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自己也很暖和
沈昼不想给姓陆的好脸色。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偷偷舔了人家的血,有几分心虚在。
他动了动,还没挣扎,握着脸的手就松开了,似乎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随口一句话。
沈昼又不明白了。
须臾,硬邦邦地找了个借口:“你手指流血了,我帮你弄干净。”
说完还悄摸瞟了陆不琢一眼,正好撞进对方带着一点探究的眸子里,不由一惊,立刻道:“看什么看?同命咒可不管我抠不抠瞎你眼睛。”
陆不琢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半睁的眼眸湿润柔软,像柳枝拂过的湖水,泛着一丝倦懒,那日在城楼上抠出来的手感也很软。
沈昼想着,搓了搓手指。
可是那双柔软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被说得有点生气了。
“随你。”
闷咳几声,拉过被子,蒙头盖脸地往里一翻身,彻底不理沈昼了。
沈昼:“?”
方才被吃了血都没生气,为何这会儿生气?
而且自己明明还救了他。
这么一想,顿时不高兴和姓陆的待在一块儿了,杀又杀不了,只能眼不见为净,准备回自己住的杂屋呆着。
刚起身,又听见床上的人闷咳起来,弓起身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咳嗽声在嗓眼里绷成一根细线,越咳越厉害,紧接着软软地没了声息。
沈昼愣了愣,回去往被子底下摸。
“陆不琢?”
这一摸就察觉不对劲了。
屋子关着窗,烧着火盆,可被子里仍冷得要命,没有一丝温度。
再看吊坠,又开始冒血。
方才找出来的丹药还有剩余,他把人扒拉出来,想再喂一粒,但陆不琢吃不下,浑身都在打颤,牙关紧咬,根本掰不开。
沈昼捏着丹药,抿了抿唇。
哪有修士一碰就碎的,还是个渡劫期修士。
明明上辈子陆不琢也病殃殃的不爱出门,但打自己的时候很有劲,根本没有一点病重的样子。
自己的命和这么一个泥人拴在一块儿,实在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得跟着一命呜呼。
这哪是同命咒,简直就是阎王的生死簿,行行写着“沈昼”二字,敲锣打鼓地催着自己下去。
无措片刻,回杂屋取来了自己的被褥,连着那件挂起来的白貂毛统统堆在陆不琢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再摸摸,还是冷的。
炭盆不能直接放床上,竹坞里没有别的取暖用具,沈昼又转了两圈,忽然发现自己也很暖和,可以暖被窝。
“……”
狼耳向后一倒,贴在了头皮上。
结丹那天发生的事,沈昼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突破金丹失败了很多次,那天又失败了,于是被陆不琢按着强行灌了药,拖l到这张床上。
混l乱中,他咬了陆不琢一口,咬得很重,见了血。
“啪”!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不等缓过劲来,左手小指又被重重一折,剧痛之下终于松了嘴,血从嘴角缓缓淌落,又渗到被褥里,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昏昏沉沉中,手腕被捆在了床头,有人粗l暴地扯了两下狼耳,俯身低声道:“真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睡了个妖物。等会记得藏好,别让我看见。”
……
屋内闷热,仿佛有烈火焚烧,蒸得眼前模糊一片,又像遭到凌迟酷刑,每一刀都痛得他想叫出来。
狼耳一直紧紧贴着脑袋,不停地颤抖,颤抖,和头发湿漉漉的搅在一块,两颊通红潮湿,眼角有咸腥的液体滑落,不知是汗还是眼泪。
那日过后,气海内便多了一枚金丹,不过很快又失去了。
他瞪着床上的人,小指又隐隐作痛起来,蓦地生出一股把人掐死一了百了的冲动。
又不愿意就这么便宜了姓陆的,在原地杵了半天,将陆不琢从床榻上拖下来,扔在地上,自己愤愤地爬上床睡了。
半刻钟后。
一骨碌坐起来,捏着鼻子把冻得冰凉的陆不琢捡回床上,心里莫名的恼火烧得更加乱七八糟,也不知是在恼谁。
沈昼不想给姓陆的陪葬,想来想去,找了个折中的办法,翻箱倒柜找出一段绳子,把陆不琢五花大绑起来,再裹上被子捂好,自己也钻了进去。
微弱的光透过被子缝隙照进来,沈昼推了推被子,和陆不琢保持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在被窝里算远,可还是十分近,对方身上的竹香清晰可闻,和之前微微的温热不同,透着一丝寒意,仿佛大雪覆盖的竹林,让他想起年幼时经常藏身的充满着腐烂草茎和叶子气味的雪洞。
沈昼眨了一下眼睛,忽然不确定起来。
上辈子陆不琢身上有这种味道吗?
好像是没有的。也许是很少离得这样近,又或许自己身上总带着伤,血腥味太重盖过了竹香,所以没有闻到。
他稍微靠近一个拳头的距离,嗅了嗅,仔细分辨起来。
被窝慢慢回暖,幽微的光线穿过缝隙轻轻晃动着,竹香充盈,心底伏着的焦躁不安渐渐静了下去。
这短短半日内没有一刻消停,颇多折腾,这里安全又温暖,倦意顿时如潮水涌来,沈昼有些困了,狼耳软软地耷在脑袋上,随着主人一起眯困下去。
眼皮一碰,又惊觉似的睁开,再慢慢眯住。
他想重新回到两个拳头的距离,但困得软绵绵的不想动,这半日的见闻在脑子里乱哄哄地闯来闯去,又七零八落散去,只留下模糊的短促一声。
“我不是他。”
这样谎也敢撒。沈昼在梦里又被气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狼耳上,呢喃着:“好冷……”
……
一夜无事。
天蒙蒙亮时,沈昼被吵醒了。
好像有人在拱自己,闹得很,还叫着“沈昼沈昼”,他不耐地伸出胳膊胡乱挡了两下,继续睡。
……
狼耳忽然被咬了一口。
沈昼:“!”
他霍然睁开眼,愤怒:“陆——”
后半截话断在了嗓眼里。
只见陆不琢虚弱地躺在枕头上,浑身滚烫,嘴唇干枯,没有半点血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糟糕。
“水……”
沈昼拎起脖子上的吊坠看了一眼,下床倒了水,喂到他嘴边。
陆不琢咽得有些困难,勉强喝了几口,闭眼歇息片刻,又沙哑道:“你是真想要我的命,绳子松开……手麻……”
沈昼解开绳子,发现绑得太紧,好像有点把人绑坏了。
简直是泥捏的。
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帮忙活络气血,揉完一边,翻过来再揉另一边,狼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陆不琢哪经得起这么折l腾,趁着被翻到正面,阻止道:“沈昼——”
然后看见沈昼原本软趴趴的耳朵忽地竖了起来。
“……”
陆不琢轻抬了一下眉梢,顿了顿,等沈昼转过来,才继续说:“沈昼?”
狼耳开始摇来摇去,很是疑惑。本人神色仍是冷冷的。
陆不琢:“。”
不过是个连耳朵都控制不好、脾气有些急躁的小妖而已。他想。下手没个轻重也正常。
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摸一摸。
沈昼等了会儿,问他:“干什么?”
陆不琢撑着坐起来,问:“有没有吃的?”
对方果然不折腾他了,去厨房拿了个冷得发腻的隔夜包子回来:“喏。”
陆不琢瞥了一眼:“……我不吃这个。”
“那你吃什么?”
清晨的寒意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陆不琢没有立刻回答,取过搁在一旁的白貂毛披上,苍白的脸色与毛色浑然一体,仿佛枝上积雪。
只见那堆雪慢慢吞吞往软枕上一瘫,不知是在思索还是积攒力气,须臾,微微一支棱,抬眸瞟向自己。
“桂花糕白糖糕红豆糕,龙须酥荷花酥桃花酥。”积雪一气呵成地说,“都可以,我不挑。”
沈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