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同命咒

“……那你知道怎么解咒?”

陆不琢伸手在吊坠上抹了一下,似是沉吟,过了片刻,说:“大概知道。”

沈昼睁大眼睛瞪着他,一直瞪着,姓陆的浑然不觉,也没再解释什么,随手关了窗,溜达回榻上,重新披上被子,又仔细将被缝掖好。

沈昼过去,扯掉他的被子。

陆不琢看看他。

“把咒解开。”沈昼言简意赅。

“解了以后呢?”

“杀你。”

陆不琢安静了一会儿,想拿回被子:“我还不想死,过几年吧。”

这下沈昼确信姓陆的是真的修为出了问题,顿时眉眼一横,凶相毕露,粗暴地伸手将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捏住下巴

“由不得你。”他冷冷道,“生不如死的法子多了去,别以为有同命咒在,我就不能拿你怎样。”

“这身体不太好,容易死。”那双很柔软的眼睛眨了一下,并不见惧色,“同命咒还在,你当心些……松松手,沈昼。”

沈昼看了半晌,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畏惧。

但是没有。

于是凶狠地道:“你威胁我?”

狼耳却很诚实地耸耸往后一倒。

陆不琢“唔”了一声,觉得他好像不怎么能控制那对耳朵,多看了几眼,才道:“……没有。我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不太清楚过去的恩怨。你不用时时警惕。”

沈昼:“?”

狼耳立起来,变得困惑。

须臾,他若有所悟,觉得姓陆的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捏住下巴的手又使了点儿劲,直到对方露出吃痛的表情:“装疯卖傻,陆不琢,你也有害怕的一天?”

陆不琢被捏得有些疼,不过也没有生气,回道:“我的确是忘了。”

听上去毫无悔意。

他确实不记得前尘往事,只是对沈昼有些许印象。

这份印象很模糊,无甚细节,也不知由来,似乎只是曾经在某话本里囫囵读过这样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故事当中的少年名唤沈昼。

而自己,好像很不巧地……成了这位主角的仇人。

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

对方将他从暖和的被褥里薅出来,连拖带扯粗暴地弄下床,被迫只穿一身单薄白衣,赤脚踩在地上。

屋里烧着火盆,但地上仍是冷的,五脏六腑一瞬间同时紧缩打颤起来,血腥味冰渣般灌进鼻腔,刺疼扎人。

陆不琢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立刻道:“我不是他,并非你口中那人。”

“闭嘴。”沈昼强硬地将他往下一摁,夹抱在咯吱窝底下,拖着往外走,像抱着捆柴火,“你从前折磨我时,可想过有一天落得如此下场?”

屋外门口有一口水缸。

初春的天气还不算暖和,但冰已开化,只有几片薄薄的冰渣漂在水上。

方才雷声过去,雨淅淅沥沥落下,这些冰渣便在雨里打着旋沉浮,若隐若现。

沈昼拖着他来到水缸边,用力一推。

陆不琢扑在水缸边,脚下踩着湿泥,薄衣很快被雨水打湿,风一吹便冻透了。

他只一眼就明白了沈昼要做什么,仓促回头:“别……唔咕嘟嘟嘟嘟……”

沈昼抓着他的头发,用力按了进去。

水面激烈晃动,飞溅的水花映在漆黑的眸子里,轮廓渐渐成了火焰,愈燃愈烈。

突然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痛快,神色却没什么变化,眼睛一片干净澄澈,好像手里抓着的只是条活蹦乱跳的鱼,透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陆不琢,你记不记得在这口缸里淹了我多少次?”

陆不琢没有办法回答。

水面的气泡陡然变得剧烈,挣扎却微弱了下去。

沈昼继续往下摁了摁,摁到第三下,忽然感觉手里的人一软。

沈昼:“?”

他迟疑了一下,稍微提起来一点看了看。

陆不琢双目紧闭,脸色比雪还白,隐隐透着青,一片薄冰覆在唇上,打湿的黑发凌乱地粘着两颊,连睫毛都滴着水。

“……陆不琢?”他晃了晃,没反应。

又拍拍脸颊,还是没反应。

沈昼一怔。

没料到姓陆的竟然如此经不起折腾,又觉不对。

虽然陆不琢看上去病殃殃的,但化神期修士又不是泥捏的,不至于就这样一碰就碎,这幅夸张的作态想来不过是故意示弱罢了。

想了想,觉得是姓陆的在装死,将人靠着水缸放好,稍微退开一点,准备扇一巴掌试试再说。

挂在脖子上的吊坠随着动作晃了一晃,晃进余光里,鲜红如血。

“一生俱生,一死俱死”八个字原本是刻上去的,莹白如雪,此时却透着不祥的血色,尤其是“死”字,红得几乎要淌出来。

沈昼心里一咯噔,又去看陆不琢,探了探鼻息,摸摸脉搏。

鼻息微弱,脉搏几乎摸不见,唇间还抿着一丝血,手也冰凉,好像真的快死了。

沈昼:“!”

仿佛冷水当头浇下,醒来后一直在心里烧着的那把无名火“扑”地熄了,他有点茫然地杵在水缸边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昏迷的陆不琢干瞪眼。

咒还未解,自己只是想让姓陆的吃点苦头,没想过真把人弄死。

过了会儿,总算想起将人抱回屋,又端来火盆,脱去湿衣,用温水擦拭一遍,裹上被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摸摸手,还是冰凉冰凉的,一点回暖的意思都没有。

吊坠仍红得冒血,催命符似的悬在脖子上。

沈昼抿唇,松开吊坠,转头就去找疗伤的丹药了。

竹坞空空如也,和上辈子并无区别。

吃穿丹药一应物品,全在陆不琢戴着的那枚暖玉戒指里。

戒指戴得很紧,沈昼下手没个轻重,撸下来时差点将陆不琢的食指弄断。

指关节破了皮,渗出一颗鲜红欲滴的血珠,血里混着魔气的味道。

很淡,又十分隐晦,要不是上辈子在万骨窟里吞噬过大量魔气,日日夜夜被那种铁锈般的腥味浸泡着,沈昼几乎要误以为这是血的气味。

……可陆不琢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这东西出自怨念凝聚而成的秽石,而秽石在人间几近绝迹,大部分都被昆仑墟收集起来封印在了万骨窟内。

魔气这东西吸收起来容易,日进千里,但修到最后会吃人,因此昆仑墟明令禁止私藏秽石,在各地都设有太平寮,日夜巡查,若发现当地有“秽”,便前往拔除,除不掉就封印起来送往万骨窟镇压,魔修则见之必诛。

一般来说,发现魔气或者秽石之后应该立刻上报附近的太平分寮来处理。

可沈昼上辈子是个魔修。

他盯着那一粒诱人的血珠,舔了舔嘴唇。

所幸没忘了正事,暂且收回目光,捏起那枚戒指,试着注入一丝灵力,戒面微微亮起来。

沈昼意外了一下。

储物戒通常是认主的,或有禁制保护,这枚竟没有,倒是跟陆不琢那冷漠残忍、阴晴不定的性子不太相称。

戒指的空间很大,里面东西堆得琳琅满目。

他翻了半天才找到丹药,掰开陆不琢的嘴,一巴掌给拍了进去。

效果立竿见影。

陆不琢指尖的青色逐渐褪去,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

沈昼又瞟了瞟血珠,须臾,缓缓凑近,近乎贪婪地将嘴唇贴了上去,张开嘴,伸出舌尖,慢慢地舔舐掉血迹。

吃得太过专注,没注意到对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魔气流入气海,刚凝结成一个虚影,伤口的血就凝固了。

沈昼皱了一下眉,觉得姓陆的从头到脚都不识抬举,用牙齿一点点撕咬,重新弄破伤口,继续吮吸。

刚舔了一口,忽然那手动了。

冰凉苍白,还沾着血,张开五指,就这么盖住了自己的口鼻,轻轻收紧握住。

沈昼:“?”

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发出“咕嘟”一声。

对方开口,嗓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透着几分虚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在问今天的饭菜如何。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