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凯雷尔和斐迪南在相识后第三年完婚。
三年中,他们用尽所有秘密手段通信,凯雷尔有一位小小同谋——他的侄女,胡安的独生女凯瑟琳。
尽管这桩密谋开始时她才七岁,但作为一位公主,她已经相当了解求生的法则。毕竟她的父亲风流成性、喜怒无常,发怒时会把她像人偶娃娃一样举起,大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不是个更合适的继承人,她简直是个耻辱!
而当胡安喜悦时,也不过是给她几件新衣服,几颗糖果,然后告诉她自己已经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要她嫁给一个年长一倍的男子。
凯瑟琳深刻地明白一件事:她和叔叔都是父亲的棋子。而要想在这盘棋局里反败为胜,棋子们就只能寻求联合。
凯雷尔想得到斐迪南,而凯瑟琳不想被当成货物,二人一拍即合,通过凯瑟琳的家庭教师向外传信。
凯雷尔无疑是一名诱惑的天才,他寄给斐迪南的信充满谦卑,能最大程度激起少年英雄的保护欲:“你的爱已将我俘虏,请尽快赶到我身边,我会竭尽所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做你最柔顺的公主。”
如果让谨慎的史官评价,他会说这其中还暗示着一份欢乐的许诺——凯雷尔随信附上了香料熏制的白蔷薇干花,想必阅读这情意绵绵的书信时,他那惊人的美貌也同时在斐迪南心中浮现。
距离、危险、神秘,这一切都增加了这桩情感对彼此的吸引力,以至于当他们正式决定成婚时,斐迪南违抗父亲,只身从阿拉贡潜入相邻的卡斯蒂利亚,只带三名最忠诚的侍从,越过两座重山,无数幽林,整趟行程超过三百英里。
他将赶往闻名遐迩的野鸭堡,在一名梵蒂冈密使、红衣主教的见证下与凯雷尔完婚——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堡,来自先皇后的遗产,是凯雷尔为数不多继承到的财产之一。
胡安曾经热爱在此狩猎野鸭,这里有着易守难攻的大片沼泽与湖泊,但自从梅毒拖垮了他的身体,让他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他不得不放弃长途奔袭,以免马鞍再度磨破他疼痛的下体,他开始变得软弱,只能狩猎被圈养好的动物,凯瑟琳冷眼目睹这一切,果断决定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投注在叔叔身上。
由于胡安的不屑一顾,此地最终被丢骨头一般,丢在了“流浪小狗”凯雷尔身上,而一旦数年无人打理,再优雅的古堡也会变成荒凉的墓穴。
但凯雷尔并不介意即将到来的漫漫冬夜,事实上,为了证明他内心压抑多年的滚烫,他真的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
史官踯躅停笔,关于那场出逃前的大火,他亦有所耳闻。
凯雷尔略带调皮地笑了,仿佛仍在回味那种愉快:“我想你听说过这样一种制度,这是不成文的潜规则,但每位有机会的权臣都想付诸实施。”
他语调优雅,每个圆润的音节都如同冰雹:“为了控制即将继任的幼年王子,权臣会以父亲、兄弟、导师、友人……甚至是希腊式的方式陪伴他们,我们都知道苏格拉底的学生对他有着不正常的迷恋,而要引导一名长在深宫的少年爱上自己,对成熟的阴谋家来说再简单不过。”
“这种行为是……”他停顿片刻,半张面孔隐没在阴影里,“诱奸,如果当事人曾试图反抗,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强奸。”
史官猛然站起,恭敬垂首,动作幅度之大甚至打翻了桌上的墨汁,出于一种人道主义的同情,以及窥人隐私的羞愧,这位正派绅士立刻解释:“请您原谅,我并没有资格——”
“你的书架第三行摆着一尊普鲁塔克雕像——希望你也能拥有他的文笔和史观,挪动它,会通往一条密道,其中珍藏着你用心收集、不舍得示人的书籍,它们已经传授给你足够多的隐秘知识。”凯雷尔从容地抬手,止住史官结结巴巴的辩解,“在任用你之前,我必须确认你的能力及信誉,这些是必要的调查,希望你能理解。”
史官沉默地行了一礼,像上了发条般坐回原位,他面前的君主始终温声细语,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仿佛取代了太阳——被这目光扫过一轮,你将无处容身。
“普鲁塔克认为,人的性格会决定命运,我明白你的尴尬,你的礼仪不容许你听下去,可你强烈的好奇心终究会压倒一切。”凯雷尔轻咳数声,搭上了一件舒适的天鹅绒披风,对他狡黠地眨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喜欢这样的性格。”
而为了反抗胡安“赐予”的导师,他正是如此行事的。
老国王垂死时,也为胡安指定了一位公爵辅政,这位公爵对胡安的控制还只停留在调情和打压阶段,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故意使年轻王子的政令难以推行、反复暗示对方没有自己的辅佐将一无是处,和许多男人控制伴侣的方式很像。
然而胡安和凯雷尔作为亲兄弟,性格上有一点共性:他们都憎恶被人控制。
胡安一继位,便邀请这位公爵赴宴,并在宴席上给他灌了一大杯毒酒。随后胡安和他无法无天的年轻猎友们便大笑着把垂死的公爵拴在马后,效仿阿克琉斯拖行赫克托耳,把他的尸体拖掉了一层皮,只剩下森然骨架。
而当凯雷尔和斐迪南通信一年后,胡安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弟弟已经年满十七,外表柔媚,内心嗜血,他不无恶意地指派了一名辅政,理由充分:凯雷尔可是他死后的继承人,是时候学习了。
这名辅政正是当年配制毒酒、杀死公爵之人,他被称为“毒药男爵”。
“毒药男爵”杜兰特有一种粗鲁的魅力,他高大强健,面孔深邃,是一位典型的意大利美男子,头发永远乱糟糟,摸上去像一团火焰。
有人说他是个巫师,有人说他就是魔鬼,没人能确切说出他的来历,但所有人都畏惧他的存在。
他讲话毒辣,行事果决,是胡安的心腹,而胡安之所以引他为挚友,也因为共同的好色,他们时常比拼谁剥光的猎物更多,还会互换床伴。
对于“指导”白蔷薇王子这件任务,杜兰特欣然接受,并直接把凯雷尔掳到了床上——凯雷尔很快发现反抗只能招致更多的伤害。
杜兰特精通折磨的艺术,凯雷尔外表看起来仍然完整,双腿却时常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体内被悬吊着磨人的水晶,胸前织物还磨蹭着冰冷乳环,这些淫靡的伤口隐秘而疼痛,杜兰特没有辜负自己“毒药男爵”的名头,戏谑地在凯雷尔的药里加入更多让人神志迷乱的成分,很多时候凯雷尔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阖眼时骑在杜兰特身上,浑身发抖,醒来时还是一样的放纵,一样的绝望。
配药的天赋是柄双刃剑,杜兰特能同时确保凯雷尔不会被自己玩死,如果他乐意,还能治疗凯雷尔的身体,但他只是为了自己玩得方便而已,不会替对方考虑。
“很多人都说是我谋杀了胡安——不,严格来说我并没有谋杀他。婚后我只是以求和的名义给他送去了更多美人、美酒,以及助兴的药物。毕竟杜兰特已经死于宫廷大火,再没有一位药剂师能得到他的信任,替他治疗见不得人的隐疾,他只好靠更多声色麻痹自己。”凯雷尔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我认为,他是死于无意识的自杀。”
“嗯哼,你只不过是起了一点点微小的催化作用,包括但不限于把我烧成炭。”
沉重的镶金铁门被推开,史官悚然回头,望见一张恶魔的面孔。
不请自来的男子骂骂咧咧地展开一件狐皮大衣:“就算你要写本忏悔录,也犯不着找这么湿冷的地方——还想犯咳嗽?!”
这名高大的男子像山峦般矗立,头发蓬乱,整张脸布满可怖的烧伤,这彻底破坏了他深邃的轮廓,结疤后白霜般的肉痕昭示着他的过往——毫无疑问,“毒药男爵”杜兰特。
凯雷尔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双白手套,就像投喂猛兽前防止自己受伤一般,带着点儿天生的傲慢。
他拍了拍座椅扶手,杜兰特翻了个白眼,但仍不情不愿地跪在他身边,而即使跪下,杜兰特都和他齐高。
杜兰特试图把那件狐皮大衣盖在他身上,可他野蛮的手脚不适合伺候人,凯雷尔从他脖颈上牵出一条锁链,警示性地拽了拽,顺着他的咽喉来回抚摸,完全是在驯犬。
杜兰特低吼一声,张开利齿,然而隔着手套,他甚至触及不到君主的肌肤,只能用胡茬磨蹭露在白袍外的一小截手腕,毫无顾忌地伸出舌尖舔舐那一点柔软,仿佛这就是他赖以为生的食物。
凯雷尔懒散地绕着手中锁链,对史官介绍:“这就是另一位当事人,你也可以访问他。”
杜兰特哧笑一声,虽然跪在地上,但讲话还是一样欠打:“可别指望我说出什么好话来。”
史官早已目瞪口呆,竭力保持着专业素养,深吸一口气:“您是真正的毒药男爵?您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你也没瞎嘛!”
“……抱歉,作为史学家,我必须确认信息来源。”
“史学家,哈!”杜兰特煞有介事地绷紧下巴点了点头,“新品种的神父?”
凯雷尔警示性地一拽他的锁链,止住了他的胡说八道,冷静地回答史官:“是的,他没死——而我发现他是一条很好用的狗。”
凯雷尔先前说过,在感情破裂前,自己从未背叛过斐迪南——主观意愿上的确如此,对于少年凯雷尔而言,杜兰特是段梦魇。
他总是如此忠于欲望,想到什么说什么,在尽情享用凯雷尔美味的眼泪时,还要杀人诛心:“我知道你在搞什么勾当,你看上了阿拉贡的斐迪南——你以为他比我好多少?不不不,亲爱的,我总是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而你看上的那个傻小子,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今天想要的可能是你,明天会想要更多人,后天又想要你的国家,他不会满足于伴侣身份,他会篡夺你的统治,而到了那一天,他不会比我更诚实,但会比我更让你恶心。”
“如果我让你不满——不过现在你的小屁股可满意得很,吸着我不放呢,你大可以给我一刀试试,放把火也行!反正我得到了你,对于这个结果我欣然接受。而斐迪南?哈!我了解他,他看到胡安的猎获超过自己就会怀恨在心,他会在我们的猎枪上做手脚,让我们绊手绊脚,他也不敢和你撕破脸,因为他还要安慰自己,在内心深处他爱着你,这一切都是无奈之举,都是身边臣子的行为,他不会脏了自己的手谋杀伴侣,亲爱的,他会命人给你下毒,并在你的葬礼上哭昏过去。”
杜兰特甚至非常不要脸地指出:“那些情信,多么让人感动啊!你以为打动他的是爱吗?这小伙子满脑子要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勇敢,娶了你他就能兼并卡斯蒂利亚,更何况你在每封信里都表现得像个百依百顺的妻子,你给了他错误的期待,在床上他不一定比我温柔,而在政治上,他会发现你骗了他,你根本不会服从他,也不会给阿拉贡贵族封爵,更不可能让他的私生子继承王位。”
“话说回来,你性暗示的手段这么高明,还是从我这儿学的呢!我的确教了你不少东西,是不是?对,就这样,继续动你这张巧舌如簧的小嘴,全吮下去——别用牙咬!”
“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呢?真有意思,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还没被你搞死的话,我很乐意帮你杀了他!”
十七年后,凯雷尔发觉自己反常性呕血,斐迪南对他关怀备至,而他身边的医官由斐迪南举荐。
他开始回想起杜兰特讽刺的笑声:“你觉得他会爱你?如果你生来离王冠太近,就不可能拥有爱人。你所能得到的最接近爱的幻觉,是我对你忠实的欲望。”
然而少年凯雷尔只想摆脱这段梦魇,他不会相信加害者的任何一个字,杜兰特只是一条充满谎言的毒蛇。
在出逃至野鸭堡前,他放了一把熊熊大火,从杜兰特在王宫中的寓所一直烧到胡安的卧室,凯瑟琳是他勇敢的小小同谋,为了取信于胡安,她冒着生命危险,披着一张打湿的床单闯到父亲面前,请求他快些起床离开,又为匆忙逃窜的国王找来了得体的衣物。
她的忠诚和聪敏得到了展现,胡安把宫廷重建的任务交给了她,她才不到十岁,已成为手握实权的女公爵。
她一直在宫内暗中为凯雷尔提供方便,胡安临终前想直接传位给她,然而凯瑟琳冷静地回答:“父王,人们本就不容易接受一位女王,所有成功的女王几乎必须成为母亲,而我还没有成年。”
——我不想嫁人,不想做母亲,她坚定地在心中呐喊。
“即使我继位,我也需要一位摄政王,除了凯雷尔,这个国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他已经手握教皇和阿拉贡的支持,这和直接由他继位有什么区别?”
她协助凯雷尔,顺利完成了复杂的王权过渡,而凯雷尔也向她许诺:“我会把你应得的王位交还到你手中。”
“凯瑟琳是我指定的唯一继承人,这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凯雷尔神色欣慰,“她会成为让我骄傲的女王。”
比起胡安,他更像凯瑟琳的父亲,他会为凯瑟琳铺路,让这个国家习惯女公爵的活跃姿态,让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未来的君主,一旦这种认知稳固,她就能自如地行使权力。
而到了那时,她将不用为政治利益出卖自己,不必与任何王子联姻。
火焰燃起的当晚,有人听到杜兰特的寓所内传来恶魔的狂笑,他神秘失踪,只留下一地灰烬——而此后所发生的故事,只能由凯雷尔本人讲述。
凯雷尔匆匆出逃,在斐迪南之前到达野鸭堡,而后数着日子胆战心惊地期待他的到来,如果斐迪南死在路上,他也将断绝气息。
他的纵火彻底惹怒了胡安,这位重病患又因失去杜兰特的药剂而心情更坏,命令在整个卡斯蒂利亚通缉斐迪南。
然而政治这件事向来是一体两面,胡安通缉斐迪南的行为,无异于向所有贵族宣告:斐迪南真的在为凯雷尔冒险。
胡安的疾病已经侵蚀了大脑,他越来越疯癫,这令许多心怀不满的贵族暗中对斐迪南施以援手,而当教皇也发布了婚姻许可,这些贵族开始明目张胆地前往野鸭堡,觐见两位未来的君主。
斐迪南一路装扮成车夫、小贩、雇佣兵,经常风餐露宿,甚至藏在干草垛里躲避搜捕,一名检查的士兵将长矛戳入他的腰腹,他忍得满头青筋、浑身冷汗。
长矛拔出时,干草擦净了鲜血,一无所察的士兵哼着歌儿离开,而斐迪南面色惨白,侍从们还以为他真的要死了。
为了赶到新娘面前,斐迪南浑身多了无数伤口,在日后抗击苏丹的战役中,凯雷尔和他在军营里同吃同睡,负责后勤的同时为他包扎,对每一道伤口都记忆犹新——每一道,都是为了保护他的蔷薇。
当斐迪南终于赶到时,整个人被晒得黢黑,只剩一口灿烂的白牙,以及蓝汪汪的眼睛。
他高高举起凯雷尔,像迁徙成功的大雁一样,把头深埋在凯雷尔胸前,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凯雷尔听到他的心跳声、自己的心跳声,在拥抱的瞬间,他们的心跳连成一条弧线,比世上任何锁链都坚固。
杜兰特也许说对了很多事,但他没提到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们是纯然出于利益的结合,日后一切背叛也将变得顺理成章,他们不会围困于痛苦的婚姻,不会觉得对方面目全非——
他们曾孤注一掷地相爱过,而爱,正是世间一切悲剧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