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7-13

07

“你又叫麻辣烫?连着一周了,小心吃出溃疡。”楚青云瞟了眼垃圾箱,无奈地把大衣挂上衣架,试图找点日常的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游一鸣刷着牙从浴室探头,他很好养,最多只会挑剔不顺手的画笔,而顾大少几乎是本能性地挑剔一切:“泥肥来了。”

他满嘴泡泡,说话呜呜咕咕,楚青云不由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顺手散开头发,解了衬衫。

稍过肩的半长黑发一挣脱束缚,便擦着静电起了小卷。游一鸣凑近他身边闻他今天的香水:“老板大人,你今天打扮得很隆重。”

“你就只有这只狗鼻子还像个艺术家。”楚青云将脸埋在湿毛巾里深吸一口气,任由年轻而火热的胸膛环上自己的脊背。他需要这亲昵做前戏,逐渐逐渐拉近距离,慢慢他们不再是有着“身份”的人,而只是彼此索取。

他今天的香水前调是苦橘、小豆蔻,中调徘徊馥郁玫瑰同辛辣的肉豆蔻,后调是顾则钧喜欢的岩兰草以及雪松。一款森林气息的男香,严冬中透着若有似无的清新回味。

游一鸣喜欢老板身上的味道,还有老板英俊的脸。他健身只是爱好,认识了楚青云才发现还有更多美妙用途。嗅着嗅着他便忍不住掀起楚青云衬衫,手湿漉漉地摸上了对方的腰。

楚青云模糊地笑骂一声,丢了毛巾:“有信息,你先松手。”

他几乎是小跑着拿起了手机,游一鸣没有窥探,只在原地冷了神情。

发来信息的果不其然是终于叫到uber并发誓明天就买车的顾大少,一边抱怨楚青云给他准备的晕车药不够了,一边要他再次确认圣诞假期会一起过。

看来顾则钧不止是要他低头,还要打折他的腰。

楚青云捧着信息浑身滚烫又心如死灰,一时不想去理会顾则钧故意引他内疚的小把戏。而游一鸣还抱臂赤裸着上身等他,个中邀请不言自明。

每当这时楚青云才会认识到他们是不同的,同卵双胞胎都不一定有同样指纹,何况根本是自己一厢情愿,才混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顾则钧会懒到让自己主动服侍他,永远不会给他这样灭顶般炽热的拥抱。

“你轻点,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

游一鸣当机立断,趁上司发呆剥光了对方的衣服。随后一手卷着他柔顺黑发,一手揪着不断抱怨的人胸前乳头抠弄,嘴也没闲着,亲得啧啧有声,很快便让其实很怕疼的楚总眼神涣散下来,发尾微卷拂过深邃凤眼,平添媚人姿态。

楚青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游一鸣上了床就像家犬变野狼,虽然他今晚很期待,但还是下意识不安地扭了扭劲瘦腰肢,强笑道:“喜欢别人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你给我规矩点!”

他还端着架子,脊背挺直得像见了水就炸毛的猫。

游一鸣见自己稍微抚弄,上司就浑身激灵,也不肯再等,五指屈张,用力按着楚青云肩胛骨把人深深地陷进床里,另一手已经开始飞快地进出扩张。

楚青云被他猛地一甩,头晕得四肢无力,忽然神志一茫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游一鸣动作一顿,忽而俯下身在他肩头幽幽地咬了一口:“我喜欢你不喜欢我。”

他笑是笑了,可听着怎么都像说的是反话。

楚青云头皮发麻,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还来不及辩解,便被猝然插入体内的异物哽得呼吸沉重,双眼迷离之际,呜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彼此心知肚明,他苍白的解释一文不值。

08

“感情进入尴尬期,就像腌得太久的咸菜,从酸咸适中到很快腐臭,又因存放了太久而惯性不舍得丢弃。”

楚青云用手心捂住眼睛,无力地关上了情感论坛的页面。

他早该知道这些废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冰河降临在晨起时的寒噤中便有预兆,游一鸣最近不知真忙假忙,两人很少交谈。楚青云甚至为了接近他特意去员工食堂吃盒饭,对方却依然如常平静。

周末楚青云忐忑地亲自下厨,完全忘了本来预定好的分手计划,甚至连顾大少都丢在脑后。游一鸣吃得明显比在食堂多,还满足地点菜:“下周烧糖醋鱼吧。”

“明天我没事,也可以做,你喜欢就好。”楚青云揉着围裙舒了口气,自己大概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奉献型人格。

“楚总,你可怜的属下有事。明天我就不回来吃饭了,要在公司赶图。”游一鸣匆匆起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楚青云下意识抬手想要搂住他加深这个吻,但手指才拂到鬓边对方便推开椅子,起身扬长而去。

——天气不曾预报台风,为何仍然暗流涌动。

楚青云浑不自觉是被人吊住了胃口,为免难堪没有答应顾则钧的圣诞邀请,听说他和简维出门度假,社交软件上恩爱秀得闪亮,没了他楚青云还有性能优越的自拍杆,更甚者,这样耀眼的一对不乏好心拍照路人。

他不过是个会更轻易抬起手臂按下快门的路人。

如果是普通人,朋友多日不联络定会问一问为什么,顾则钧却没有搭理自己,楚青云心里乍冷乍热像感冒。他抱了暖水袋一个人孤独地过圣诞,却喝着冰啤酒,像是在和谁赌气。

游一鸣还要加班,这倒也不假,他们组的确有大项目,正如高三生不过节一样,游一鸣也忙得能把袜子当焖面吃。

楚青云第一次自己过圣诞,往常身边没有人他会很怕,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想顾则钧,抑或更糟,身边的人就是顾则钧。

“你真的不能回来一趟?晚点也没关系……哈欠!”

老板不常用这种近乎撒娇一样的语气,游一鸣摘下眼镜,揉了揉挺直的鼻梁:“你听起来就像准备了一树灯饰,结果平安夜停电。”

楚青云被他话里的笑音气得磨牙:“我确实这么准备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还买了很多食材,但现在我在叫外卖。”

“麻辣烫?”

“是啊,和你同流合污。”楚青云看了看一口都没动的塑料碗:“我自从初中毕业就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他只是开始想要更了解游一鸣,这在他是难得迈出的一步,虽然厚脸皮,但他还是希望得到一些鼓励。

“如果我回得去我会帮你修坏了的电闸的。”游一鸣一本正经,虽然语气温柔,却并不像在开玩笑:“青云,世界上并不是总有备用电源,恐怕你要等一等了。”

楚青云心底“咯噔”一声,喃喃道了句再见。家里当然没有停电,但他恐怕正在走入一条深不见底的暗巷。

“叮咚,叮咚——”

他的叹息声还未落地,便听到了不速之客的门铃声。

09

“别哭,唉……有什么话慢慢说。”楚青云递了条手帕给简维,还忙不迭把自己的热水袋也出让给不速之客。他还没来得及伤感,本该在千里之外度假的简维就敲了门,围巾一摘露出的还是红通通的鼻头和眼睛。

楚青云不放心地探了探热水袋:“有点冷了,你等等,我换一个——”

“青云!”简维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陪我说会儿话就好。”

——那种负疚的感觉又来了。

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初真是自己追到简维会怎样,结论是自己会是彻头彻尾的渣男。这种可能性总是让他在深夜惊醒,也让他不愿拒绝简维的任何一个要求。楚青云拍了拍牢牢抱住自己的人,从善如流地坐下,迟疑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发:“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他人呢?”

简维顺势靠在他肩头,眼泪乱七八糟都蹭在他的毛衣上。楚青云任他抱着,简维哭着哭着就暴露了比较女性化的一面,连声音都透着哀怨,让楚青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对哭泣的小孩子、简维,以及所有女性都无计可施!

当初简维领着两位英俊的追求者泡吧,是吸引过很多目光的。楚青云可以尽责地随时扮演任何角色,僚机、闺蜜,甚至避风港。作为一个内心敏感的gay,简维不是不享受顾则钧和他带来的光环,但显然——

钻石会磨蚀,光环亦黯淡。

简维抽抽搭搭哭得够了,把楚青云递来的秋梨膏一饮而尽,扭着身子“啪嗒”一声褪下手上的戒指敲在桌上:“青云,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是太冲动了!”

楚青云的手被他攥了很久,也留下求而不得戒指印痕。眼见那枚烧得自己眼眶刺痛的戒指被随意放在桌上,楚青云眯了眯眼,甚至想让它掉进烟灰缸。

但在最后一刹,简维的手还是犹豫了片刻,最终戒指在桌布上滚着滚着,安全地软着陆。

“从大学交往到现在,我把他想得太好了。以前可能没觉得有什么,最近他一定要我搬家同居,还剩一个星期也忍不了,非要让我得罪房东。我和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大少爷完全听不进去。”

“家里的事他真是一点也不上心,都这个年纪了还出去玩到半夜,晚上回来还要缠着我陪他疯。我睡不够迟到挨骂,他只会说大不了他养我。这样也就算了,我可以忍,但是我加班他还不高兴,说我不陪他看电影兜风打游戏!和同事聚会不管男女他都有一车的酸话等着你,反之他每次聚会回来都能换一种香水味,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半句?!”

简维越说越气,眼泪早被怒火蒸干。楚青云把麻辣烫的食材加了自家的高汤回锅了一下,熬了一锅中式炖菜端给他。简维一边气得拍大腿,一边接过筷子化悲愤为食欲。楚青云怕他噎到,无奈地不停给他倒水。

——这个恩爱秀得太过火了。

楚青云默默地想,大概还是不够傻,如果换了他,顾大少所有缺点都能戴上滤镜看成可爱。他想着想着,从烤箱里端烤红薯的时候忘了带一只手套,没带隔热手套的那只手立刻烫得通红,自己却走神浑然不觉。

“快抹点烫伤膏!”简维近乎惊恐地翻箱倒柜:“你的手已经变成烤龙虾了!”

楚青云“噢”了一声,没什么感觉。倒是对方又开始哭啼,眼泪要掉不掉:“……唉,如果当初我选你的话一定没有这些事。”

楚青云立刻心虚,刚要说话岔开,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感到手指剧痛,闷哼一声抿尽了毫无血色的薄唇。

“这次圣诞也是,我真的被他磨得心累,但是又不想让他不高兴,千辛万苦牺牲全勤才搞到几天假期。其实我只想在家里躺躺,大少爷每天没事干倒是清闲,非要把每天排得那么满。昨天我感冒了不舒服,他竟然搂着三五个不知干什么的姑娘笑嘻嘻地让我和他去海钓!他明知道我晕船!”

不,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是我告诉他的。楚青云低头:“他喝多了就是这么浑,但是总有一天会成熟的,你们都该多点耐心——”

“以前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人是针锋相对,带点意气之争的关系,还觉得自己是你们的和事佬。现在看来其实我最该谢谢你,要不是这些年你一直担待他的任性,让他能在我和别人面前装得像个人样,我们绝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简维苦笑一声,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指:“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美国的法律是美国,我们不能领证,他想给别人送戒指也随时可以。我说了我父母想见他,他推托到现在,我真觉得……”

“你怕他离开你。”楚青云猜自己此刻头顶闪烁着圣母的光辉:“你不敢让他替你包办一切,一方面是你和他想法不同,一方面你总认为这些是会结束的,等结束之后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一人面对烂摊子。”

茫茫都市,人人相爱,不是不爱,只是浅尝辄止。

“则钧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但……”无形的手扼着他的喉咙,楚青云拼凑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近乎窒息地开口:“从我的角度看,我真的相信他爱你。他肯定会为了你变得有担当起来,再给他点时间,他会——会——”

楚青云卡壳了,再也说不下去。现在连情感咨询都是他的工作,接下来万一简维要他去劝说劝说顾则钧,想必他也不能推脱。

他说得平静,简维却抱着他的龙虾手和一瓶烫伤膏,无声地掉起了眼泪:“顾则钧这个王八蛋!”

楚青云点头:“嗯嗯,不懂珍惜小维的傻瓜。”

“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是替你骂他。他从你这儿得到的好处太多了,说真的你简直是他第二个妈,第二个爸,你俩就能上演大龄智障版吉祥的一家。”

gay的尖刻有时候真是让人难以招架,尤其来自一向温和的人:“你太惯他!”

简维恨恨捶了下他,楚青云只得无奈地摆手。眼看着怨言说完了,简维立刻把矛头掉转向他:“如果你有男朋友,彻底不理他,他可能还会长大得快点。对了,上次和你们公司一起做江水花园的广告项目,我看见你男朋友了——是叫游一鸣对吧?你们最近怎么样?”

楚青云本来以为简维要旁敲侧击,让自己离顾则钧远点,但对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八卦。顾则钧没把自己最近单方面“冷落”他的消息告诉枕边人,这点微妙的隔阂够不够成为暧昧的秘密?还是说这更加彰显了自己的自作多情,无足轻重——

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你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谁?哪个明星吗?”

“不……像你刚才怒骂的那个王八蛋。”

“嗯?完全不像啊。”简维眼底是彻头彻尾的迷茫:“他也有什么奇葩行为吗。”

楚青云反射性地回护:“没有没有,就是有时候那股任性的感觉特别像。”他立刻补上一句:“可能我就是老妈子的命。”

“如果那也叫像的话你可能看13亿人都像王八蛋顾则钧。”简维笑了:“何况在喜欢的人面前,本来就容易任性。”

无视忽然呆滞的楚青云,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声:“顾大少爷不一样,他是以为全世界都是你,都由着他。”

——不像,完全不像?!

楚青云神思剧烈地恍惚了起来,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会对游一鸣有好感?

10

游一鸣回家时裹着厚厚的围巾,即使他个头够高,视野够清晰,一时也没能看清家里的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楚青云比他更手忙脚乱,面孔涨红得仿佛刚从雪地里冻回来的人是他:“你居然真回来了——”

游一鸣任由他格外殷勤地摘下自己的围巾,自然,楚青云若有若无的遮挡挡不住沙发上沉睡正酣的简维。楚青云一句话出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游一鸣挑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你想让我离开,我现在就走。”

他立刻拉开了门,楚青云手指抽搐地攥着围巾,跨步拦下他:“我不想赶你走,从来没想过!”

游一鸣看了眼他手里的围巾:“如果你只是想提醒我别忘了围巾的话,那把围巾给我,我可以把你家钥匙还你。”

楚青云急得咬牙,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抖开那条画着戴圣诞帽的哆啦A梦的蓝围巾兜头把游一鸣圈了起来。他们身高毕竟相差一点,以至于这一幕并不像他要勒死对方(幸好不像),倒像是蒙古族的礼仪——为客人披上哈达。

游一鸣显然觉得这很滑稽,围巾折成两段挂在他肩头,他攥着拳头噗嗤一声笑了,还提了提手里散发着热气的袋子:“我和组长请假回来的,不过现在他们也去聚餐了。外边没什么宵夜,我只在便利店热了几个包子。”

楚青云也笑了,为自己仍然拽着那条愚蠢的围巾的穗子不愿松开,更为这条围巾围在游一鸣身上时其实并不蠢,甚至有点可爱——

“你给我带了礼物,那这次我要用什么回报你?”

游一鸣指了指沙发上一边睡一边磨牙的简维:“也许你能好心给我解释解释。”

他要的太正当了,楚青云瞬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真是无所遁形:“他和则……顾则钧闹矛盾了,所以来找我哭诉。”

“你不用特意在我面前显得和顾先生疏远,毕竟我才是后来的那个。”游一鸣看似大度地挂起了大衣,吸了吸鼻子:“而从我闻到的味道来看,你对我心爱的麻辣烫做了些什么……也许你会很伤心,但麻辣烫和你,我还是和前者的感情比较深厚。”

楚青云哭笑不得,抱臂倚在玄关问他:“你可以和上司这样讲话吗?”

“如果我不这样讲话,英明的楚总会给我批假期吗?”

“会。”

“喔,那还真是值得考虑。”游一鸣完全无视了沙发上的客人,一步步向楚青云逼近。他不知何时拿了酒杯和楚青云最喜爱的一瓶干红,而他们和卧室之间的距离正寸寸缩短。

这很危险,但楚青云竟笑得开怀,完全不想让这一切停止——

他听到游一鸣边走边问,用他最喜欢的语调,声音磁性极了,就好像他童年时最渴望得到的遥控汽车的发动声那样动听:“那么……你也会给我加薪?”

楚青云戏谑地挑眉:“我会的。”

“升职?”

“我会。”楚青云接过了酒杯。

“走上人生巅峰?”

“我尽量确保你会,毕竟你已经发现了自己在上司心中有这么崇高的地位。”楚青云戏谑地和年轻的恋人碰杯,杯中倒影他们就像一对毫无睚眦的伴侣,纯洁似十二月六棱雪花。

游一鸣看着楚青云喉结滚动,确保恋人饮下了那一口带着果香的葡萄酒后,他最后一次发问:“你会爱我吗?”

“我——”楚青云忽然被一口酒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随着问题结束,游一鸣有力的手掌已覆上了他的胸膛,深邃的眼神投射着前所未有的关切。

但他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最卑劣懦弱的那种。

如果他能简简单单就这样掉进这个问话陷阱该多好,如果他能说服自己放松警惕不要时刻提防这个问题该多好——他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期盼这最终审判来到。

游一鸣确认他没有大碍后,立刻收回了那双温暖手臂,后退数步,站住了一个发乎情止乎礼的位置。

楚青云喉头酸涩:“我只是喝的酒还不够多……如果这瓶见了底……如、如果你再问我一遍——”

“嗯,至少今晚我还能找到点安慰。”游一鸣笑了,没有丝毫苛责,却更让楚青云难以面对悬在自己胃里的那个未完的话题。他徒劳地试着走近游一鸣,想解释,更多毫无滋味的解释,像汽水瓶里软塌塌融掉的气泡。

但对方只是潇洒地拎起了自己的大衣,这个举动令楚青云几乎要摔掉手中酒杯。天知道就在几周之前想分手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

“简先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所以至少你没有当面送我一顶圣诞帽——我喜欢红色的,绿色的就算了。”

“你不了解我喜欢的类型。”楚青云出言辩驳,以为他是想到了顾则钧才这样说。

“我当然了解,你喜欢的类型就是——”游一鸣走到了门前,拿下了他那幼稚的围巾,一甩搭在肩头,坦然地指了指自己那颗英俊的脑袋。

楚青云顾不上是否会吵醒简维了,他可能膝盖撞到了玻璃桌,但他不在乎:“既然你知道就留下,今天是平安夜!”

“我知道和你亲口说出来是两码事。”游一鸣炽热的神情终究变得无奈,是无奈,而不是冷淡。

比起感情消亡,有感情而被辜负的无奈除却痛楚外更多是难堪,楚青云自己最明白那种滋味,他不知道自己眼神中是不是满溢着“我懂你,请你留下来”的可笑乞求,但他可以确认那并不是游一鸣最想看到的神情。

对方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晚安。”

“别这样,你今天能住哪儿?!”

“去参加他们的聚餐,明天我来搬行李。”

“我不能这样对你——”

“你能,而且你已经这样做了。”游一鸣松开了他的手,指了指桌上的包子:“别忘了宵夜,我知道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圣诞快乐,再见。”

游一鸣没有回头,楚青云忽然觉得以往内心反复咀嚼的酸甜苦涩,关于顾则钧的,都还不够。上天觉得他的人生不够刺激,所以又给了他一剂猛药,这次再没有什么反复品尝的余韵了——

酸液把他的胃蚀出了一个心形的破洞,近在耳畔的春风从中呼啸而过,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11

如果说楚青云的前半生教会了他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低估你还能有多不幸。经历了如此糟糕的平安夜,谁再敲门他都不会惊讶。

他正像狄更斯笔下可怜的守财奴,忐忑地等待第三位幽灵拜访——

而顾则钧出现时笑得光彩熠熠,连落雪坠在肩头都像勋章。

“Merry Christmas!”顾则钧好像完全忘了他们先前还在冷战,跨进门给了楚青云一个大大的拥抱,楚青云只觉得自己的胃都被他摁了出来,从这样的力度来看,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你的小男友了。”

“真了不起,你居然知道一鸣长什么样——等等,你和他说话了?!”楚青云震惊之下失手把顾则钧的驼毛围巾丢在了鞋柜上。

“你叫他一鸣……嗯,我不确认我能不能接受这么亲昵的称呼,如果你当面和他调情我可能会吐。”难得顾大少没有介意,捡起围巾吹了吹自己挂回衣架:“不过我猜你会好心地拯救我免于这种苦难,毕竟他上来了一阵就走了。”他耸了耸肩,拿出一盒录影:“斯诺克大师赛!你一路错过直到决赛,既然你不愿意请我一起看,我带着碟来找你总行了吧?”

他自说自话,大概是考虑到楚青云的心情,到底收敛了些灿烂笑容:“毕竟失恋总是要朋友安慰的。”

“……顾则钧。”楚青云甩开了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十指,抱臂冷冷地看着他:“我没有失恋,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和一鸣说了什么?”

“好,不是失恋是分手总行了吧,你总爱在字眼上和我计较。”顾则钧撇嘴,尽管他穿着正式的三件套西装,黑缎礼服深邃得能衬起一切宝石,在楚青云面前却还是不自觉地纵情任性:“我问他是不是和朋友过平安夜,他就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说不是——”顾则钧扬起了一个绝对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开了个玩笑,故作唏嘘地问他既然不是朋友,那你来找青云干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们是恋人,你不仅无礼而且越界了。”楚青云神情一凛,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游一鸣进门时就带着探询,而他到底没能得体地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就像斯诺克,计划好的球路在半道打滑,两颗心永远掉不进同一个球袋。

顾则钧忽然笑了:“所以你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喔,别这么激动,游一鸣对吧,你要为了他在平安夜挑我的毛病,破坏我们的重聚?毕竟我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说真的我正等着他理直气壮反驳我你们感情有多好,然后以男主人的身份邀请我上来呢。”

“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想快速结束冷战,如果你想听,我这就道歉——”

顾则钧微微侧头,以便用楚青云最容易被激起愧疚的角度,用一种受伤的神情看着对方。尽管他心里那丝尖刻的愤怒正在抓挠,但他还不打算把这些负面情绪放出来,至少他没说假话,他受不了再和楚青云冷战了。

而在这种状态结束之前,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阻止他们回到原先的亲密关系里。

“恐怕你的道歉不该对我说,说了也没用。”楚青云侧身避过顾则钧伸出的手指,自己挽了挽头发,冷淡地偏过头去:“赶紧把小维送回家。”

顾则钧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欢楚青云若有似无的回避,好像这点微不足道的抗拒就能动摇他们十余年友情一样。他想表现出一点愤怒,作为和解的佐料,好让楚青云能够正视他。但他到底有些忐忑,故此只笑了声,有短促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锵然落在他隐约的恶意里。

楚青云看着顾则钧走向简维,在沙发前蹲下,握住简维的手从手腕开始亲吻,眉头浮动着略显浮夸的温柔——

也许他不该加这个定语,毕竟顾则钧唇边爱怜的微笑那么真诚,情人间的细吻就算在懵懂时也别有情味。简维低哼了一声翻过身去,却并没有抽回手,也不知道醒来了没有。顾则钧一径低语,不知是不是在忏悔,不过就算他伪装,至少他还愿意装。

若非站得太高太直,楚青云也想佝偻身躯紧攥心口。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了,如果勤勉工作,下半生或可同自己的看护互相陪伴。更糟糕的话,他得雇一个人睡在自己家里,只为了那点涂抹出来的温柔。

这是很可悲的事,连新闻联播都有真情实感的观众,他自以为精彩的一生却连一个肯免费下载观看的人都没有,他还得倒贴付费。

顾则钧大二的时候喜欢一款烧显卡的游戏,烧了自己的电脑后新电脑没到货,手痒之余就用他的电脑。那时候楚青云正在忙学长牵线的一个项目,电脑里存满了重要文件,顾则钧无视他的警告安了太多MOD——

楚青云“啪”一声打了自己脑袋一下,从此之后每份工作文件他都要用两个U盘拷两遍才放心。

顾则钧当然道了歉,并表示这个月氪金太多手头紧张,下个月赔他。楚青云气得脑仁直跳:“别说电脑,我下个月的衣食都着落在这些文件里!”

顾则钧瞬间从椅子上暴跳了起来:“我不懂!我游手好闲还浪费,不懂你的辛苦!”

“你知道就好……”那时楚青云真是纵容他到了极点,眼见他又露出被嘲讽的脆弱,立刻先软了语气。只因他总有一种感觉,顾则钧对待别人的话永远不会像对待自己的一样敏感,正因楚青云是特别的,他才会更加挑剔。

——这和“为了爱”忍受家暴的斯德哥尔摩妇女有什么两样?

楚青云又揪了自己头发一下,他又在把罪名强加于人了。

凭心而论顾大少没有那么糟糕,他是没管住自己的火气,但他回头送了楚青云一台外星人。全宿舍的人都喊着“顾大少快来玩坏我的电脑!”,好像有钱就能解决一切一样——

最天真的年纪说“钱不能解决一切”,是指无法解决对自己而言不公之事。但当他们快到了而立之年,难免会失望,因为如果钱真的是一把万能钥匙,他们也不必锁着彼此的心门渐行渐远。

他们互送过多少礼物,如果物质真能填补,何以顾则钧仍然不懂他?

楚青云轻轻唏嘘,决定赶走顾则钧,然后在阳台上抽一夜的烟:“趁小维还没醒,你赶紧把他带回去。一晚上我不管你干什么,总之明天早上他睁眼之后——我不想再听到关于你的更多丑闻了,你最好让他快点原谅你,好对得起你的戒指。”

“你说这个?”顾则钧亲了亲简维的脸颊,帮醉后熟睡的恋人掖了掖毛毯,大笑着转了转手上的骷髅头戒指:“路过几个学生支的小摊,看他们直冻得流鼻涕我就包了,做回圣诞老人,虽然圣诞老人没我这么帅。”

“好久没戴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合金真不舒服……”

楚青云已经在幻想里揪起他的领子把他丢出了门,但在顾则钧问“但是意外地还挺合适的?”时,还是先给了自恋的顾大少一个肯定的回答:“嗯。”

之后他深呼吸了五次,在顾则钧好奇的眼神下抓着玻璃杯里的白开水当酒一样咕噜咕噜猛灌下去:“你到底把承诺当什么……你的戒指呢?!”

不要打扰简维,不要打扰简维——

楚青云近乎麻木地在脑内复诵着,而顾则钧挑起眉,显然有点恼怒,但还是把拴着戒指的项链从领口拽了出来:“在这儿。”

顾则钧自以为给了老友一个完满的解释,然而他期待中因错怪他而愧疚的神情并没有出现,楚青云真的提起了他的领子——可悲在即使这样楚青云也不愿弄乱顾则钧的领口,他大概只提了一个衣角——把他推向内室:“别打扰小维,你给我过来!”

他的举棋不定令两人的行进看起来很滑稽,他就像一架轻飘飘的推车,而顾则钧是腿上长了滑轮的英俊布景板,跟着他挪来挪去。

楚青云看了眼卧室,在踏入前的一瞬陷入了犹疑,顾则钧刚要开口“我又是哪里得罪了你老人家”,便看清了卧室。

顾大少立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介意:“你不用怕小维醒来看见,身正影子直。而且你卧室的隔音这么好——”

他舔了舔嘴唇,刻意说得暧昧,连自己也不知为何。

楚青云五指放松,忽又聚拢,这次终于实打实地把顾则钧领口的布料抓握出了一团褶皱。他把顾则钧拉到书房,终于提高了音量,憋屈得只觉浑身燥热:“你不戴戒指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以未婚身份挑逗无数陌生人,然后在一夜情之后无所谓地解释你脖子上的戒指只是个装饰?”

“你气愤得好像你才是和我结婚的那个人。”顾则钧不再生气了,他确信他找到了更有效的方法堵住楚青云明显有些精神紧张的嘴。

楚青云果然连连后退:“我不是,但我是你婚约对象的好友。”

“哈,好友。”顾则钧脸色冷淡:“有时候我在想,小维是不是对你太依赖了——依赖得让我该有一些合理的怀疑。他第一时间来找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楚青云受够了他转移话题的方式,但又不能不解释,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顾则钧便看准空档挤进了他推拒的空气里,古龙水的气味阵阵飘过他鼻翼,而顾则钧那醋栗红色的纯羊毛马夹正急切地摩擦着他光裸的手臂,他们的姿势几乎像在拥抱了——离拥吻也差不了许多。

“别解释——嘘,我只是开玩笑,我不会真的吃醋的,我们认识这么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什么人……青云,你知道吗?还好那小子否认了你们是朋友,他根本不配,连做你的朋友都不配。”

“就因为我们交往过?”楚青云挣扎不开,但也无意纵容顾则钧虚伪的咒骂和高涨的气焰:“没错我们是暂时分开了,但那完全是我的错。而且我并不认为我会因此疏远他,他是很好的朋友。”

楚青云确认顾则钧从自己眼里看到了那层伤人的暗示:比你更好。

顾则钧急促地眨着他浓密的眼睫,断续的急喘令人听不清是纠结抑或冷淡:“如果是我,不会和已经没有感情的人做朋友。”

“你凭什么认定我和他之间没感情?”

“因为如果有,他就会坦荡地承认,你也早就追出去了。但我没看到你追出去,你仍然留了下来,开门,迎接我。如果真的有,你们的感情还真脆弱。”顾则钧微笑看着楚青云脸色遽然青白:“而且你本来就不可能真的和他交往,因为——”

楚青云在他说出不可挽回的话之前摊开手掌捂住了他的嘴,然而顾则钧一扬脖颈挨着他湿热的手心蹭了过去,两人的下颔便以一个微小的角度相贴着,可能不会有人相信他们只是在嘴对着嘴讲悄悄话——

“你们在干什么……?”简维一边向怀里卷着拖地的毛毯,一边迟钝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虽然我喝多了、呃我确实喝了大半瓶……但我还是觉得——”

他的嘴唇大张成“O”型:“我发现你们在接吻。”

12

“你,我爱人;你,我朋友——”简维把拖地的毛毯连连向怀里卷,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哈欠,说着令对峙着的两人寒毛倒竖的话,语气却一点点变得懒散:“接吻?……我这什么鬼梦!”

他卷起了毯子又觉困倦,靠在门廊上头一低便要睡去,手里的毛毯像煮沸的开水壶,圆滚滚咕咚咚地跳跃到了地面上,惊得楚青云赶紧伸手去搀扶:“小维?”

他连唤了数声,确定简维是真的一脸无忧无虑地睡了过去,才“啧”一声弯腰抱起毛毯。顾则钧也终于醒过神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帮他收毛毯,却被楚青云拦住:“你这时候管什么毯子?把戴着你结婚戒指的人抱走,快点。”

“青云,这个语气倒好像你才是我太座大人,小维可不会这么和我说话。”顾则钧被打了手背也不在意,嗤笑着一把抱住简维,用手指拨了拨怀里恋人的头发:“小维到底经事浅,这闹得像什么样子。”

楚青云绞着微不足道的毯子,顾则钧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撇嘴扰着他的心事。他要经过客厅去卧室放毯子,但这不可避免跟在二人身后亦步亦趋,踏过玄关头顶悬挂一束槲寄生,顾则钧捏了捏简维的鼻子指给他看:“小醉鬼,我可要来亲你了。”说罢便低头沉沉一吻,简维在睡梦中也发出了平缓鼾声。

若非不得不抱住毯子,楚青云真觉双手都要替他无地自容,在自己家里还要甘为负累,甘做点缀,甘附有情人骥尾。

顾则钧把简维放在了沙发上,再顺手不过地叫住了发小:“青云过来,把那张毯子给我——”他长臂一伸便把毯子抓在了怀里,拎着两边洒然一展都在简维身上,着意在肩头掖了掖,又去轻拂简维鼻端调笑:“还不是仗着我纵容你。”

“则钧,则钧……”简维忽然皱眉低唤,顾则钧一脸柔和地低下头去啄吻他鼻梁,从毯子下伸入手指,一寸寸同简维五指交握,一叠声哄着“我在”“别生我气了”。

“你们到底滚不滚?”楚青云简直不相信这句恶毒的话是出自自己口中,但他毕竟是说了,顾则钧却没有如意料中发火:“我刚刚拽你毯子好像撞倒你了?没事吧?”

楚青云被他急切的力道掀得膝盖撞在尖角茶几上,急促而尖锐的痛令人焦躁,故此有一言冲口而出。但当顾大少难得地回头关切,他便又泄了气,悻悻抱臂转头看天:“如果你们能回家再腻歪我会更好。”

“嗯,也是。再留下来明天小维一醒万一想起刚才的事,咱俩纯洁的战友情可就要说不清道不明了。”

“能说清,比你和那些小姑娘小伙子说得清。”楚青云直接逼着顾则钧连人带毯子打包抱走,顾则钧还要道声“借”,楚青云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口“不用还了,我谢谢你”。

“你的带子也拿走。”楚青云一眼便看到大师赛的带子落在花瓶后的隐蔽角落,不知是什么人存了什么居心才会“特地”顺手一塞,立刻毫不客气朝顾大少头上砸落下去。

“诶诶——你怎么记仇还打人呢?刚才的话还醋味那么大,你倒是说说,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亲近得很,究竟是个什么关系?”顾则钧可能是个酒类专用海绵,但凡是个能让他闻见酒味儿的地方他就敢撒酒疯,楚青云带他出去应酬时没少耳提面命,此刻他又来了兴致,怀里稳稳抱着一个嘴上还要招逗,性情泼辣的只怕当即便是一耳光兜上去。

楚青云脑子里回荡着之前他评价简维那句“经事浅”,到底还都没长大,有点涵养,不要让自己和他沦落一个层次:“当然是——”

隔着门楚总半长的头发洒脱地搭在肩头,口型恶意地扩圆又合拢:“朋友。”

说罢他便关了门,顾则钧冷得一缩肩:“真是,也不送送我!”

随即却又开始在脑子里解读那恶作剧的口型:“炮友……?!”

不知为何,数九寒天,顾大少竟为一个不成文的玩笑而红了脸。

13

翌日楚青云忍着头痛上班,过目送上来的设计稿,繁复捻着硬质纸张,咂摸其中到底有几笔是游一鸣牺牲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辛苦画出来的。

“大体上很好,细节部分这里我建议再讨论一下——”

他的盲测失败了,楚总一向不擅长做测试,从星座到运势,AI和相士都只会说他衰之又衰。现在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他和游一鸣之间并不存在“心有灵犀”。

秘书在他桌上放下咖啡,顺手便要把签了字的公文拿出去,楚青云双手抱着头深叹一口气,终于摆了摆手:“小应,不用麻烦,我自己走一趟。”

秘书看了看他脸上若有似无的黑眼圈,明智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告退。楚青云思索着游一鸣可能会有的反应,抬手摸上了咖啡杯,他是想一饮而尽杯中物,不能消块垒也可壮胆——

然而第一口他便被烫得“嗷!”了起来。

最终楚青云只能捂着嘴,“嘶嘶”喘着气来平复舌尖的火辣。路上的同事打过招呼后都同情地劝他:“牙疼可不能忍啊楚总!”

“是啊,拔牙就像谈恋爱,要分手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我牙医的电话号码——”

人做贼心虚,每句闲闲言语都像捕风捉影。

楚青云略显狼狈地进了普通电梯,新项目开工在即,大厦人来人往,电梯里有些拥挤。他绅士地自觉被推到光滑墙壁上做背景板,一眼瞥到电梯反射着玻璃般清晰光影,积习难改地对镜审视起仪容来,趁着人挤人无暇顾及旁人,不停换着角度检查自己发型可有到位,可惜额前一缕乱发荡左荡右,怎么摆都不够完美。

电梯里有人正在私语,一名女性挥舞着殷红指甲,小声向另一名抱怨:“分手就是分手,非要在朋友圈里发和现任恩爱,还要圈我给他们留言……没了我他们就连恩爱都不会秀了?!”

“你傻呀,正是因为有你这个悲惨观众,人家的美满戏码才有上演意义。”另一位女性踮着脚去看同伴新的美甲,嘴一撇轻描淡写地总结道:“要么拉黑要么忍着,你总不能横插一腿再破坏吧?”

“唉,有时候真是看得我牙痒痒……但这种男人我抢回来又有什么用?连跟他一起拍照都觉浪费菲林,又怎会有兴致再同台演出。”

闲言碎语也和重叠影像一同荡悠悠悬在面前,好一似三更梦初惊,骇得楚青云停下了拨弄头发的手,到了18楼后匆匆挤了出去。

真是不能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