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特别招人喜欢

沈昼被这一溜点心名砸得找不着北。

须臾,冷冷道:“没有,爱吃不吃。”

陆不琢“哦”了声,很是失望的样子,身子一歪,栽进被子里没了声息,好像晕过去了。

沈昼:“???!”

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过去看看姓陆的是死是活。

刚靠近床边,被子里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那手不正常地发着热,狼耳温度又比人低一些,顿时被摸趴了一只。

沈昼又愣了一下,旋即恼火:“陆不琢!”

“在。”对方稍微扒开一点被子,露出脸,“没聋,别这么大声,我头疼。”说罢,很难受似的微微眯起眼睛。

沈昼:“……”

沈昼没脾气了。

姓陆的现在就仗着自己很容易死,肆无忌惮的。

只能在心里记了很多笔账,等日后再算。

陆不琢还不知道摸一下耳朵就罪加好几等。

他现在烧得晕乎,浑身酸疼,躺也不舒服,坐也不舒服,横竖睡不着,闲来无事找些话分散注意。

“你这耳朵为何缺了一块?”

闻言,那双生气的、黑玉般剔透的眼眸微微一动。

静了片刻,抬眸看向他,方才还躁动着的情绪消失得干干净净,幽深得仿佛一口古井,看不见波澜,冷得惊心。

“你说碍眼,就把它打坏了。流了很多血,后来也没养好。”

陆不琢一怔。

眼前的少年肩膀瘦削,穿得也单薄,宽大的衣袍破布似的挂在身上,一动便露出伤痕累累的细腕,都是经年留下的旧疤,层层叠叠交错着。

心脏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歉意,又有几分不知何来的难过。

沉默许久,他伸出手,拽了一下垂在床榻边的衣袖。

衣袖的主人很凶道:“干什么?!”

“不碍眼。”陆不琢说,“好看,特别招人喜欢。”

语调平淡,却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好像说了招人喜欢就一定招人喜欢。

沈昼自然不吃这套。

但耳朵在脑袋上抖来抖去,忙得快要飞走了。

他听见姓陆的在那断断续续地笑,边咳边笑,不知在笑什么,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烦,从前烦现在更烦。

一把抓起昨天没能喂下去的丹药,打断道:“把这个吃了。”

陆不琢没问这是什么药,接过便吃了,十分温顺的样子,吃完又看向他,似乎在等下一句指示。

沈昼心情稍好,觉得姓陆的还算识抬举:“你在这里呆着,我下山买点吃的回来。”

陆不琢意外:“给我买?”

“想得美。”沈昼脸一黑,“我没辟谷,要吃东西。”

陆不琢看了看那只倒胃口的隔夜馒头,若有所悟,摸了一下食指,又顿住。

沈昼本来要走了,转回来问:“你找什么?”

陆不琢:“储物戒。”

沈昼从身上找出那枚戒指,递给他。

陆不琢没接,懒懒地往被窝里一缩,道:“你拿着吧。多买些吃的,再去买两身暖和的衣服,别省着。”

“你失忆了,怎么知道储物戒里有钱?”

“……这是常识。”

“你还认识同命咒。”沈昼指出,“骗子。”

“这也是常识。”

沈昼笃定姓陆的就是个骗子,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收好戒指下山去了。

镇上的早市已经开了,聚了不少人,各色点心铺子里飘出的热气融了些许昨夜残存的寒意,暖得叫人舒心。

沈昼蹲在小巷里,拿出斗笠戴好,往下一按,遮住狼耳,才出去买东西。

“桂花糕白糖糕红豆糕,龙须酥荷花酥桃花酥。”他一板一眼地复述,“都要,我有钱。”

很快买齐了五天份的口粮,沈昼正准备回去,路过一家成衣店,脚步一顿,拐进了去。

出来的时候没太大区别,一样乌漆嘛黑,只有斗笠底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回到竹坞时已临近中午,远远望见石阶上有堆积雪。

正纳闷山上什么时候下的雪,忽然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底下探出来,握成拳,抵住下巴咳嗽了两声。

……

哦。

沈昼目不斜视,径直路过。

雪堆动了动,唤道:“沈昼。”

沈昼继续路过。

“……沈昼。”这回稍稍大声了些,但仍很轻很虚弱,夹杂着几声闷咳,好像不把他扶起来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沈昼没法路过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不太情愿地往下挪了两个台阶,伸手拽住白貂毛,用力一拔。

陆不琢原本都打算自己起来了,冷不丁被一拔,踉跄着向前,一头扑在了对方肩上。

原来吃软不吃硬。陆不琢记下。

脸颊有些痒,不知什么东西在挠,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了旁边那对总是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耳朵上。

须臾,试着道:“沈昼。”

狼耳听见有人在叫,一下竖住,直直立着。

陆不琢有点掌握了,觉得十分有趣,继续对着狼耳说话:“多谢。”

狼耳倒下一只,倒的是被吹气这边。

随后被对方一把推开。

大概是有些发痒,只见沈昼臭着脸,低头揉了一下耳朵,然后抖抖,再揉一下。

陆不琢:“!”

一只小妖而已,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呢??多叫两声就扶了,吹口气耳朵就倒了,略施小计就能治得服服帖帖。

这么想着,心中又宽容了几分。

“你病好了?”沈昼确认,又不高兴地强调,“少碰我耳朵。”

陆不琢好脾气地点点头,点的是前面半句话。

“丹药效果不错,一个时辰就退烧了。”他回头望了望石阶,“见你很久没回来,出来转转。走得有点远,累了。”

沈昼:“?”

竹坞离这里不过百步,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累了”二字。

“你真的好了?”他狐疑,“不会又要死吧?”

“死不了。”陆不琢失笑,心想昨天把自己往冰水里浸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略一思索,故意靠近说话,白貂毛里渗出一股清雅的竹香,“昨夜睡得不错,多谢照料。”

最后四个字咬了重音。

沈昼没听出来,照单全收:“哦。”把陆不琢后面的话全都挡了回去。

抬脚继续朝竹坞走。

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沈昼抽了一下,没抽回来。

姓陆的看起来病殃殃的,力气却不小,抓得这么重那么紧,竹香又飘过来:“沈昼,我走不动了。”

“……所以?”

“你扶我回去。”见对方脸色不好,陆不琢立刻站不稳似的晃了一下,瞟了瞟他,“昨日泡了冰水,好像伤了根基,咳咳……”

“……”沈昼怀疑自己要是说“不”,姓陆的又会晕过去。

他瞅了陆不琢两眼,还是把人扶回去了。

一挂到自己身上,姓陆的马上支棱起来,用一种绵软的腔调开始聒噪,零星夹杂着几句口音,听上去心情颇好,不知在好些什么。

沈昼不懂口音,但觉得挺好听的,以前没听陆不琢这样讲话过,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着。

“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远。”

“都买了些什么?”

“烙饼,肉干,包子。”

“你这件新衣为何还是黑的?不换个颜色?”

“不想。”

“那……”

沈昼被问烦了,松开手。

陆不琢立刻不问了,只是站在那,用软软的腔调说:“沈昼。”

沈昼发现除了心情好,有求于人的时候陆不琢也会用这种腔调,如果不帮忙,就显得自己很坏似的。

犹豫片刻,还是继续扶了。

对方又开始聒噪:“你是狼妖吗?”

“我不是妖。”

“那你是什么?”

“半妖。妖不喜欢我,人也不喜欢我,生下来就没有地方可以去。”沈昼耐性到了极限,冷冷瞥了他一眼,“陆不琢,你好吵。”

陆不琢总算安静了。

回到竹坞,冷不丁又问:“所以你才不走的?”

沈昼在桌旁坐下,刚摸出热乎酥脆的烧饼咬了一口,回头含糊道:“……森么?”

“既然从前在这里过得不好,为何不走?”

“……?”沈昼咽下这一口,“渡劫期修士抓个半妖比喝水还容易,我能跑哪去?你要早点病成这样,我早走了。”

陆不琢不出声地“哦”了一下,回到榻上,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说:“原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沈昼停住,觉得陆不琢有点蹬鼻子上脸,一定是今天给了太多好脸色,顿时严厉起来,“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吃饭。”

“那竹林里有阵法。”陆不琢拢了拢被子,也不卖关子,一指窗外青翠摇曳的竹林,“方才我走了几圈,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只好在石阶上等你回来。”

顿了顿,继续道:“你若想离开,他走不出去,也追不上你。”

沈昼懵了一下。

烧饼掉在桌上,发出酥脆的一声“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