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ummary:一位贤良的王后决定杀死他曾深爱的国王。
野心勃勃情话大师攻x聪慧病弱美貌受,取材自一些我喜欢的文艺复兴时期史料,但和真实历史完全无关。
这是关于【一双初恋被权力异化为怨偶】的故事,仍然含有传统风味狗血修罗场,结局受独美,支持他搞事业就可以了!
01
史官前来觐见时,凯雷尔正在欣赏一枝蔷薇。
这位因美貌而被誉为“白色蔷薇”的君主,温柔地剪断了花枝。
他穿着及地的纯白丝绸长袍,饰以日光般的金线——和随意垂落在一侧的半长卷发同色,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花瓣。
他对史官颔首:“请坐。”
史官拘谨地行礼,他曾写过一本关于故乡鸟类的科普著作、一本字典、一本古建筑史,闲暇时还担任当地教会的会计,他的写作没有激情可言,只有精准、精准、再精准。
他被曾经的王后、现在独自统治的君主传召,来书写整个卡斯蒂利亚宫廷最波谲云诡的一段历史。
在简短的客套后,史官立刻专注于自己的任务——他知道这项任务很可能会让他像东方的同行们一样丢掉脑袋,可他还是无视妻子的劝阻,千里迢迢坐驴车来到王都,他想写下一本能留下署名的作品,真正的作品。
“尊敬的陛下,您希望我从哪一篇章开始?”
“请从我的童年开始记述,任何好奇的读者都有权利了解他们的主人公。”凯雷尔微笑着交叠十指,“当然,书写者也有权记录传主给你留下的印象。”
史官审慎地打量着自己的君主、卡斯蒂利亚名义上及实际上唯一的统治者——而就在三年之前,他还只能以“共主”身份,屈居在丈夫身后。
被称为“白色蔷薇”的凯雷尔王子降生在富饶的卡斯蒂利亚,当他出生时,他的兄长胡安已能独自统领四千艘战舰,而凯雷尔王子的美貌和体弱多病同样著名。
王后生育幼子时难产而亡,他在母胎内几乎窒息,这令他终生都是一位安静的观察者、阅读者,肤色是终年不见天日的白皙,如同一尊精美的东方瓷器,和勇武的胡安形成鲜明对比。
胡安常年驰骋在战马和战舰之间,皮肤晒成焦糖色,总在大说大笑,声音像一面战鼓般洪亮。而凯雷尔,他说话时柔和得如同歌唱。
王位之争如同预料中一般展开,年幼的王子在宫廷中没有任何支持者,老国王轻蔑这个拉不开弓的儿子,兄长则恶意地戏谑:“比起娶妻,你更适合嫁人。”
凯雷尔总是安静地忍受一切侮辱,并耐心等待机会,尽管他看起来气喘吁吁,一次大礼拜就能要了他的命,但他的双眼始终牢牢凝视着那顶王冠——以白蔷薇家徽为饰,他生来注定的宿命。
他在十六岁时盛装出席丰获节舞会,宣告自己的待价而沽,他的美貌吸引了在场所有目光,也令胡安震怒。
之前凯雷尔宣称抱病,完全没有任何要参加的迹象,胡安因此放松了警惕——在心腹谋臣的建议下,他前往探病,弟弟浑身冰冻,像要不久于人世一般。
这令胡安想起了御医的预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于是胡安对弟弟嘘寒问暖,并撤掉了他宫外所有的眼线——没必要把人手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凯雷尔对史官承认:“我的确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浑身浸泡在冰块里,高烧几乎摧毁了我所剩不多的意志力……”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云,笑容也转瞬融化:“但我一直在祈祷,也很幸运地得到了庇佑。”
不,这不是什么幸运,史官沉默地想:这是超乎常人的坚忍。
胡安对弟弟的骤然出现十分不满,心腹劝告他:“不能放任凯雷尔殿下,如果他只想娶一位年长富有的寡妇,做个逍遥公爵,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多,但他的志向不止于此!”
“是啊,”一位骑士讥讽道,“看看那些红衣主教,谁都知道他们最喜欢美貌少年!”
——而教皇的权威可以影响王室婚姻,有力的婚约对象又能决定谁的继承权才是“正统”。
丰获节舞会上恰好就有这么一位对象,来自阿拉贡的斐迪南王子,有一头飞扬卷曲的黑发、熠熠闪光的蓝眼睛,他身材高挑、英俊悍勇,是胡安的游猎好友,尽管他已经年满十七,但胡安还是打算把自己七岁的女儿提前许配给他。
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自古以来便是邻国,两国之间的地缘和亲缘关系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斐迪南和凯雷尔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而在那时,他们都渴望将两个孤立的国度变成统一的王朝。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凯雷尔需要加冕为卡斯蒂利亚之主,而斐迪南要么娶在他眼里还是个孩童的胡安之女,要么和凯雷尔暗通款曲,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多。
后来所有人都将这场舞会描绘成“鲜花与屠刀”,在胡安阴鸷的视线转向邻国君主时,斐迪南吻了凯雷尔的手背,邀他跳了最后一支舞,将一朵白蔷薇别在他的胸前。
凯雷尔仍然记得斐迪南的眼睛,一双点燃他的炭火:“在阿拉贡,有这么一个故事,失去爱侣的夜莺会降落在白蔷薇上,彻夜歌唱至死去,从夜莺身体里流下的血染红了白蔷薇,因此阿拉贡王国的婚礼上不会出现这种花束。”
“但在我们简单而郑重的婚礼上,我们的胸甲前,都别着一枝白蔷薇。”
舞会当晚,斐迪南俯首挽起凯雷尔的头发,用密谋的语调讲着情话:“亲爱的王子,为了得到与你同寝的机会,我甘愿流尽鲜血。”
——按照阿拉贡的斐迪南风流的秉性,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对人说这种话。
史官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这点,而凯雷尔读出了他的表情,理解地笑了起来:“是的,他很擅长说情话,他能用至少五种语言唱情歌,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在家乡已经有了两个私生子。”
“但这句话并不只是情话,它是一个结盟的邀请。”凯雷尔平静地端起茶杯,就像在谈论天气,“想必你能理解,在处处都是耳目的宫廷中,我们不得不把真正的意图伪装成谈情说爱。”
他在那时就听懂了斐迪南的暗示:“如果你想登上我的露台摘花,就得先走进教堂。”
斐迪南笑着看向胡安的方向,忽而用希腊语快速道:“你哥哥不会同意我们的结合,你父亲来日无多,而当胡安继位,他会取消你的继承权,并宣布我们的婚姻不合法——毕竟我们有点血缘关系,他可以指控你我乱伦。”
“道德由教皇决定。”凯雷尔跳完最后一支舞,累得面色苍白,语调却不徐不疾,“而在我父亲驾崩前,教皇的尸体会先被发现,有一位野心勃勃的红衣主教正在推进这个计划,我可以为你安排与他见面。”
“从我说出这句话开始,斐迪南的目光才从轻佻变为郑重。”凯雷尔放下茶杯,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很多人都在心底好奇:我们到底有没有相爱过?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在历经十五年的婚姻和一场谋杀之后……”
史官的鹅毛笔颤抖着划下一行波纹:他刚刚是听到凯雷尔一世承认自己谋杀了合法丈夫暨王国共主吗?!
“是的,你可以忠实地记录,为了我的国家,为了卡斯蒂利亚的利益,我杀了他。”凯雷尔一边叙述,一边体贴地替史官倒了杯茶,以防他手一抖,弄湿记录,“我最重要的盟友、最长久的伴侣……在他认真地考虑我的提议时,我松了口气。那时我只能用一个空头承诺换取另一个,我一无所有、惶恐不安,我必须用尽手段得到他。”
“而后他对我笑了,用力握住我的肩膀:我有预感,我们能成就一番伟业!他是胡安多年来的猎友,却在同我跳一支舞后毅然调转了马头,我不敢保证这其中有你们称为爱的成分,但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感激他,仰慕他,他可以轻易环抱住我,一手就能携我上马,他教我猎鹰,为庆祝我的生日举办斗牛表演——那是第一次有人特地为我庆祝生日,我坐在黄金和锦缎装饰的看台上,他一身漆黑皮甲,冲锋在所有骑士之前,摘下愤怒公牛背上的红绸,大笑着向我挥舞。“
“而后,他高傲地屈膝,黑色眼瞳中有火在烧:亲爱的王子,我在此向您献上血与荣耀。”
凯雷尔眼中似乎也有光芒闪动:“婚后我们不得不颠沛流离,以逃避来自胡安的追杀,每当我们逃到一处年久失修的城堡,他都会摘下不离身的蔷薇花囊,在露台上种满蔷薇。”
凯雷尔玉一般透明的侧脸向着日光,他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像是已沉入暮色,史官擦了擦眼睛,才看清白色长袍上婉转地绣着马蹄莲。
在卡斯蒂利亚,这种花意味着深切地哀悼死者——为所有爱与感激。
“因为有他在,因为夜晚被他的笑容点燃,即使劣质的羊油蜡烛呛得我一直流泪咳嗽,即使我们只能从他母亲的陪嫁里翻出旧毛毯御寒,那些摇摇欲坠的城堡也变成苏丹的宫殿,只会出现在诗人梦中的那种。”
“夜晚,我们在蔷薇中拥抱,有很多个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变成夜莺,要么为他歌唱到流干鲜血,要么死于失去他的心碎。”
凯雷尔小口小口啜饮着加了奇异香料的饮品,史官听得入神,也忘记了礼仪,不自禁喝下半杯——那滋味好得出奇,香醇、辛辣,重新启蒙了他的味觉。
史官精神一振,失礼地举高自己的杯子,好奇打量起来。
“这叫伊斯兰酒,但我个人更乐意称它为咖啡。”凯雷尔亦举杯,“这是来自新大陆的馈赠——斐迪南极力反对我派人勘探的那片新大陆。”
有那么一瞬间,笑容凝固了,瓷器的冷光在他眼角一闪而过。
史官居住在偏远的城郡,但也听说过这迅速流行开来的饮品,凯雷尔的新大陆勘探计划为他带回了这“黑色的黄金”,他对冒险家们无比慷慨,哪怕是世代平民,只要能带回赚钱的新发现,就能获封爵位,甚至跻身议会。
而斐迪南向来厌恶这些冒险家,称他们为“投机犯、流氓、骗子”,更对凯雷尔用商人、律师、新贵族改革议会的行为暴跳如雷,毕竟这意味着他对卡斯蒂利亚的控制日渐衰弱。
但他同时大手大脚地用新大陆贸易带来的收入建造更多宫殿,凯雷尔对他向来慷慨——这些新宫殿都足够华丽,但不再种植蔷薇。
皇室夫妻在政见上的分歧不止如此,导致他们最终背道而驰的致命原因还未浮出水面,而史官很有耐心,他会抽丝剥茧,将故事倒回最开始。
这些年来,世人不无恶意地编排凯雷尔与教皇的关系——他一定是用自己青春年少、纳西索斯般绽放的躯体爬进了梵蒂冈的帷幄,毕竟,红色天鹅绒正适合包裹幼嫩蔷薇。
现任教皇被人称为“残暴教皇”,谣传他精通暗杀的技巧,谋杀了上一任,又在凯雷尔与斐迪南的大力支持下登位,作为互惠互利的条件,他宣布这桩婚姻神圣且合法,而无论胡安如何咆哮,都不能改变弟弟找到了强有力盟友的事实。
“出卖自己?或许吧。”凯雷尔的手指若有似无抚过颈侧,扣子扣到喉结,一丝不苟的禁欲与美德,但当那双眼望向你,所有尚存温度的生物都会怀疑他在引诱,“如果有利可图,出卖自己至少比出卖他人更轻松。”
长期以来,他已习惯以“王后”“共主”的面貌,温顺地隐藏在幕后,为了不冒犯斐迪南的骄傲,每当他想达成什么目的,总是要巧妙地让斐迪南以为这都是自己的主意,只有此刻,他完美的面具下才露出一丝属于阴谋家的讥诮。
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他到底用什么手段,说动了冷酷精明的教皇,投注给一无所有的王子?
史官开始怀疑方才饮下的咖啡有毒,沉默或许是最直白的回答,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显。
凯雷尔像享受一道甜点般享受他的窘迫:“啊,请不必紧张,尽情写你所想,这本书将不会在你我有生之年出版,因此你和你的家人都将领到一笔丰厚的年金,平安终老。”
“我只是想让后世知道这些故事,哪怕可耻,至少故事的叙述权在我自己手中。”凯雷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他们怎么形容我和教皇的关系,如果他们只是好奇我有没有付出代价?有,但不多,只有三四次,不是在梵蒂冈,那太引人注目,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想具体地点还是保密更好。”
史官欠了欠身——为这份狮子的体贴,同时他亦大胆而敏锐地意识到:“但您和教皇的关系……并不完全等同于交易。”
“啊,是的!”凯雷尔愉悦地笑了起来,“他所索要的,与其说是出于色欲,不如说是为了确认我的决心,确认我为了杀死斐迪南,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有点像古代战士歃血为盟,与虎谋皮,尤其是一只好色的猛兽,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他和教皇同寝发生在与斐迪南彻底决裂后,此前他从未背叛过斐迪南,无论对方有多少私生子,他都恪守自己的誓言:忠于伴侣,永不背叛。
而当初教皇看中那位荏弱的王子,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眼中的孤注一掷——在成为教皇之前,加吉亚一直是位精于投资的商人。
投资凯雷尔,所费不过一纸婚约,却能收获两个大国的支持,他没道理不赌。
“取得教皇的许可后,我逃离了胡安的宫廷,斐迪南越过无数山路前来完婚,按照盟约,他将成为阿拉贡的国王,但在卡斯蒂利亚,他只能行使作为我伴侣的权力,我会尊他为名义上的国王,但任何军权及人事任命,我都必须知晓。”
“后来他总是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他认为我该放下烦心事,安心去泡温泉,休养身体,我就是因为太关心议会,才会频繁咳血。”凯雷尔深吸一口气,掩住了美丽的面孔,似是自嘲一般,“哈,咳血!”
史官打了个寒颤——一名自小久病的病患,对自己的身体有时比医生还了解,更遑论凯雷尔本身就是卓越的学者,他分辨得出哪些症状是因为疲劳,哪些是因为毒药。
鲜花与屠刀,正是这桩婚姻的注脚。
无数机心谋算被包裹上“爱”的糖衣,他们在种满蔷薇的露台上拥抱,却默契地闭眼,不去看对方满手的鲜血淋漓。
卡斯蒂利亚的宫廷医生曾在希腊与印度学习,医术高妙享誉大陆,他断言凯雷尔王子活不过二十五岁。
胡安充分利用了这个预言,在宫廷内外散播幼弟“不能生育”“活不长”的消息,因此公主们与他无缘——就算她们自己情愿,父母也绝不可能同意。
然而凯雷尔把自己的劣势变为优势,他以柔弱待保护的姿态投入斐迪南怀中,所有阿拉贡人都信心满满地认为,他的嫁妆是整个卡斯蒂利亚,一旦娶了他,阿拉贡就能名正言顺替他管理国家。
更何况,两名男性贵族结合的例子之所以稀少,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不会有子嗣,而凯雷尔身体孱弱,也不像是能和女性生出孩子。
这意味着,来自斐迪南一方、阿拉贡王室的血脉,将同时继承两个国家。
消息传来时,整个阿拉贡王室都陷入狂欢,街头小报讽刺:“所有胯下长了家伙的王公都在忙着生孩子,好加入这场史无前例的王储争夺战,他们比拼得如此激烈,以至于整个国家的妓女都不够他们抢的!”
然而事情的进展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史官凝重地抬首,望向象牙窗边的君主——岁月对凯雷尔向来厚待,他看起来仍如圣画中走出的少年天使。
这位天使毫无攻击性地笑了笑,“咔哒”一声放下茶盏,清脆得如同铡刀:
“所有踏上卡斯蒂利亚土地的人都必须明白——”
“这是我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