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男人,本质和公鸡没有区别。
这个道理我是在和闻言川结婚第八年时想明白的。
当时我们正在庆祝结婚纪念日,他穿白西装,包场了散客要提前两年预约的北欧Fine Dining餐厅,我看着盘子里的布雷斯阉鸡,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我一番苦心没白费,总算没挨骂。”他颇为绅士地自嘲。
他的皮囊仍然光鲜——在鸡笼里这可不常见,公鸡彼此之间的嫉妒性极强,一只年轻公鸡仅因帅气就会成为被攻击对象。
它们明明已经在进化中丢掉了阴茎,却还是享受用泄殖腔互相霸凌,强壮的公鸡啄掉年轻公鸡的鸡冠,肉瘤,眼睛,还会骑在他背上进行猥亵(以防你没听说过,公鸡的睾丸也长在背上,下次享受嫩嫩的阉鸡时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强壮霸凌病弱、群体压迫个人、再凄惨的雄性也能无师自通学会强奸母鸡——在公鸡的世界里,交配基本只有强奸这一种方式。
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相比之下,闻言川就体面得多,他今年三十六,意气风发,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他还没被啄瞎,说明战斗力不俗,且在公鸡的社会序列里稳步攀升。
他对身边的情人也相当慷慨,公鸡则是一种又懒又抠门的动物,传统上求偶时他们要叼来食物诱惑母鸡,但为了实现精子输出最大化,代价最小化,他们经常拿树枝伪装蛋白质丰富的虫子,而等母鸡发现这是场骗局,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在结婚八年的时间里,闻言川的情人名录比我们共度的纪念日还多——我不得不说,他可真是个纪念日狂魔,好像这真的能证明我们情比金坚似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至少没拿假树枝糊弄我,戒指是真的,股份是真的,稳定而可观的社会收益是真的——我运营着一个艺术基金会,有件事你得知道,如果你是个到处找投资的策展人、极力说服金主掏钱让你能多买几幅毕加索的博物馆长、或为研究比尔盖茨私人收藏的达芬奇手稿,不得不想尽办法和商界攀关系的学者,那么,你的嘴脸不会比发情的公鸡更文雅。
只要能把源源不断的捐助从投资人钱夹里啄出来,我可不在意用背入式还是传教士!雌性犬蝠会在性交时给雄性口交——别误会,这不是额外福利,她们只是想清洁一下这个脏东西,以防疾病。
因此,我坦然认为,跪着给闻言川口是一种社会意义上的清洁活动,能把金钱这种细菌转移到艺术的培养皿里,变成一种益生菌,为更多年轻艺术家提供资助——我看我应该算是环保主义者。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和闻言川的婚姻,众所周知,他比拥有一整个鸡圈的头鸡还花心,用鸡农的话说“这家伙真能干够一整天!”
而我?我相当挑剔,具有一个你刻板印象里学艺术的gay所应具有的一切特质,包括但不限于毒舌、情绪化、内心戏多、长得还不错,以及审美刻薄。
我会在见面第一时间用忧虑的目光把你从发型打量到内裤,然后建议你“亲爱的,我认识一个更称职的造型师……”
当然,我也有一个生物学位——谁能拒绝这些毫无下限的男人,不,公鸡笑话?你知道你不能,否则你怎么还在看?
我知道有人开了盘口,闻言川公司的高管和我的私人助理都参与其中,他们在赌究竟是闻言川先受不了我的挑剔,还是我先被闻言川领回家的私生子搞抑郁。
我助理押后者,为此,我扣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并用这笔钱全押:破锅配烂盖——凑合过吧!
我大赚一笔,八年了,世界杯都办了两次,我的助理非常感激“本来我很可能在世界杯期间赌得上天台,还好有老板帮我戒赌,每年帮你们办结婚纪念日我都会深刻意识到自己没有赌博的天分!”
他真是很有自知之明,为此我给他涨了薪,并增派给他一项艰巨的任务带好闻言川的孩子。
闻言川真的把私生子领进了家门,对此我完全不关心,他在世时能给我带来的社会资源和人脉已经足够了,由于这段婚姻在很多方面一言难尽,因此忍受他的每一天我都尽量不亏——跟他上床的时候我一般都在脑子里过报表,以此平衡被滥交公鸡操得胃疼的亏损。
总之,用最通俗的话说我捞够了,不关心他的遗产,更不关心他的孩子。
他对我的敬业态度也非常满意,我们彼此知根知底,学历,家庭,外貌,般配到像标准模板,我是他身边永远保持得体微笑的景点,谁都可以来打卡——就这么说吧,我之于他的作用,是每个旅游城市都会有的宰客美食一条街,一盘西红柿炒蛋卖69,结果西红柿没熟。
但生意对象们还是会被宰,因为我们看起来很稳定,很恩爱,这表明我们遵守上流社会的玩法,我们能在潜规则里交谈,这就足够了。
他觉得应该对我回报一定程度的尊重——天哪,他居然以为我想要这个更甚于支票!
这实在太高估我了,因此他把私生子领回家后我以为这是整人游戏“他母亲呢?”
闻言川微笑着给我使眼色,同时温厚地安抚局促的孩子,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别在孩子面前提这些!
我无辜地看了回去你都能把这么大一个孩子造出来,却觉得告诉他他妈妈在哪儿有悖道德?
闻言川不得不让人先把孩子安顿好,然后才来含情脉脉地跟我讲“他归你。”
这三个字吓得我撕面膜的手都在抖“他母亲去世了?你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她拿了一笔满意的分手费。”闻言川正色,“你的地位是唯一的。”
那一刻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以为我很感动——我确实很为他的智商感动,有些动物的睾丸发育得比脑子还大,等他死了我必须把他这三颗球排起来量一量。
“给你讲个笑话。”我尽量保持温婉矜持的“贤妻”形象,并试图忽略他把手伸进浴衣开始掐我乳头,“美国第三十任总统柯立芝的夫人去参观养鸡场,发现公鸡能干一整天,抱怨道真该把这个事实告诉我老公!”
闻言川在笑,同时警告性地摸上了我的屁股,显然,他知道贤妻心里对老公的评价普遍不高——地位也就介于人畜之间吧,较蟑螂略高,较黑猩猩略低。
“柯立芝总统听说了这件事,对鸡农发问它每次都和一只母鸡交配吗?鸡农回答当然不!次次都是不同的母鸡!柯立芝总统怒气冲冲地道那么,把这个事实也告诉她!”
这就是所谓的“柯立芝效应”雄性永远在追求新鲜的雌性。
从生物学角度讲,这是因为和多名对象交配能增加雌性受孕几率,让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所有生物,其实都不过是基因的奴隶,我们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生存而生存,当基因觉得你这个机器人已经老化,就会压榨掉你最后的性能,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下一代。
进化并不总是有益于生物个体的,否则何以解释动物反常的群体性自杀?性爱更是一种资本家式行为,这过程对生物本身而言只有出力没有获利,得到的奖励还是你自己生产的多巴胺。基因,基因才是你不能辞职的老板,只有它被传递,而它相当满意。
在成熟的饲养场里,结扎了输精管的公猪会被用来刺激母猪受孕,他能得到性快感,但母猪使用的是人类在显微镜下精心筛选过的优质精子,和他没有一点关系,这整件事就是这么好笑又可悲。
——当然,我不是在说闻言川是猪,他还是要眉清目秀不少,但我的确有讽刺他是鸡的意思。
“亲爱的,我完全理解你的天性,所以你不用向我证明什么。”我非常大度地在他胸膛上拍了拍,“把孩子领回去自己带吧,我知道你在意我,不用这样证明。”
这次他反应过来了,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你觉得我和那些发情的公鸡没区别?”
诶呀,区别还是有的,阉鸡肉更嫩,但我阉你犯法。
鸡没有那玩意——再次强调,很多禽类都没有,可能他们觉得舍弃这个零部件能更轻快地飞行,但鸭子的那玩意,我不好形容,它完全是个可伸缩的多功能瑞士军刀!
闻言川的虽然没有瑞士军刀那么夸张,但也已经相当具有威胁性地顶在我大腿上,我下面什么都没穿,因为没料到他会忽然回家过夜,所以也没给自己做润滑——家比较像旅馆,外面的广阔天地才是他的大鸡圈啊!
他要是这么直挺挺顶进来,我会被搞死,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像对公鸭(毫不意外地,他们和自然界绝大多数雄性一样,都是强奸狂)严防死守的母鸭一样,进化出堪比弥诺陶洛斯迷宫那么复杂的阴道,于是我只好转移矛盾,示意他看看我床头那本《动物性行为》。
——别误会,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是说包括我自己在内,所有公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诚挚地眨着眼睛,主动揽着他的脖子试图劝他把孩子带走,但他还没放弃思考,思考了一会儿,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脸颊“小孩子都喜欢动物,正好适合你带,少给他讲这些,讲点平和温馨的大自然。”
这话再次暴露他在外面射得越多,脑容量越内收的事实平和温馨VS大自然,这他妈是一组反义词。
当晚闻言川和“人”也是反义词,他把我双手吊高,不准我射——我真不该给他讲种猪笑话,这不是物理结扎是什么?
他没完没了地把我摁在《动物性行为》上肏,手被磨破,嗓子也哭哑了,最后我不得不“主动”戴上榨乳器,把胸搞得像小母牛那么肿,自己挤起来给他插乳,同时还得在那玩意戳到唇边时又亲又吮。
实不相瞒,我当时一直在想非洲地松鼠,它们那活儿特别大,一低头自己就能叼住,因此很方便自舔自吸。
我真希望闻言川也长这么个东西——自给自足,放我睡觉,请。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对那孩子的处境报以同情,但不可能比同情流浪猫狗更多——我已经说过,所有公的都不是好东西,我们铁石心肠,精于算计,分外吝啬,擅长欺骗,且只受欲望支配。
闻言川误解了我的欲望,他每次想要努力组织家庭旅行,我都会告诉他“很多鸟类不介意抚养被弃的蛋,因为多孵一个蛋的边际成本很低,但当捕食者来临时,弃蛋能有效降低亲蛋被吃的风险。”
我想只要他没聋,就能从中听出一丝幽默的残忍我可不是带孩子的好选择。
于是他只能抽出时间,自己带孩子去迪士尼乐园,这倒是意外增进了他和孩子的亲情,皆大欢喜。
他误解了孩子的欲望,比起陌生人,孩子更渴望亲生父母的陪伴。
他也误解了我的欲望,他大概把自己代入了母鱼的心理——由于鱼类可以体外受精,她们更偏好爱带孩子的雄性,于是雄性扇鳍镖鲈会在鱼鳍上进化出斑点,远远看去就像养了一大家子鱼卵,真是又刁又滑。
他认为我应该把对他的爱表现在他的后代上,这叫爱屋及乌。
于是我问他“如果我和别人生了个孩子带回家,你也会爱屋及乌吗?”
他的脸色非常精彩,上一次我看到他这种脸色,还是他因为喝得太多,摁住我就做,结果早泄,而我在第二天早餐时若无其事把纪录片声音放到最大“刺舌蝇的平均交配时长是77分钟,这彻底击败了人类男性的平均记录。”
——这也是我们人类杀害苍蝇的最好时机,如果你下次一次拍到两只,可千万别误会他们死前是在打架。
有句话我没对他说,但他应该已经懂了,否则真的不如苍蝇:Mylove,如果我要的是爱,我干嘛和你结婚呢?
实不相瞒,这句话才是我们婚姻能顺利度过七年之痒的唯一秘诀。
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他在八周年结婚纪念日时和我抱怨新情人。
“他不是那块料,但年轻人头脑一热,真是拦也拦不住。”闻言川面带微笑,像在抱怨爱猫,“我让耀星娱乐那边先做个计划,做不成创作歌手,至少还能做演员,也算没白跟我这一场。”
我配合地听,时不时捧哏,发出一些类似于“啊”“嗯”“哦”“你真是辛苦了”“我理解”之类的声音,和饲养员放给种牛的母牛录音一样敬业。
我实在记不住他新情人的名字,偶尔有人会找到我面前示威——很偶尔,毕竟这世界上傻子其实不多,在他们开始倾诉恨海情天前,出于礼貌,我都得打断一下“请问你是?”
再这样下去,我就得像生物学家给实验体编号一样,从A1排到G7了。
他滔滔不绝地和我分享这些,似乎把我当成他后宫里最花哨的一只母鸡——我倒并没觉得侮辱,事实上,母鸡每天都在下蛋,她们比我为社会做了更多贡献。
母鸡会通过观察同性的选择,来挑选更受欢迎的雄性——这意味着他的精子活性更强,能生出更优秀的后代。
但很可惜,我的奉献精神远远小于母鸡,因此对闻言川昂首展示雄性魅力的发言,我也只能演演。
达尔文的“进化论”如今已被修改为“演化”——因为前进并不意味着更好,就拿我们的婚姻来说吧,闻言川仍然英俊,可我怎么看他都鸡头鸡脑。
对人类来说,“演化”可真是个合适的词,毕竟我们每天都在演。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深情“下个月那场晚宴——”
我参与运营的一间现代艺术馆即将开幕,晚宴上有不少娱界名流,原来是要资源要到我头上了。
但闻言川是我最重要的赞助人之一,赞助人多要一个位子是很合理的,我颔首“没问题,我一定把他安排在你旁边。”
闻言川满意地拍了拍我,我正发消息给助理,他忽然觉出不对“我旁边?”
“对啊,难道你不打算出席?”我迷惑地从备忘录里抬头。
“你的位子在哪儿?”
他居然能沉声问我这个问题,我又开始欣赏他的幽默感了。
但对着赞助人说话要婉转“我得负责主持,估计一直在应酬,没时间坐下来享受表演。”
他忽而冷笑一声“你倒真不怕被拍到!”
这话说的,好像带着情人参加配偶主办晚宴的人是我一样。
很显然,干出这事的人不是我,因此我没什么好怕的。
我忍不住笑了,和他一样,也放下餐具,向后一仰“不是要出道?正好增加曝光率。”
多么贴心的双赢!
闻言川不再说话,他一甩翎子,直接走了。
如果我不紧跟着追上去求他原谅,恐怕第二天小报就会风传我一个人被抛在纪念日晚宴上,而新欢风头正劲。
但我并不想浪费难得订到的位,因此坦然拿起刀叉,继续享用我应得的法国名鸡。
——如果闻言川也能像这只小阉鸡那么甜美就好了,他实在是只难懂的老公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