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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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雷尔加冕后,第一时间召见了凯瑟琳,确保她的头衔与封地不受动摇。

他蹲下身,貂皮锦缎披风曳荡在身后,日光下看来,它完全是颗流动的红宝石。

他在权力之路前送给凯瑟琳一把波斯匕首——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唯一的作用是削铁如泥。

凯雷尔平视着还没开始抽条长个儿的侄女,看她若有所思地拿起匕首:“这是条艰难的路,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把它藏好,挂在裙撑里,绑在靴子上,如果有任何人——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而靠近你。”他轻柔地调转匕首,指向心脏,“你知道该怎么做。”

凯瑟琳点了点头,忽而郑重抬首:“终有一日,我会成为卡斯蒂利亚的女王。”

“不,亲爱的,不止于此,你还将拥有阿拉贡。”

凯雷尔听到自己丝绸般的嗓音如此宣告,仿佛这不是阴谋,而是一桩光明正大的阳谋。

杜兰特那张闲不住、吃不够教训的嘴又开始点评:“赞美纯洁的白蔷薇!他从联姻一开始就在谋夺夫婿的王位!”

“斐迪南对我也是如此,虽然我们期盼爱情能蒙蔽野心,但现实往往不从人愿。”凯雷尔冷静地回忆,“至少在一开始,我不止是为了权力而选择他。”

已经身为奴隶的杜兰特对主人露出犬牙,露骨的眼神令史官频频皱眉,出于尴尬,只好始终埋头书写,因此他没有听到这胆大包天的奴隶发问:“如果我也拥有斐迪南天生的权势,也许你的王夫会是我呢!”

凯雷尔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巴掌:“不,即使如此我也不会选择你,你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恶魔还好端端活在这儿,臣服在您的膝下效力,可您的王子已经死成灰啦!”

——杜兰特的讽刺不中听,但大多数时候是事实。

得到匕首后,比起自己,凯瑟琳更担心叔叔。

她对其他公主的命运并不陌生,许多国王为了嫁妆、子嗣、头衔而迎娶王后,一旦王后的双亲去世,又或者王后始终无所出,他们会想尽手段打发走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配偶,说她的子宫有毒,毒害了自己的男性继承人,为得到她的财产,毒药谋杀、高塔囚禁、放逐修道院,甚至还有斩首。

就连那些中小贵族,为了独占妻子的嫁妆,也会以“她疯了”为由,将妻子关入疯人院折磨致死,无数“精神错乱”的可怜女人就这样被制造了出来,只要她的男主人宣称她是个疯子,那么她说出的真相将不被任何人采纳。

凯瑟琳不确定凯雷尔的婚姻能保持平稳——尽管这是两名男性的结合,但斐迪南显然始终把自己放在主导者、拯救者、保护者一方,而凯雷尔绝不会随波逐流,也不能给他带来亲生的子嗣。

而当斐迪南人到中年,这些变故会否如期上演?

她慎重地提出建议:“你也需要一把匕首。”

——匕首。

是的,在野鸭堡跃入斐迪南怀中时,凯雷尔的确想过,如果手边有把匕首,也许自己会杀了斐迪南。

他被那股不可控的激情所震慑,如果不在此时杀死斐迪南,他的心脏跳动将永远和对方绑定,真正的爱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它会促使一方吞噬另一方的人格,凯雷尔不愿屈服在斐迪南的热情中,可他贪恋这怀抱的温暖。

年久失修的古堡,潮湿到甚至生不起火炉,斐迪南从身后裹住他,用母亲的旧毛毯取暖,他们看起来像一对不起眼的小鸭子——灰扑扑,但很快乐。

凯雷尔任由斐迪南把玩他纤长的手指,时不时凑到唇边,落下饮水般的一吻,他以为自己会被冻僵,但在斐迪南的臂膀中,他甚至还能面色红润地开玩笑:“如果这些木头再烧不着,我就把你带来的蔷薇丢到火里去。”

“不行!不可以烧花!”斐迪南有点儿孩子气的较真,蓝色眼瞳是终年不冻的春湖,“每一朵蔷薇都是我的宝物。”

——上帝啊。

凯雷尔在内心询问,这是否属于他应得的奇迹,还是说冬夜里的一切,不过是魔鬼事先提供的筹码。

如果他要在这片不冻湖里溺毙,那么,就让他溺毙。

斐迪南在毯子里给他念还没寄出的信,有些信他认为写得不好,又或者暴露了太多热诚,这令他难为情,但凯雷尔坚持要他念,撒娇般在他耳侧啄吻,于是他不得不打开马鞍的囊袋,在掏空的锡水壶里找到了这些信。

那时他会写:“有人讥讽我是在种一枝永远不会开花的白蔷薇,你会枯萎,而我会成为笑柄。我掰断了他的鼻梁,你不仅是蔷薇,你是锋利的月光。”

他说:“凯雷尔,如果天主要审判你,那么你此刻唯一的、最重的罪行,便是不在我身边,没有你的陪伴,我宁可去请若昂主教吃饭!”

“……这位主教怎么了?”

“呃,他,他的体型……”斐迪南像被烧伤般捂住脸孔,深吸一口气,“他有肠胃蠕动的问题,又是个暴食的大胖子,在宫廷宴席上没有人想坐在他身边,因为他会一直不停地释放气体……味道很恐怖的气体。”

凯雷尔已经笑得趴在斐迪南肩上,斐迪南满脸涨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肯陪伴我,我宁可下地狱……天哪,我真不该把这些信带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那些信投入火堆,又被凯雷尔抢救出来,争抢打闹间他们烧焦了手套,看着对方光秃秃的十指再次大笑——只要四目相对,便有享用不尽的欢乐和勇气。

他们忽然平静下来,在波光粼粼的月影中接吻,凯雷尔暗示性地抚摸他的喉结——以珍珠般柔软指腹:“既然你觉得难为情,怎么还带着它们一起上路?”

斐迪南双臂收紧,肌肉贲张,快要勒断蔷薇的花枝,那是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激情:“一旦我死于胡安的追杀,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些信能送达到你手中,这样你至少会记得我不只是个鲁莽的糊涂蛋,为我家族的愚蠢死法又添一笔——说真的,死在胡安手里?这太屈辱了,仅次于爷爷在起床时跌断了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凯雷尔的手指按在自己胸膛上,两双烧焦的大雁翅膀在此刻合二为一,成为全新的、更强健的羽翼:“我希望你能凭这些信,记得世上曾有过一位爱慕者,他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凯雷尔恒久地凝视着他,主动吻住他,一寸寸解开披风:“……那么,抱紧我。”

他们在永不褪色的河流中穿行,将月光和整个世界都抛在脑后——

若能共爱侣交颈,谁还会在意寒冷?

“——后来这些信怎么样了?”

杜兰特懒洋洋地甩着自己脖子上的铁链玩,对史官打了个响指:“别这么大惊小怪,这不是什么读心术,你想问的问题都写脸上了,我只是好心帮你问出口而已。”

史官一时不知该向他道谢,还是怀疑他真的是魔鬼。

杜兰特以玩弄人心为乐趣,但很难说这不是他自己也好奇的问题。

而凯雷尔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答案:“它们会被保存在最安全的地方。”

即使是谎言,这也是他一生拥有过的最美丽谎言,他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

有些爱一旦冷却,和伤口无异,且永远不会结痂,每次想起都仿佛置身冬日荒野。

凯雷尔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殚精竭虑的伶仃身躯被埋在厚重皮毛里,杜兰特面色遽变,猛然起身:“你是不是又忘了喝药——!”

他捧起凯雷尔的脸颊,快速灌下一小瓶药剂,凯雷尔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摆了摆手,示意杜兰特退后。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也不会忏悔:爱过斐迪南,被斐迪南背叛,也背叛斐迪南,这全都是他将带入坟墓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

他们启程离开野鸭堡的那天,他望着一扇低矮的高窗,想象窗外绿草会有多柔软,已经是春天了,也许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他不会受伤。

斐迪南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他的想法,在草地上伸展臂膀:“跳下来!你很轻,我绝对能接住你!”

所有人都把凯雷尔当作易碎品,即使他已证明了自己的胆识,与他结盟的贵族们还是会想方设法打听他的身体状况,以备随时调转马头。

只有斐迪南,一头黑发在春风中飞扬如马鬃的斐迪南,大笑着接纳他,全部的他。

于是凯雷尔闭上眼,纵身一跃,跳进那两汪蓝色的湖泊。

斐迪南将他抱了个满怀,他们在草地上忘情地拥吻:“我的公主,你可真是把利刃,看,你已经刺穿我的心脏了。”

他玩笑着将凯雷尔的手指搭在自己心脏上,凯雷尔听到他如鼓般的心跳。

不要辜负我,凯雷尔轻柔地吻上那片胸膛,既然你已经知道蔷薇花苞中深藏着匕首——

那么,不要辜负我,斐迪南,别让匕首为你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