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06

00

“所以你们俩就瞒着我,趁度假在Vegas领了证?”楚青云吐出一个悠长烟圈,解开玛瑙袖扣抖了抖烟,神情莫测高深。

四人桌,却只得三个人,他看着对面的简维脸红地牵起了顾则钧的手,两只戒指并拢成一对,成双团圆,相视一笑。

顾则钧见他眯眼盯着简维只是笑,便知他又犯了狭促毛病,立刻揽过爱人肩头挡住损友视线:“楚总有什么意见?”

楚青云见简维俨然已经是窘迫得避无可避,终于噗嗤一笑,在烟灰缸里按熄了只抽到一半的烟:“当然没有,只是既然当你一声楚总,没来得及送礼总觉得可惜。”

简维松了口气:“我们也是突然决定的,谁都没告诉。回来还是第一个告诉你,还望楚总你大人有大量。”

楚青云独自坐在他们对面,隔着一碟餐前面包和黄油的距离,是他永不该伸手去触及的两份并拢餐具,银刀银叉刺痛他眼目。菜还没上,他已经觉得胃酸,却依然要摆出微笑:“小维陪我过圣诞假我就原谅你们。”

“想都别想!我们的蜜月还长着呢。”只有此时顾则钧那张俊朗得无可挑剔的面容上才会绽放出毫无保留的笑容,甘醇得像被人体温度融化的黄油。

楚青云发觉舌尖出奇干涩,吞咽唾沫时喉咙里也像生了丛生荆棘。他该拿出浪荡多金的单身男子的派头,以一句无伤大雅的调侃遮掩失态,但他却只知紧张地亲手去撕碟中坚硬的法棍。

撕破了面包,尴尬仍然没能化消。新婚的二人立刻习惯了他意外的沉默,又不自觉牵起了手相对私语,他一个人坐两张长椅,即使扶着空荡扶手也难以假装万事大吉。

楚青云不知自己鼻端是否渗出细汗,虽然一早想到,这场景仍然太难捱。他颓然丢了手中面包,一口将杯中柠檬水一饮而尽。柠檬大约加得太多,入了口满是酸苦。

他分不出心疑惑,还是简维细心察觉:“青云,你怎么还没上主菜就开始喝酒?喝得这么急会醉的。”

顾则钧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数年老友和他牵着的人比起来也只是“谁都没有告诉”,故此也只瞟了一眼楚青云的空酒杯,敷衍地笑笑。

楚青云哑然,晃了晃杯里残余的葡萄酒,植物藤蔓的酸涩在五脏六腑缠绕。然而旁人只看到这一身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子点了一瓶好酒,他的穿着显示了不凡品味,还蓄着一头半长的散漫黑发,这令那双凤眼在鬓发拂过时更显深邃。

如他这般挺拔性感,当然不缺可供一醉的深夜之伴。

但绝不会是他肖想了十四年的那位。

长发在背后随意束起,有几绺无意落在额边,楚青云挑眉笑了笑,没有在意:“今天替你们庆祝,算我的。”

这下连顾则钧也皱眉:“就你那点酒量,还是算了吧。”

“是啊。”简维关切地补充。

楚青云手指剧颤,却没有第二根烟来让他掩盖无措。他在袖子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能保持在人前的优雅:“你俩可不准泄我老底——”

“是是是,怎么会有万能的楚总办不到的事。”顾则钧眨眼打趣,一瞬间四目对视,只有他和他。

若不是酒液令人作呕,就是他喉头热血逆流。楚青云笑得连声音都涩了,顾则钧容易走神,简维比较内向,三人间一向是自己挑起话题,但他忽然挖空枯肠也不知还有什么话说。

幸福中的人到底比较不一样,简维无意地抚摸着自己的指环笑言:“不过青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当然,早在大学他开始追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我可没猜到,那会儿真是惊险,小维还差点被你骗走。”

“现在你也要小心咯。”

——怎么会猜到,又怎么敢猜不到。

大学时约定追同一个人,也不过是楚青云接近顾则钧的拙劣把戏之一,正如高中陪顾则钧逃课,初中陪顾则钧看禁片,表面上都是他怂恿,其实不过投其所好。

如果他能先看出顾则钧喜欢谁,一起追的过程中往往有办法令顾则钧失去兴趣,这样做卑劣极了,但楚青云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直到简维出现。

命定中的一切早晚会发生,只不过不是你同你心上那位。楚青云绝望地使尽了所有招数追求简维,顾则钧仍然技高一筹。他们正式成为情侣的那天楚青云喝得人事不省,简维不明就里,至今为此而内疚。

也罢,既然已做了多年朋友,就请继续施舍我——

做个不求回报的朋友。

02

念及往事楚青云就像被静电麻痹了全身,他一直是这对情侣最好的朋友,却每夜惊惧地从他们携手走进教堂的噩梦中醒来。

有日灾难片成真,他也只能苦笑着承认自己不过一颗沙砾。

主菜陆续呈上,从来都等着楚青云替他打点一切的顾大少竟然会主动帮简维切难切的T骨牛排,虽然切的没有楚青云那么完美,好歹也剔了一大块肉。简维看了看楚青云,耳垂红透地道了声“见笑”,楚青云也只得惯性地附和微笑。

“小维,以后他如果对你不好,只管来找我。你看他到了现在还是连块牛排都不会切。”

“喂喂,别以为我离了你什么都干不了!”

眼看两人要开始惯常的拌嘴,简维只得无奈地低头吃饭。然而这次楚青云却没有回击顾则钧(他的心脏忽然停跳),他只是颇为从容地以餐巾揩了揩唇边酒痕,并借以掩盖自己因妒忌而抽搐的丑陋表情:“我可是有理有据的,在Vegas因冲动结婚的夫妻百分之九十五都会——”

“你上次说顾夫人喜欢……”

“什么顾夫人……你也该改口了……别担心,她会喜欢你的……”

楚青云愣在原地,他费尽心思捉住融洽气氛的空隙插入话题,还担忧两人发觉,然而他们却早已无所顾忌改换了话题。

他的话音空荡荡溅入酒杯,痴人心头兀自骇浪惊涛,于旁人不过涓滴。

此后一席餐楚青云吃得沉默,就算他发点脾气,缄口不语,恐怕也不会有人注意。他第无数次在心底嘲笑自己,何苦自取其辱来做最亮的电灯胆。

捱到结束,他故作轻松道:“你们先走,我去结账。”

简维正要推脱,却被顾则钧一把推走:“走吧走吧,放着大户岂有道理不宰?”

楚青云咬牙起身,从侍者手里道了谢接过大衣。他不像简维可以依靠旁人,他同顾则钧身高相仿,一样挺拔,稍有弯折都显得难堪。

而此刻他庆幸至少顾则钧没看到自己因嫉妒而脚麻的丑态。

三人行总要有人殿后,他结了账出门,正要开口问那两人搭不搭车,却见简维和顾则钧已在雪景和灯光下拥吻了起来。

楚青云撇过头,静等他们在僻静处吻罢,一抬手,叹口气锁了车,才隔着几步距离跟上去。

简维扯着顾则钧衣袖,让他回头等等,顾大少却又晃了神。楚青云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街上人来人往,乍一看三人的距离如此亲密,完全是同行。

眼看着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骑上了人行道,楚青云刚要去拉不知在想什么的顾则钧,便听见车轮叮叮当当划过地面,顾则钧没看路却也没受伤,恍然初醒地看着简维:“嗯?拉我干什么?”

——车子就那样顺畅无阻地从楚青云和顾则钧之间穿了过去。

楚青云紧张的手悬在原地,原来始终还是有距离。

他的肩膀从来不属于你。

他猝然笑了,再没有前行的气力:“别走了顾大少,我送你们一程。”

“谢谢你青云,不过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我的房子还剩三个月租约。”

“管它干嘛?你赶紧给我搬过来。”

“顾大少,说你大少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结了婚就要让太太管家,对吧小维?”楚青云笑着看自己唇边呵出茫茫寒雾,仿佛连北极星也冻结:“小维的房东很刁钻,签了合同的。”

“你怎么又比我知道的还多。”顾则钧无奈地摆了摆手:“好我听你们的,今天青云你喝太多了,我来开车,等会儿我去你那儿正好拿点东西。”

简维没有异议,到了地铁站便告别离去。楚青云绅士地陪了这一程,脸已经冻得僵透,却还是不肯穿哪怕稍微厚一点的大衣:“……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就最近,也不能总是犯懒让你带我,毕竟我还要稍我老婆。”

“唷,真是见色忘义,是谁说准备当啃老一样啃我一辈子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单身派对我看还是咱俩过吧,以后万一我又惹老婆生气被打出来,当然还得啃你。”

顾则钧心情真是太好,雕塑般面容英俊得在发光。楚青云假笑着抱着那瓶刚开的酒坐在副驾上,方才那两人只顾调情,酒只有他一人在喝。

不愧是他点的酒,果然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03

如果说楚青云嘴里呵出的是冰雹,顾则钧嘴里则快活地喷出了云间飞马。他身家优渥万事无忧,即使工作有困难,一个电话拨过去,早早独立的楚青云也会尽心尽力帮他解决,现在更是情场得意,人生简直不能更美满。

只是每当他和楚青云独处,总有些让他烦心的地方。

红灯时他习惯性地捻了一缕楚青云凌乱在背后的长发低嗅,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猝不及防地颤栗:“你换洗发水了?不是上次闻到的味道。”

“因为上次那个已经分手了。”即使在车里,楚青云只穿着修身的薄呢大衣,依然手脚冰凉。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新男朋友的品味,而且对方在床上太粗暴,他正有心分手。

顾则钧立刻皱眉:“你都多大了?别再这么糟蹋自己!”

楚青云模糊地笑了笑,顾则钧不见他回应,不知为何又轻易为他烦躁,连对简维都没有这样过。顾大少伸手去翻对方的衣领,楚青云下意识捂住,却还是被他看到脖颈间的吻痕——

两人一时尴尬,顾则钧转过头开车,久久才憋出一句:“冻不死你!”

顾大少怕热,他却怕冷,所以楚青云没有开车载暖气。好在顾则钧还算有几分良心,扭开车载暖气和广播打消了几分不自在。楚青云也可尽力从容地解释:“穿得像个熊猫一样,谁会和我上床。”

“你怎么又——!”

把自己伪装得没心没肺,假使有日不当心泄露了暗恋首尾,也不致让你感到负罪。

04

“青云。”

“嗯。”

顾则钧一路已经念了他十几声,一直到家门前,停了车还在念。楚青云也不催他,由得他频率错乱地拍着方向盘:“结婚之后我会怎么样?会变得更爱他,还是会……?”

“现在才思考责任的话题,太晚了。”楚青云只觉喘不过气,将酒瓶抱在胸口,其上的凉意立刻覆盖了他好不容易才暖和过来的手掌:“下车,今天我家不能留你,你可以把车开回去。”

“为什么?”顾则钧不满:“我还准备和你看上周斯诺克大奖赛的比赛录像,我嘱咐你录了的。”

“家里有人。”楚青云决定至少过了今晚再想分手的事,尽管目前的男友和顾则钧一样任性,但自己此刻的确需要一场暴力的性爱,哪怕流血也无妨。

顾则钧已经和旁人缔结了婚约,却还是不懂分寸,闻言立刻摔了车门下车追他,见楚青云一脸青白,虽然疑惑还是直白地询问:“所以现在在你心里随便一个野男人也比我重要了。”

“他不是什么随便一个人,他是我男朋友。而你从来没记住过我任何一个男朋友的名字。”

“那是因为你换得太勤!最随便的人是你!”

楚青云僵立在原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如果对方不是顾则钧他真会直接给他一拳:“顾大少,我还不需要你来说教。”

他拿出了几分漠然,纯黑高领大衣衬托得凤眼更加凌厉。

然而顾则钧却笑了,笑得仿佛窥破了一个甜蜜又黑暗的秘密:“你不需要我?”他步步上前,又勾住了逐步退却的楚青云的一缕头发:“青云,你自己明白——”

“永远都是你需要我,而不是反过来。”

05

楚青云仿佛被淬了蜜的钩子当胸一蛰,十四年回忆如针脚,密密麻麻刺绣在他急喘的面容上。他捂着额头勉力站住,顾则钧好心要来扶他,一脸似笑非笑,想必早看穿他的心思。

“你已经结婚了,为了避嫌,更为了你的伴侣着想,最好和……和旁人拉开距离。”

“你是站在普通朋友的角度,还是站在楚青云的角度劝我这些话?”

楚青云无奈地笑了,总是比较要面子的人先让出台阶:“如果有人一直同你暧昧,那么普通朋友和好朋友的区别几乎没有,总之永远不会是恋人。”

期望不多,只要得到过,你身旁,那宝座——

“如果你还当我是好朋友,那就把这句话当成忠告。别让小维为你伤心。”

话说得太明白了,几乎不像是楚总闷骚的作风。

顾则钧不解,抱臂挑眉看他:“你的意思是从此以后我把你当成普通朋友也无所谓?一年到头只有喜事和丧礼才能见上一面也没关系?”

“看来我还真是给楚总添了不少麻烦啊!”

“你有任何问题随时欢迎来麻烦我,但不要留到太晚。你已经给了小维承诺,就别再拉近其他距离,不止对我,你是时候收收你那少爷脾气了。”

楚青云十分诚恳,甚至语重心长。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想明白,这番重话挠下去,顾则钧一定被刺激得恼恨他,甚至故意同他冷淡。只要自己熬得过,从多年挚友变为“好久不见,有十年没有?”的点头之交,也是如冲开一杯热奶粉般容易的事——

只要火候一到。

“看来你演得太逼真,连自己也忘了你先是我的朋友,而后才是小维的。”顾则钧忽而靠近他,楚青云退后一步,一缕凌乱发丝却勾留在顾则钧胸前的铂金北斗星挂坠上,霎时间进退不能。

“你从小到大转递给我的那些情书,我可还都留着呢。”

楚青云瞳孔紧缩,顾则钧缓缓摘下自己胸前的挂坠,温柔地没有扯痛对方的头发,让它带着自己身上的雪松木香一起合拢五指,攥进楚青云掌中:“别想分得一干二净,我们在一起过了太多个圣诞了。如果今年你愿意,我可以接着陪你过。你每次往烤箱里放烤鸡都会放翻,又怕烫不敢掀锡纸……我可以帮你搬棵好树,小维的厨艺也比你好太多。”

楚青云握紧手中棱角分明的饰物,刚刚才沉入美好愿景的心忽而下坠,他不失分寸(他仅有的分寸,仅有的掩饰遍体鳞伤的盔甲)地微笑:“然后呢?让我看着你们在槲寄生下接吻,再替你们选最佳角度拍照留念?”

从最心酸的视角,用最渴望的眼光,一定能将平凡拥吻也拍得幸福到令人嫉恨。

事实上他已经这么做了好多年,圣诞假期前还会替顾则钧处理年表账务,好让他腾出时间聚会玩乐。

楚青云不是没有鼓起勇气过,每一分每一秒他都用尽全身气力无声呐喊着告白,若彼此有默契,他早该知道有人等在原地;若彼此毫无默契,难道全靠自己一个人勉强拉长风筝线才拖曳这段“友情”到如今?

他很多次把自己的情书混进顾大少为数不少的仰慕者来信中,顾则钧不知明不明白,抖着喷了香氛的精致信笺朝他笑:“这字迹好像是个基佬的。”

顾大少双腿交叠搭在摇摇晃晃的课桌上,教室的旧窗下摆了一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只有一朵小红花因值日生格外钟意而开得茂盛,向阳而生。

在楚青云看来,顾则钧就是那朵触手可及的花,同时也是那颗遥不可及的太阳。

“就算真是男的你又想怎么样?拿来我看看,我还没收到过呢!看完就帮你撕掉。”楚青云大约想要掩饰心虚,伸长手臂去够信笺却扑了个空。

顾则钧“诶”了一声大声念了起来:“顾同学你好……”楚青云再看不下去他那一脸戏谑的笑,恨不得用钢笔自戳双耳。大约见他实在窘迫,顾则钧哈哈大笑着绕过一张课桌猛拍好友肩膀:“逗你的,这封写得还不错啊,可惜不是你写的,如果是你写的——”

“如果是我写的又如何?”

“——那我就更不能和你交往了,毕竟对象那么多,结了婚都能离,兄弟一辈子可只有一个。”顾则钧无视楚青云眼底的失落,兀自给自己的拒绝找了解释,哼起那时流行的《真心英雄》。

从此之后楚青云再也不肯轻易失态,如果正常相爱是互相肯定,无望的暗恋便是单方面人格透支。每次多余关心都只得到他同新伴侣的近况,嫉妒是酸液,会腐蚀一个人的存在。

唯一能支撑着他继续扮演老友角色的,也只有这点无关高傲的姿态。

顾则钧心知肚明,故此仍然悠然地等他拿出钥匙,开了家门,一如往常欢迎自己。楚青云却拽断了发丝,不由分说把挂坠塞回他手里。

“你应该下次再还我。”顾则钧委婉地暗示,这是个见面的好理由。其实他这样做既“贴心”又讽刺,楚青云都数不过来自己为了接近他买过多少没用的东西,最可笑的一次是替简维带了不留刀痕的切菜板,从公文包里掏出切菜板的样子像足了电视广告推销员,然而他不为业绩,他只想能留下吃顿饭。

楚青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举动烦人且刻意,此后他也尽力榨取那块天蓝色菜板的价值,若有还无提出:“小维你会清理吗?如果有渍住的地方我可以帮你看看。”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楚青云快要装不下去了,但他还是顽固地磨蹭着大衣兜内钥匙的纹路,笑声低沉:“不,我还是不能请你上去。”

顾则钧理所当然地变了脸色,而楚青云不得不弯腰道歉:“今天我们都应该冷静冷静。”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惯于奉献的对自己所有举动都会心虚得无地自容。

顾则钧见他深深低头,口腔里涌进寒流,冷雾凝结得像泪痕,终于也软了神态,只微笑着将挂饰收入暗袋内:“那圣诞我们一起过,你也可以带上你的男朋友,如果到时候你还有的话。”

这样“玩笑”在此时堪称恶毒,顾则钧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幼稚地脱口而出。他捻着北斗星挂饰勾留的那几寸发丝,想这也算一种藕断丝连,竟有种温存蠢蠢欲动。但随即他便想起楚青云用的是别人喜欢的洗发水,同寝时身侧也躺过了数不清的陌生人,霎时莫名烦躁便迫他做出了决定——

他摆摆手,潇洒地独自离去,没有开楚青云的车。这种举动不是惩罚自己,而是惩罚楚青云。就像小孩子故意绝食引大人注意,顾则钧最明白世上谁会为自己心疼。

他近乎得意地等着楚青云追上来,拉住自己的衣摆,请求送自己回家或者让他留宿。

然而楚青云只是静静地目送他,同他一样落了风雪满肩,若要感冒谁也不比谁无辜,那么为了正常工作,楚总只有优先照顾自己——

要付出多少自我惩罚的代价,才能在面对他时学会自私。

06

楚青云不想让顾则钧见到游一鸣还有一个很滑稽的原因,游一鸣是他历任男友里最像顾则钧的,他可不想被揍出一头血后惨痛分手。

楚总通常不吃窝边草,奈何这棵设计绘图部的嫩草长得太对他胃口,教他在面试时便天雷轰顶,念念不忘。

其实乍一看游一鸣并不是很像顾则钧,但他们是越看越觉得像的人。好像女娲抟土造人时原本捏了一个,又从泥里另造出一个,互为影形,神态相近得让人简直以为是亲兄弟。

游一鸣比一米八三的楚总还要高大,偏偏常年伏案得了近视,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也塌着腰,有点懒散,和走路时时恨不得孔雀开屏的顾大少完全不同,楚青云约了他几次之后越来越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直到游一鸣第一次正儿八经请他约会,用饭卡,在员工食堂:“我刚入职,前两天太忙所以耽搁了,你请我吃饭太多次,现在我要补回来。”

说罢豪气地点了大份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想了想又添上一整块排骨。接着“啪嗒”掰开一次性筷子(鼓起了饱满的肱二头肌),坦然地请一向以讲究闻名的顶头上司开吃。

楚青云哭笑不得,看了看周围,他光是来员工食堂吃饭就已经引起不小骚动了,偏偏这个傻大个还这么洋洋得意,这种厚脸皮的地方很像顾则钧。

游一鸣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张可以拍时尚大片的男模脸,也习惯用万年不变的IT码农标配大裤衩白T恤掩盖一身结实肌肉,这点让楚青云有些微妙的放心和失落。他会想象如果顾大少也这样老实,自己是不是就能靠得更近一点,但如果顾大少真的这么老实,自己还会不会看上他?

——难道他这单相思也不过是肤浅的一句:看脸。

暗恋已经很悲痛了,如果再没有一点悲剧色彩做遮羞布,楚青云会直接羞愤跳楼。好在游一鸣总能给他惊喜,闷头吃掉了一整盆米饭之后随意地任由楚青云替他捻走唇边米粒,楚总对下属下手,做贼心虚手速飞快,这个新人却一点也不懂得避讳,唯我独尊地挑眉按住他手腕,慢条斯理地用他手里的餐巾纸擦嘴。

淳朴的地方完全不像,放肆的地方又太像,而且像得甜蜜,像得简直梦幻。

“我能不能和你同居?”游一鸣理直气壮地问,随即补上理由:“楚总你家很大,我可以放得下我的稿子和画架。”

“宿舍不合适?”如果是别人提这种要求,楚青云可能会直接开了他,但游一鸣厚颜无耻得那么耿直,让人感觉他好像只是在问:“再来碗饭?”

“嗯,太挤了,而且我想每天能看到你。”

楚青云梗了一下,决定委婉点劝导:“如果我现在要拿走你碗里最大的排骨,你会给吗?”

游一鸣停下了饿虎扑食的动作,毫不犹豫地把夹向排骨的筷子改道向白菜,用勺子稳稳地连汤带肉端进了楚青云碗里:“给。”

楚青云呆住了,他承认自己的确不是好人,别有用心地挑选男朋友,以至于次次都是他伺候对方的模式。因为把人家当做替身,所以觉得受累也应当,被他供奉的人自然也榨干他之后坦然离去,无数次疲惫的循环让他彻底失去认真的气力——

很久没人这么直接地“给”过他什么了。

“这么大方?”

“因为我喜欢你啊楚总。”游一鸣又捧起了饭碗,白菜也嚼得津津有味,粘着饭粒的笑容无所顾忌,甚至是骄傲的——

他是楚青云理想中的顾则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