接冲了过去。

之后连着几辆都是这样,队长大笑起来。

“看看,这就是当绅士的代价。”

“我觉得是这些司机有问题,我可以投诉他们拒载。”

“别这样,大雨天的,这里又偏僻,谁都不想跑远路,还是我来帮帮你吧。”

他走到路边,竖起大拇指上下晃了晃,刚好有一辆出租车跑过来,在道边停下了。

后车门打开,队长让我上车,又敲敲车窗,等车窗落下后,他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司机,又报了我下榻的酒店名字。

“这是我死党,拜托照顾下。”

我想拒绝他的好意,但雨太大,司机已经把车窗关上了。

我稍微打开后车门,问他,“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就住这附近,步行就可以回去了。”

队长把车门关上,冲我摆摆手,又做了个电话联络的手势。

车启动了,司机问:“你们是同学?”

“是,大学同学。”

“同学这种生物很奇怪的,哪怕几年不见,遇到后还是有聊不完的话。”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其貌不扬的男人,不知道开出租车的是不是都这么健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围绕着同学这个话题说个不停。

我有点醉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着他的唠唠叨叨,忍不住想还好张玄不在,否则他们一定能聊一路。

司机终于说累了,打开了深夜收音机,我听着电台里的音乐,慢慢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的急剎车把我从梦中叫醒,我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远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在冷清的街道上。

路上一辆车都看不到,车里流淌着电台音乐,电波不好,不时传来沙沙声,深夜听来,让人不太舒服。

去酒店的路都是国道,不该是这种偏僻小路,所以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辆车是黑车,司机有问题。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来用,又琢磨着找机会报警。

为了不引起司机的怀疑,我装作没事人似的问:“出了什么事?”

“那边,你看那边,怪怪的。”

司机指着前方拐角说。

那是个没有信号灯的十字路口,路灯下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他们应该是父子,孩子大约五、六岁,牵着父亲的手站在雨中,他们垂着头,不知是要过马路,还是在等车,这么大的雨,却连伞都没带。

“不好意思哈,突然看到有小孩子,我就下意识地踩剎车了,你知道小孩的行为都很难捉摸的,他们特别喜欢突然冲进马路。”

原来是我误会司机了。

不过深夜一对父子这样站在雨中,是有点怪怪的。

“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吗?”

“好像刚才还没有的,突然间就出现了,跟闹鬼似的,这种突然冒出来的闹鬼行为最讨厌了,很容易被吓到啊,你说是不是?”

“也许他们是有急事,不知道是不是要乘车。”

路口那个男人抬起手,做出类似叫车的动作,但他依旧低着头,那个小孩也低着头,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我让司机把车停过去。

他有些不愿意,说:“我不要载这种奇怪的人,有没有钱付账都是个问题。”

“如果他们没有,我会付的。”

我也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但是看到一个孩子在雨中簌簌发抖,我还是无法无视过去。

司机照我说的做了,却嘟囔道:“他们全身都是湿的,会弄脏我的车的。”

“我会赔你。”

“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我这个人很喜欢干净的,唉,要不是看到有小孩子,我才不会管呢。”

他把车停好,落下车窗,冲道边的男人叫道:“是要乘车吗?这位客人好心,说可以载你们。”

小孩子抬起了头。

他长得很可爱,但因为淋了雨,脸色苍白,男人的脸色更灰白,眼神空洞无光,透出浓浓的颓废气息。

不知是不是跟那个神棍在一起久了,我居然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

地上没有他们的影子。

这其实很正常,因为他们就站在路灯的正下方。

男人注视着我,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小孩看看司机,又看看车,最后仰头用眼神询问父亲。

我急忙下了车,对他说:“先上车,雨太大了,孩子会受不了的。”

最后这句话起到了作用,男人拉着小孩的手上了车,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雨太冷,还是这里的气场导致的。

我赶紧转到副驾驶座那边,上车坐好,司机关上车门,把车重新开动起来,问:“你们要去哪里?”

后座上一点声音也没有,父亲像是没听到,只是默默地注视前方,小孩子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我注意到他攥住父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司机得不到回复,只好看我。

我示意他继续往前开,又掏出手绢递给孩子,他道谢接了过去,却没有用,而是抓在手里,保持一动不动的坐姿。

怎么看都看得出这对父子很不对劲。

我想要询问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直觉告诉我,就算我问了,他们也不会说。

司机把收音机关了,出租车就这样在雨夜里默默地奔驰着,一直过了好久,父亲才开了口。

他发音很模糊,车里传来空荡荡的回音,我没听清楚,转过头又问了一遍,才听到他说了什么。

“医院……市立医院……”

我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把车转去市立医院的路上,开着车,说:“这个时间段,医院不给探病的喔。”

男人的头微微低下,又不说话了。

我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也很怪异,他的表情里有着同龄儿童的纯真,却没有希望,眼神浑浊而茫然,水珠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落下,再从他的脸颊上滑到衣服上,把车座都弄湿了。

可是他们却一点不适的反应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香奠店里扎的纸人,眼神不由得又瞥瞥他们的脚下。

张玄说过,鬼没脚跟,他们走路不沾地,但是后面太黑,我无法看到。

我自嘲着转身坐回去,为自己荒唐的想法感到好笑。

有点想辞退我的助理先生了,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在不知觉中,我的思维被他潜移默化了,嘴上说着不信鬼神,但行动上却每每遵循他的论调。

真是个糟糕的开始。

到了市立医院,司机把车停下,打开车门。

我准备掏钱,但男人已经把钱递给了他,并把手绢还给我,低声道了谢,拉着儿子的手下了车。

他们刚离开,司机就立刻关上车门,踩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我跟你讲,他们绝对有问题,哪有三更半夜来探病的,说不定是游……”

看看我的脸色,他中途打住了。

不过我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游魂野鬼,因为这个词我几乎每天都会从我的助理那里听到。

元帅也住在市立医院,我本来还想顺路去看看他,听了司机的话,为了不被误会,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等白天再去好了。

回到酒店,我给了司机几张大钞,除了绕路花的车钱外,还有那对父子弄脏座椅的赔偿费,可是司机怎么都不肯收,硬是找了零钱给我。

“你的朋友已经付过钱了,我不能收这么多,这是我们的规矩,欢迎下次还搭我的车。”

跟张玄再会是第二天早上,我的酒店客房里。

当时我正在喝咖啡看财经报,就听外面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没等我响应,门已经自动打开了,跟昨天他离开时一样,他风一样地旋了进来。

“董事长,你没事吧?”

“我认为这个时候,你该问的是早上好,张玄。”我看着报纸,随口说。

“早上好,董事长!”

“嗯。”

“真是没礼貌,我都问好了,你也该问好才对,董事长了不起啊,上司了不起啊。”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就是知道他会这样想。

张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我不理他,又凑过来打量我的脸色,并且像狗狗似的不断地嗅鼻子。

我没好气地把他推开了。

“你鼻炎吗张玄?”

“喔不是,我觉得董事长你的气场有点不对头,你昨晚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想起那对父子,我喝咖啡的动作一顿。

他们是有点奇怪,不过并没有影响到我什么,我回到酒店后,休息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没有。”

“真的吗?你不要撒谎喔我跟你讲,我都看到你的鼻子在窜长了。”

这家伙简直是没大没小,他好像忘了谁才是上司。

我抓住他那只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手,平静地问:“今天的会议资料你备齐了吗?”

“啊!”

“十分钟后我要去会场,在出发前,我要看到资料。”

“马上就去准备!”

他又一阵风地旋走了。

我喝着咖啡,当然不会告诉他,那些数据早在出发前他就全部整理好交给我了——虽然他这个助理打不上满分,但做得还算认真。

不过既然他忘记了,那不妨让他再去准备一次,要知道我的黑卡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今天的会议同样进行得很顺利。

所以我心情不错,会议结束后,我本来想约张玄一起吃午饭,结果他一句话就成功地让我打消了念头。

“董事长你卡到阴了,绝对的,你卡到了。”

从会议大厅一出来,他就把我拉到太阳底下,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凑到近前,观察着我的脸色说。

我看到了来往行人投来的奇怪目光。

“张玄,站到我三步以外。”

他照做了,往后退了三小步,却坚持说:“董事长你的脸色很糟糕,你有带我给你的招财猫吗?”

我确信我的脸色糟糕是被他气的。

“我带了,要我还你吗?”

“不,绝对不要,带了御守都这么糟糕,如果不带的话,哇塞,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谁来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坏事,要下地狱?

他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连连摇手。

“董事长我这不是在诅咒你,我是形容,对,是形容,总之你的气场很糟糕,所以你不要跟不认识的人搭话,不要喝酒,不要去阴气重的地方,还有……啊算了,从现在起,由我陪你好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鬼来就酱挡妖来就酱挡……”

他在我面前比划着,摸鱼的样子太滑稽,要不是怕以后都镇不住他,我一定会当场笑出来的。

有人整天在我面前怪力乱神,我居然还不觉得他讨厌,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吧。

“我下午要去看一个朋友,不用你陪,你想做什么……”

“我没什么想做的,所以我可以陪你去看你的朋友啊。”

免了,我怕元帅被他胡说八道一番,寿命会变更短。

“我说了不用。”

“可是董事长……”

“黑卡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其实要说对付张玄也很简单,因为他的死穴实在是太明显了。

听我这样说,他立刻护住口袋,不做声了。

我把公文包递给他,转身离开,他在后面交代说:“那如果有什么事,你要随时打电话给我啊,我二十四小时待机的。”

“知道。”

“记得带着御守,人在御守在,人亡御守亡!”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担心我还是在诅咒我。

我调整了一下领带,以便顺畅呼吸。

“知道。”

告别了我那位神神叨叨又啰啰嗦嗦的助理,我在外面吃了午饭,乘车来到医院。

元帅住在八楼,我进了病房大楼,没多久,电梯来了,可是里面却是满满的人,而且没人有出电梯的意思。

看来大家都是要去地下停车场,我只好等下一班,谁知跟我一起等电梯的两个人竟然跑了进去,其中一个还按住开门键,目光看向我,意思是你要不要进来?

这么拥挤,不需要一定乘这架电梯吧?

我举起手正要拒绝,忽然发现不对劲。

因为我看到在他们进去后,原本乘坐电梯的人挤到了后面,其中一个甚至被挤到了半空中,并且那还是个孩子!

就算是小孩子是被大人抱起来了,也不可能抱得那么高,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电梯里。

为了确定自己没眼花,我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去,小孩子注意到了,用手拉住两边的嘴角往外扯,吐出舌头冲我做鬼脸。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匆匆跑过来,冲进了电梯,里面变得更拥挤了,后面的人也跟那个孩子一样,半个身子飘到空中,给电梯腾出空间。

非常离奇的现象,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抬手揉眼睛,再看过去,电梯里的状况更诡异了,因为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大家咧开嘴巴,像是在发笑。

可是我却完全听不到笑声,我只听到一句话。

“神经病。”

那个一直按开门键的人不耐烦了,松开手,等我反应过来他是在骂我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借着最后一点缝隙,我看到小孩子攀到了那个人的头上,继续冲我做鬼脸,在电梯启动的瞬间,里面传来脆生生的笑声。

“笨……蛋!”

生平头一次,我被人……呃,也许不是人,是被某种生物这样骂,而我居然没生气。

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挺白痴的。

不过这不能怪我,在认识张玄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突然面对这样的现象,我首先做出的解释就是——我的精神状况不佳,其次才是……

我见鬼了。

虽然基于信念,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承认了,就代表张玄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那样一个不靠谱的神棍,他乱七八糟说的话居然不是谬论,这才是最见鬼的事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铃声响起,旁边一架电梯到了。

电梯门打开,我正要抬步,半路又放下了,因为这架电梯里同样也是满满的人……也……可能不是人,总之,现在我无法第一时间判断出站在眼前的到底是什么生物。

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那就是阴沉肃静,默默地看着我。

跟刚才极度相似的感觉,所以我一咬牙,决定赌一把。

我大踏步走了进去,最前面的人皱起眉,但还是向后退了一步,给我让出一个勉强站立的空间。

“吥……”

我刚进去,还没站稳,响亮的电子警告音就在头顶响起,我没弄清状况,仰头往上看,却发现周围的人投来的视线更加冰冷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明明看到这么多人,还硬往里挤,是不是想显示你有多瘦啊?”

一个老人家扯着嗓门喊起来,他旁边的年轻人也附和道:“长得帅了不起啊,穿高档西装了不起啊。”

“你们是……人……”

我脱口而出,等发现这句话有多糟糕时,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开始撸袖子了,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低级的错误,急忙连声说对不起,跑出了电梯,身后一个女孩子说:“我们当然是人了,难不成是鬼啊,神经病!”

等我转回身,想要解释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往上运行。

“哈哈哈,笨……蛋!”

走廊拐角传来笑声,我转头看去,又是刚才那个小孩子,他用手拉住两边的嘴角,冲我做鬼脸吐舌头,然后一闪就不见了。

那绝对不是人,正常的孩子不可能悬浮在半空中的。

但奇怪的是,遇到了可能是鬼的生物,我居然不感觉害怕,反而是好笑跟无奈。

活了二十几年,我居然被一个小鬼捉弄了——字面上的意思。

“你见鬼了。”

旁边传来忍俊不禁的话声。

我转过身,发现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坐在长椅上,气色不太好,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指着电梯那边,问:“你看得到他们?”

女人点点头。

“一直住在这里,很难看不到的,一开始觉得害怕,但后面就慢慢习惯了,他们只是寂寞了,找点事情乐乐而已,不会真正伤害你的。”

“是吗?”

“是啊,鬼跟人都一样的,而且我们最终也会变成他们。”

“你在这里住很久了?”

“不,是我先生跟小孩出了车祸,我来给他们打气,可我自己也重病缠身,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看看她身上的病号服,有些理解她的处境了。

“他们的情况不太好吗?”我唐突地问。

“是的,医生说再醒不过来,可能就……”

她低下头,开始抹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一种敷衍。

还好她很快就抬起了头,发出微笑。

“其实我明白他们的想法,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有时候活着真的很辛苦,还不如一了百了,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站起来,跟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他们家里经历了什么,不过看得出她并不是想被安慰,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等等。”

我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招财猫御守,追过去,递给她。

她诧异地接了,随即就笑了起来。

“好可爱,我儿子就喜欢这些小东西。”

“那就送给他吧,”我说:“这是一个天师朋友送给我的,据说很灵验,希望你们一家平安。”

“谢谢。”

“别再想傻事了,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嗯,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他们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御守收进口袋里,离开了,我看着她走远了,转身想去乘电梯,旁边一个小护士经过,看看我,问:“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

“喔……”

护士走了过去,只留下一串长长的尾音。

这医院真有问题,连护士都这么奇怪,她不会也是……

我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警告自己别学张玄那样,总是怪力乱神。

我照着护士小姐提供的病房号,来到元帅的房间。

几年不见,元帅的变化太大了,要不是我事先跟护士小姐确认过,我会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记忆中他又高又帅,头发黑而浓密,可是现在坐在病床上的人却胖得像发酵面包,头发也有些稀疏,最糟糕的是他两眼无神,一副病入膏肓的状态。

不知道我的出现是不是打击到了他,他一开始还很热情地跟我开玩笑聊天,但没多久就消沉下来,自暴自弃地说:“行风,以前我跟你一样帅的,可是现在你还是原来的你,而我……”

他低下头,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我不太会安慰人,只会说:“别这样,也许一切没那么糟糕。”

“检查结果出来了,都晚期了呜呜呜,早知道我就该多陪陪老婆儿子,不熬夜不三餐不定,那么拚命赚钱干什么?最后还不是没得花。”

“我可以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会开刀吗?还有我老婆,她一定很后悔嫁给我,当初她也很喜欢你的,她要是选择你,现在一定会很幸福的呜呜呜。”

“够了!”

虽然知道不该对一个将死之人发脾气,但我还是没忍住。

“你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有意思吗?我是不会开刀,但我可以介绍好的医生给你,事在人为,还不到最后,你就打算放弃了,那你老婆才真的后悔嫁给了你。”

他不哭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

“行风,你的脾气变暴躁了,最近生意不好吗?”

生意好得不得了,不过我的助理也很好,每天听他在耳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很难心如止水。

“行风啊,你也是时候结婚了,不要太挑了,看着合适就找一个吧,我跟你说,结了婚真的不一样的,一个家有了女人,会变得更好。”

我家里已经有一个无法无天的助理了,我无法想象如果再住进一个女人的话,那将会是什么状况。

假如,我说假如他们打起来,我该帮哪一边?

不对啊,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张玄只是个助理,我随时可以把他赶出去吧?

“你在说什么?”

元帅的询问让我回了神,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急忙说:“没什么,总之我马上想办法,等我的好消息。”

我跟元帅告了辞,从医院出来,先给我的医生朋友打电话,说了元帅的情况,请他帮忙。

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听了我的请求,很爽快地答应了,说马上安排床位,让元帅转院。

我还有会议要开,所以后续操作就交给了秘书去处理,并交代她说,有什么问题,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一切都做完后,我回到酒店。

还好酒店里乘电梯的人不像医院那么多,里面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我不用担心是不是在跟鬼一起挤电梯。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借着看楼层灯偷偷打量他们,心里琢磨——他们应该是人吧?应该不是鬼?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了,女人要离开,但她马上又转回来,指着我叫道:“看够了没有,你这个大色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看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我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漂亮女人就笑了起来,然后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在空中。

旁边的男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向我,我很尴尬,按上关门键,心里祈祷在遇到更糟糕的事之前,赶紧到达目的地。

男人同情地问:“你是不是遇到鬼了?”

“遇鬼?没有,我刚才只是嗓子不好……”

“别掩饰了,这家酒店鬼很多的。”

“听起来你好像见过。”

“我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比如说这样……”

他突然一转头,冷不丁地看向我。

转头很正常,但如果一个人的脖子像麻花一样转好几圈的话,那就不正常了,所以当看到他的脖子连转几圈,凑到我面前时,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眨眨眼,问:“你好像不怕的哈?”

我点了点头。

其实与其说是不怕,应该说是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

事后想想,我很后悔那样的响应,如果我说怕的话,也许之后就不会一直被鬼缠了。

听了我的话,他有点失望,突然大叫一声,冲我撞过来。

我下意识地向后踉跄,等再站稳时,他已经不见了,电梯里回荡着男人的笑声,女人的笑声,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生物发出的笑声。

晚餐我是在酒店餐厅里吃的。

服务生把牛排端上来,我拿起刀叉正准备享用,张玄从外面呼哧呼哧地跑进来,一口气跑到了我面前。

“董事长你见鬼了?”

看到周围客人投来的奇怪目光,我头一次发现被瞩目并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他大概也反应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态,坐下来,压低嗓音再问:“董事长你见鬼了?”

“我现在只看到你。”

我切了块牛排,正要往嘴里放,被他半路截胡,抓住我的手腕,把牛排送到自己的嘴边,一口咬进去。

“好吃……”他眯着眼,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我本来有点生气,可是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样子,就完全气不起来了,说:“黑卡都给你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那不一样的,太贵……不舍得花钱……”

也就是说,他既爱钱,又不舍得花钱,真不知道他收下那张卡有什么用。

我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一份牛排给我的助理先生。

他眨着眼睛看我。

“是我掏钱吗?”

“不,我请你。”

“董事长,你是好人。”

他很自来熟地拿起我眼前的红酒,喝了起来。

呵,对他来说,好人有钱并且肯为他花钱的人。

“为了安静地吃饭,一份牛排还是很值得的。”

“啊,你不说这个,我都忘了,董事长你的气场更糟糕了,你遇鬼了对不对?”

“闭嘴!”

他闭了嘴,用口型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

他又有口型说——不可能,我刚才去你房间找你,明明就感觉到了。

“你是怎么进去的?”

他挑挑眉,把头转去一边,当没听到。

“张玄我警告你,如果你再仗着会一点小偷小摸的伎俩,不经我允许就进我的房间,我一定报警。”

——可是董事长我是担心你嘛,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鬼气有多重,隔着十公里我都感觉到了。

“你狗鼻子吗?”

——嘿嘿。

服务生把牛排端了上来,我示意他吃饭,说:“我有你送的御守,如果我有事,就证明你的御守没用,你承认你的御守没用吗?”

他用力摇头。

“那还担心什么?”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像是在说董事长你好狡诈。

眼瞳湛蓝,亮晶晶的充满灵动,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这大概就是不管他的行为再怎么过分,我都会忍受的原因吧。

——那你要把御守放好啊。

他再次用口型叮嘱道,我有点心虚,把目光瞥开了。

“我很好,别担心。”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单纯不想被助理纠缠,再有就是——如果我承认有鬼,那不就等于说我以前的坚持都是错的吗?

平时我都已经快管不住他了,假如他知道自己赢了,那今后还不飞上天?

光是想想那个结果,我就感到头痛,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谁也没想到,现世报来得有多快,没多久,我就因为说谎吃到了苦头。

因为从那晚开始,我开始被鬼缠。

首先声明,我并不怕鬼。

我不知道其他人见鬼的经历是怎样的,可能他们遇到的都是厉鬼,所以才会强调说鬼有多恐怖,而我刚好没有遇到那种的。

我一直没觉得鬼有多可怕,但毫无疑问,它们是我见到过的最讨厌的物种!

请想象一下,当你泡浴时,突然一只女鬼出现,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或是在你看报时,报纸上猛地冒出一个鬼脸;或是乘电梯有鬼跟你抢地方;你选择走楼梯,又会遇到鬼打墙;更糟糕的是,当你睡得正香时,却被一只看不出性别的鬼压床……

以上种种,均发生在之后的两天里。

仅仅两天,我已就被折腾得烦不胜烦,想到今后还要继续面对这样的状况,我选择了妥协。

当晚吃完饭,我叫住了我的助理。

“张玄,到我的房间来一下。”

“哟!”

他惊讶地看过来,然后很小心地往后跳了两步。

“董事长,我是很正经的人呢,我的助理工作不包括那种亲密服务的。”

您想多了,我对你这款没兴趣。

还没等我把话说出来,他又兔子一样的蹦到了我面前,很认真地说:“不过如果你提供的条件优厚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我不为钱卖身,但我可以为钱出卖我的灵魂。”

这种很想揍人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握紧了拳头,可是看到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就没脾气了。

深呼吸两次,我说:“跟我进来,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谈。”

我进了客房,在沙发上坐下,他乖乖地跟在后面,问:“那你是要跟我求婚吗?”

我拿起了旁边的报纸,朝他的头瞄准。

他立刻抱着头躲开了,坐去我对面。

“嗯,这个想法的确是太不现实了,那董事长,你是要给我加薪吗?”

“这跟求婚一样不现实。”

“难道是要送礼物给我吗?”

“张玄,为什么你总是往好的方面想?”

“保持乐观主义精神是我的人生准则。”

我放弃跟他拐弯抹角了,直接切入正题。

“我要说的是我自己的事,你给我认真听好了。”

“原来董事长是要跟我谈心啊,嗯嗯,我会用心听的!”

“听完不许笑。”

“不会笑的,绝对不笑。”

我对张玄的保证持怀疑态度,不过现在我别无选择,所以我把这两天的见鬼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他很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颌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考虑解决的办法,就在我觉得他的表现可以加分的时候,他爆发出大笑,双手还用力捶沙发。

“哈哈哈,董事长,你终于承认见鬼了,哇哈哈!”

“张玄!”

“哈哈哈,我就说不让你晚上出门吧,你就铁齿,你再铁齿啊,哇哈哈!”

我发现,在这个世上,比鬼更讨厌的是我的神棍助理。

“张玄。”

看着他捧腹大笑,我冷静地提醒道:“三分钟内,你给我把问题解决,否则这个助理你就不用做了。”

“为什么!?”

他停下大笑,瞪大眼睛,不爽地问。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因为我是你老板。”

“老板了不起啊,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去工会投诉你,找小鬼吓你……”

“你要是这样做了,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当穷鬼。”

他不说话了,愤愤地瞪着我,我想他现在心里一定在说——资本家比鬼更可怕。

我当然不好惹了,要不我怎么能当他的老板?

最后他选择了妥协(大概不想放弃钱包里的那张黑卡),转入认真做事的状态,说:“把你来到这里后的遭遇完整地说一遍。”

“这很重要吗?”

“对,除了天生异质外,没人会突然间就见鬼了,见鬼就跟得急性流感一样,会有一个引子,找到引子,问题就解决了。”

说得很有道理,我便把这几天的经历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听完,眉头挑了挑。

“不对啊,你不是随身带着御守吗?经过我开光的御守,正常情况下不会失灵。”

“那个……我送人了。”

“什么?你送谁了?”

“就……一个生病的女人。”

我选择了坦白,把赠送御守的事说了。

他听完,更生气了。

“可那晚我问你时,你却说带着,你居然骗我!”

“抱歉,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哈,你见鬼当然没什么大不了,但你骗我就不对,还把我给你的东西送给别的女人!”

他冲到我面前大声吼我,那表情就像是我玩弄了他的感情一样。

好吧,我是骗了他,但他也不需要用这种像被情人欺骗的口气指责我吧,我们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不是吗?

本来想用职位压他,不过想想这次的确是我的不对,为了尽快解决问题,我选择了息事宁人。

“是我的错,今后我会注意的。”

“真的?”

“真的。”

“嗯,那我要这个。”

他伸手一指,戳戳我的手表。

那是我上星期去瑞士出差时买的,价格暂且不提,主要它是限量版,有收藏价值……

看看我的助理,他的眼瞳亮晶晶的,像是反射了金表的颜色,我偃旗息鼓,为了表示诚意,摘下手表递给他。

他很开心地戴到了自己手上,左看右看欣赏个不停。

“这简直就是给我量身打造的,太配我了。”

“张玄,我们是不是该说正事了?”

“好的,董事长,把你的钱包给我。”

一块金表还不够,还想要钱?

他感觉到了我的不悦,急忙摇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了,你给我就是了。”

于是我把钱包也上缴了。

他把钱包里面的纸钞跟硬币都拿了出来,摆在茶几上翻看。

“你找什么?”

“找那晚司机给你的钱,根据我的经验,你收了不该收的钱,那钱就是引子。”

我想起了那对父子,还有他们付的车钱,觉得张玄说得有道理。

“所以只要我把钱还回去就行了?”

“是的,找到了!”

他拿起一枚一美元硬币,亮到我面前。

“太好了,幸好你没有花出去。”

“如果我花出去的话,是不是接收的人就会见鬼了?”

“是的,而且我也赚不到钱了,至少赚不到很多钱。”

“听起来我很像冤大头。”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董事长。”

“所以现在我们把钱还给司机就可以了?可我没有记他的营业号。”

“放心吧,有钱有动力,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也给你把针捞出来,不过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再见到鬼,董事长你必须先做一件事。”

“不会是……”

“对了,喝符水,董事长你智商真高,我马上去调符水,你等我。”

他像是中了彩票,兴高采烈地往外跑,我急忙叫住他。

“我可以带御守的,你给我……卖我一个。”

“没了,都卖掉了。”

信他才怪。

“我不喝符水,也不想见鬼,总之我付钱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他不爽地看着我,但眼睛太漂亮,弱化了那份愤怒。

对视三秒钟,他屈服了。

“得,您出钱,您是大爷,我都听您的。”

“那还不赶紧去做事?”

“没问题,不过您是当事人,您要跟我一起去啊聂大爷。”

寻找的结果并不理想,起因是我那晚喝醉了,没留意是哪家出租车公司,所以我们的行动就像张玄说的那样——大海捞针。

再加一句——一无所获。

第二天,我抱着希望去医院找。

找不到司机,说不定可以找到那对父子,那钱十有八九是那位父亲的,所以直接归还他应该也可以。

张玄用了点小法术,让医院咨询科的人把近期的死亡者名单都调了出来,但都无法对号入座。

“这都找不到鬼,真是活见鬼了。”

听着他的嘟囔,我想起那天跟女人的对话,问:“能不能查到最近出车祸的人员名单?我怀疑他们还没死,只是魂魄游离,你不是说过这种现象很常见吗?”

“有道理,董事长不愧是董事长,这么快就突破盲肠了。”

是突破……盲点吧?

这次结果出来得很快,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我跟同学聚会的那晚,有一对父子出车祸,被送进医院急救。

我看了车祸地点,正是我返回酒店的途中,车祸导致道路塞车,所以司机才会绕小路去酒店。

没想到我们最后还是在半路上遇到了那对父子,并把他们的魂魄带去了医院。

这一切好像冥冥中都已经设定好了,这是第一次,我有了命中注定的观念。

照着病房号,我找到了那对父子。

男人在出车祸时护住了儿子,所以小孩子只是一点擦伤,男人头部受创,曾一度危笃,但两天前奇迹般的苏醒了,他们已经搬离了加护病房,住在普通病房里。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铃铛的轻响,一个小孩子靠在床边戏耍,他手里拿着我送给女病人的招财猫御守。

男人靠在床头注视着儿子,看到我,他愣住了。

他们正是雨夜出现在十字路口的那对父子,只是他们现在身上的气息完全不同,那晚他们呆板呆滞,死气沉沉,而现在他们则充满了生气。

女人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微笑着看他们,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关系,她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不像那天那么愁眉不展。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房间的气氛温馨而安静。

打扰到他们,我正要说抱歉,男人先开了口,看着我,他激动地说:“我记得你,那晚就是你送我们来医院的!”

小孩子也点头附和。

“嗯嗯,我也记得,是这位大哥哥,可是大家都不信。”

省去了自我介绍的步骤,我松了口气,说:“只是顺路,你们都没事就好。”

孩子跑到我面前,仰头好奇地打量我,又问:“哥哥,你是人吗?”

身后传来某位助理的憋笑声。

男人很尴尬,急忙叫住他,孩子不服气地说:“是奶奶跟姑姑她们说的啊,她们说哥哥不是人,是鬼差,负责把我们带到医院来,要不我们就死了。”

“不是的,我是人。”

“那哥哥你是怎么把我们带到医院的?护士姐姐说我们是救护车送来的,可我明明记得是你带我们坐车来的。”

男人把儿子叫了回去,对我抱歉地说:“孩子还小,他乱说的,你不要在意。”

“不,那晚我的确有带你们来医院,所以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好意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鬼。”

“那个时候我们差不多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啊。”

提起那晚的事,男人的表情有些暗淡,说:“我妻子生病过世了,我觉得活着没劲头,孩子也整天跟我闹,出车祸的时候我就想死了也好,爽爽利利的,后来我们就在那个十字路口了。”

我惊异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妻子,她向我微笑,表情平静温和。

“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听到你叫我,我就跟儿子混混沌沌地上了车,到医院后,我还看到我们正在被抢救,可我并不想回去,我只想找到孩子他妈。”

“我们找到了,”孩子抢着说:“妈妈还给了我这个,说她会守着我们的,让我听爸爸的话,要好好活着。”

他献宝似的把招财猫御守亮到我面前,还为了让我看清,特意踮起脚,但我不需要细看,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我看向女人,突然反应过来——难怪那天护士小姐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了,原来在她看来,我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本来也以为一切都是我们的幻觉,直到醒来后,御守真的在我儿子的床头,我才相信我老婆有来找过我们,她是不放心我们,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我答应她,会好好照顾孩子,先生,也谢谢你。”

男人说完,向我点头致谢,女人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我响应了他们,然后找借口离开病房。

一出来,张玄就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挺有趣的。”

“她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应该很快就会消失的,她心愿了了,要去该去的地方。”

想起早年因为车祸而过世的父母,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肩膀被拍了拍,张玄安慰道:“千里搭帐篷,没有不散的席,亲人是这样,朋友同学也是这样,想开就好。”

我的助理先生如果把他的达观精神放在金钱方面该多好。

说到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我忘了把钱还给他们。”

“不用还了,他们不是鬼,所以钱应该不是他们的。”

“那会是谁的?”

张玄不说话了,看着我,嘴角翘起,做出神秘莫测的笑。

“你猜。”

我又想打人了。

还好手机铃声响起,及时拉住了我的暴力行为。

来电的是元帅。

“行风,我有好消息跟你讲,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响亮得我必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心情这么好,不会是……

“有什么事,你说。”

“我说——我没事了!我去你介绍的医院做了精密检查,结果医生看了数据后,说我只是胃溃疡,根本不是胃癌,是误诊!后来我老婆到市立医院一查才知道,护士把我跟其他病人的化验结果搞错了,一场乌龙,都是一场乌龙哈哈哈!”

我不得不将手机移得更远一些,他的声音太大了,张玄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咧嘴笑了起来,冲我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很好”的手势。

元帅太开心了,在对面说个不停,我根本插不进话。

我给张玄打手势,顺楼梯往下走,又听着元帅讲述他的事,直到我们走出医院,他才停下来,改为向我道谢。

“我没做什么,你不用放心上,不过你确定这次的检查结果没出错?”

“没有,医生为了确诊,又给我做了一次,绝对没错,好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你还是留下时间陪家人吧。”

“会的会的,夸张一点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一定会好好珍惜!”

“还有,记得打电话跟队长说一声,他也很担心你,你住院的事还是他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元帅问:“你说哪个队长?”

“就篮球队队长,我们以前经常一起打球的那个,他叫……”

“行风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早就……”

声音被盖过去了,有人从后面跑过来,冲我们大声叫嚷,我转头一看,竟是那位出租车司机,天不热,他却撑着一把太阳伞。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元帅还在对面说什么,我没注意听,对他说:“我这边有点急事,我回头再联络你。”

我挂了电话,司机已经跑到了我们面前,但他看到张玄,又马上向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指指手腕上的东西让他看。

那是个类似运动手环的黑色链子,我有些莫名其妙,张玄却貌似看懂了,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是怎样?”

“董事长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家伙才是鬼啊。”

“欸?”

我震惊了,上下打量司机。

他长得普普通通,穿得普普通通,除了举了把太阳伞外,看不出跟人类有哪里不同。

我还特意看了他的眉间,眉间也没有黑暗阴森的气息,所以我忍不住问助理。

“你确定没看错?”

“董事长你这样问,简直是侮辱我的职业。”

张玄不高兴了,上前举起司机的手腕,把那个手环亮给我看。

“现在地府也是人满为患,大家轮回要慢慢排队等,所以为了减轻下面的管理负担,地府就发行了这种通行证,有了这个证件,鬼就可以在人间自由活动跟工作,性质上跟普通人没有区别,等轮回的时间到了才离开。”

听了张玄的讲述,我注意到那手环上的确标了数字,看来是通行证的编号,不过我还是将信将疑,因为这整件事都太匪夷所思了。

“既然你是鬼,载的客人应该也是鬼吧?为什么会载我?”

“你跟鬼在一起,我以为你也是鬼呢,谁知后来才发现搞错了,这两天我一直在发动群众寻找你。”

“为什么要找我?”

司机掏出几张大钞,塞给我,说:“当然是为了还你的车钱,顺便要回零钱,那是我们在人间活动使用的钱币,你不能用的。”

难怪我拿了钱后会一直见鬼了,原来如此,可是……

“你们鬼的通用货币也是美元?”

“不一定,通常人间使用的货币我们都会使用,不过上面有盖地府专用章。”

司机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我。

“啧啧,没想到你真是人啊,那晚我居然没看出来,你的气场好怪,再加上你朋友在旁边,而且你还可以看到那对父子,所以鬼才能想到你不是鬼啊。”

我无语了,以前我坚持无神论的时候,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鬼当成是鬼。

“既然你知道他们是你的同类,为什么不想载他们?而且那晚你还一直在聊鬼的话题。”

如果他不是谈鬼色变,我说不定会留意到他的不同。

听了我的话,司机立刻摇头。

“我们才不是同类,我是有身分证的鬼,我开的是有营业执照的鬼车,但那对父子是游魂,他们一旦上了我的车,如果真变成鬼怎么办?我不想惹事嘛。”

听起来这位鬼司机跟人间的司机没什么不同。

我把那枚硬币还给了他,问:“所以你的出租车是不载人的?”

“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基本不会载,因为赚不到钱啊,我又不能跟人类收钱,可是在地府生活也是需要钱的好不?”

“那我回头烧纸钱给你。”

“算了,看在同类的面子上,这次就免费了,我跟你要回零钱就行了,我们鬼进行交易时最忌讳发生金钱纠纷。”

这是个好习惯,希望人间也可以发扬这种精神。

司机似乎有点惧怕张玄,要回硬币后,就匆匆告辞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还是有疙瘩,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没理清。

你说哪个队长……

你跟鬼在一起……

你朋友在旁边……

这几天经历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我掏出手机,照队长留给我的号码打过去,很快的,那边传来电子提醒音,告知我拨打的电话早已停机了。

旁边传来笑声,张玄冲我眨眨眼睛,促狭地说:“董事长,看来你这两天遇到的鬼还真不少啊。”

事后我联络了队长的母亲,才知道他在半年前因车祸过世了,车祸地点就在我们举办同窗会的餐厅附近。

我问过几位同学,这次是谁发起的同窗会,但没人知道,大家甚至说不上来是谁预约的餐厅。

我想做这一切的都是队长,他可能是寂寞了,也可能是希望谁发现元帅没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其他没了结的心愿,才会一直在人间徘徊,我去了车祸地点跟他的墓地,希望可以再见到他,但他再也没在我面前出现过,我唯一的收获是发现了他那晚参加同窗会时穿的衣服跟墓碑照片里的一样。

想起那晚分手时他独自离开的背影,我有了寂寞的感觉,我很懊悔,早知如此,那晚应该跟他好好聊一聊的,不过正如张玄所说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有我的路走,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董事长,钱币还回去了,你以后都见不到鬼了,是不是有点寂寞啊?”

在回程的飞机上,张玄跟我半开玩笑地说。

我没响应,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回答,所以我拿起财经报,开始看报。

我的助理不甘寂寞,喝完了自己的红酒,又顺手把我的那杯拿了过去,一边喝一边叹道:“你以为是人的不是人,你以为是鬼的也不是鬼,人与鬼难辨,黑与白难辨,这其实才是人生吶。”

我看着近期的外汇走向图表,随口嗯了一声。

一张纸塞到我面前,遮住了图表,我一看,却是张请款单。

遇鬼咨询费及解决费用,共计三万美元,请委托人在收到请款书后一周内完成付款流程,违期将每日加算2%的滞纳金。

请款人 张玄

三万?还美元?还2%的滞纳金,这是高利贷吧!

他做什么了,就敢跟我要这么多钱?他当我是印钞机啊!

我忍不住冷笑了,拿起那张请款单丢给了他。

“你可真敢要啊张玄,你怎么不要黄金?”

“我觉得黄金支付的困难指数比较高,我做事通常都量力而行的。”

一个人可以把霸王请款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是服了。

大概我的脸色太难看,他马上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要的不合理啊?我可以提供明细表的,一笔一笔账都有计算得很清楚。”

他要掏口袋,我制止了,问:“不是给你金表了吗?”

“啊?那只是作为道歉的诚意啊,董事长,难不成你以为一块金表就能请我出山了?”

“原来张先生你的身价这么高啊,既然对你来说,金表不值钱,那就还我吧,还有我的黑卡。”

他立刻捂住手腕跟口袋,不想还的意图非常明显,看着我,眼瞳湿糯糯的可怜巴巴的,一副被主人遗弃的狗狗的样子。

他这招百试百灵,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就硬不下心跟他计较了,掏出钢笔跟支票准备签字,他一把拦住了。

“董事长你干什么?”

“给你钱啊,不是你来请款的吗?”

“给了钱,你会不会fire我啊?”

我看着他,心想原来你知道的。

“那我不要了不要了,你是我老板,这次就当是我友情帮忙吧。”

他飞快地把请款书揉成团,塞进了口袋里。

还友情帮忙呢,这几天他一直拿我的黑卡到处刷账单,当我不知道啊。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开始装可怜,我忍不住了,收回支票本,问:“张玄,那个御守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停止画圈圈了,开始吹口哨左右看。

“如果是你的御守,你不会追踪不到的,我记得你挺会玩鹤使。”

“嘿嘿,其实这个不重要啦,董事长你要知道,结果好,那就是真正的好,过程什么的那都是点缀。”

是啊,在我所有的遇鬼经历中,这次不是最惊心动魄的,但这次的旅程却最奇妙,可以说它点缀了我的人生,让我了解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改变了一贯坚持的信念,不再像以前那样拒绝接受鬼神的存在。

我们每天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没人知道明天的命运,但大家还是很认真地活着。

我不知道那些鬼的旅程终点在哪里,到站后,它们又将去向何方,就像我不知道我们的人生又将通往哪里一样。

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也许每天都在跟鬼魅擦肩而过,只是我们没有觉察到罢了。

每天都有欢喜、悲伤、绝望、还有希望,这就是人生。

《完》

事件心得:

通过这次的经历,我发现张玄的那个市调没有什么用,鬼跟人一样,从颜值来说,没有特别美貌、英俊或是特别丑陋的,存在最多的都是平凡普通的那一类,为了生存终日奔波,在跟我们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里。

本案支出:一张全球通黑卡一块金表

PS:张玄不是我见过的法术最好的天师,但他绝对是我见到过的最会揩油的天师,各种意义上的。

天师点评:

1我在校对时发现,董事长在许多地方的描述都有语病,我以为我们那时候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否则他怎么会邀请我陪他出差呢?明明就是他想巧立名目跟我进一步发展嘛,这一点我懂的,我想所有读者都懂的。

2做人做事不应该以貌取人,而是应该以钱取人,因为有钱人择偶条件高,颜值基因都不会太差,所有以钱当基准点足够了,举个栗子(不是吃的那个)——我家董事长。

张玄 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