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20

14

身陷情网人难免看一切都鬼影重重,而逃难似地奔跑到迷宫出口,却发现只得眼中一人是明亮的,能可驱散阴霾——

就算他正是守卫迷宫的最后一人,手里拿着匕首对你微笑,也没什么所谓。

爱情本就是自欺欺人,浴血相拥。

楚青云隔着宽大的落地玻璃看见游一鸣的背影,他的确是英俊的,从前不曾肉贴肉地拥抱,便觉和普罗众生没有两样。如今知道了个中滋味,方觉那普通白T恤撑不起他骨骼万分之一的力量。

楚青云一边唾弃自己外貌协会一边刻意大步流星地向集体办公室里走去,没看上人家时他会说这人穿衣品味不佳,看上了人家他又会说是没有衣服衬得起他,矫情的gay大抵如是。

游一鸣也在喝咖啡,冒着热气,大口大口不觉烫,专注看着屏幕时浓眉极有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伸出小麦色手臂、屈指,抓握起雀巢赠送的红色马克杯凑到唇边,不带丝毫犹疑地令喉结滚动——

楚青云忽然很难过,他怕烫而他不怕,他们本来可以多么互补。

炖一锅鱼汤或老火白粥,他真需要有人帮他试味。

他的步履迈到了终点,看看停在游一鸣身边,却看不清脚下有没有浮动着迷宫一般的红线。

楚青云轻咳一声以免唐突,接着一手有意无意搭在游一鸣宽厚肩膀上,手指还夹着文件,另一手随意之极地端起那只咖啡杯抿了一口:“你们boss呢?我找他有事。”

“……就在里面,我相信楚总看得见。”游一鸣不着痕迹地把肩膀从他手下挪开,用手里的马克笔点了点他拿着的杯子:“空的。”

“怪不得,喝了我一嘴咖啡渣,还真苦。”

“只能分到残渣,自然总是苦。嘴里喝不到,心里苦。”游一鸣鲜少这样坦然,但他的表情却随意地像真的在谈论咖啡:“楚总有什么事?”

已经有人好奇地看向他们,楚青云看着游一鸣坦诚而明亮的双眼,心里像有一只秤砣急剧下坠:“去茶水间再说。”

“哦,不用了。”游一鸣忽然一拍脑门,撕了张便签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串号码和时间地点,刻意用旁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响亮交代:“上次去聚餐的时候有东西落在您家里,实在不好意思,我已经请应秘书帮忙取回来了。”

楚青云终于“啪”一声颤抖着手放下杯子,屈指决绝地点了下他的桌面,向厕所一扭头。游一鸣不解地耸耸肩,到底还是从转椅上站起身,徐徐地跟了过去。

“你还有那么多重要的稿子,不想要了?”

“哈。”游一鸣举起双手,任上司把自己半推半挤进狭窄单间里:“我把重要的稿子放您家里,是想借此追求到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他眼神明亮一如昨日,语调却不像只过了一夜,而像是经历了千年万年的风干一般,客套得没有丝毫水分:“既然对我而言更重要的东西都可以舍弃了,把它们交给搬家公司来运也无所谓,至少它们不会忽然变成别人的稿子。”

“……你未免太不给我机会。”楚青云最讨厌影视剧里在厕所谈分手,因为厕所对他而言味道太大。但此刻他有点明白了,人在这么狼狈的环境里最容易可怜自己,从而能够发自内心哭上一哭,来达到某些戏剧性效果。

此刻浓浓氨水味充斥鼻腔,他是真的有哭出来的冲动了。

“你又何时给过我机会?”游一鸣嘴角弧度不知何时冷了,熄了,站在高处将他稳稳地推开:“你从来没给过任何靠近你身边的人机会,你的所作所为好像每天都在说快来伤害我这样我就不用对你内疚了,这是苦行僧,还是臆想狂?”

年轻的前恋人低下头提起他领子,楚青云还来不及反抗便被他“啪”一下堵在墙边,于唇边轻啄以道别:“楚总,成熟点吧,没有人是为了伤害你才接近你的。”

“再见。”

在公司依旧四季如一日穿着没品位大T恤的人拉开隔间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楚青云抹着嘴给自己找理由,就凭他居然敢在厕所这种糟糕的地方亲自己,这个分手也分得不冤——

妈的!

15

为免嫌疑,楚青云又在隔间多待了一会儿才敢出来。游一鸣摸他屁股轻车熟路,不知何时把纸条塞在了他裤兜里,楚青云掏出来一看,居然是知会他搬家公司这周末会去,如果他乐意的话还可以顺便请同公司的保洁擦擦窗户。

如此才算是改造一新,各奔前程。

楚青云满怀踌躇去找人,却并没有起到什么戏剧性的效果。生活只是如水流过,间或有些摩擦,也遭水滴石穿。

坐回办公室他又接到了顾则钧电话,先是开门见山抱怨五分钟他不爱自己了,居然在雪天把自己扫地出门等等,而后见楚青云憋着气只喘不答话,终于停下了“青云我今天头有点疼胃也不舒服”的撒娇,正儿八经道:“你们给金鼎家园一期的设计稿定了没有?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也很重要——”

“你们布局网点要先和开发商讨论,我们是按他们的意思改,一稿我们最晚下周一交工程方,然后他们很快会发给你们这些合作商家。”

顾少跟着舅舅干,做大型连锁购物中心,平时却更像个奢侈品买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其实并没有兴趣来询问基础设计进度:“哦,可是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

“譬如说,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

“玩笑开过头了。”

“别介,我认真的。”

“我可能在梦里认识过女性的你,但下辈子我也不可能认识一个认真的你。”

“这么说你还肖想过我变女人?!老实交代是不是裸体,是不是容易激动的清晨……”

“你他妈一大早消遣我?有这闲工夫哄你老婆去,我还得养活我自己。”楚青云被戳中痛处,骂人也底气不足。性向还懵懂那会儿他的确梦到过顾则钧变女人还嫁给自己了,但新婚之夜他发现顾大小姐脱了裙子长着根烧火棍,自此明白自己无药可救。

“老婆是要哄的,你我也是要见的,天塌下来也不妨碍。”

有人毫不客气地“哐哐”敲门,楚青云拿着手机拉开门,顾大少一手插着衣兜一手冲他摇:“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是认真的了吧?”

“我看你是闲得太认真了,认真给我找茬。”楚青云一把把他拽进来,不知为何立刻心虚地弹上了百叶窗:“我最近是真忙,求求你大少爷不要闹脾气多疑了,好好顾顾小维行不行?”

“我倒是想顾,可是也不好意思领他回去正式告诉父母。”顾则钧说得毫无愧疚:“毕竟他们还以为我最后会和你是一对,和你,哈哈。”顾大少干笑两声,本以为楚青云会应和他,却见对方正抱臂僵滞地站着,眼神痛楚地回避着他,不自觉咬着嘴唇直到青白。

他忽然便不再笑了,调侃也轻飘飘:“所以我也被闹得不得安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最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一次,你从旁解释解释。”

“你没有我是不是会死?你能不能一个人去结婚工作看比赛过圣诞节,让我也松口气。”楚青云强忍着落泪的冲动背过身去,指甲深深掐在手臂里,简直像要抠一下一块肉来。

“……死是不会,但可能连上床也不会了。”顾则钧一咬牙,见楚青云生气他反倒还有些委屈:“小维这次之所以跑出来有一部分是因为你,他非说我床上叫错名字。他跑到你那儿大概也是为了确认有没有这回事。”

楚青云再也忍不住了,眼眶倏然通红,他笑着仰头看天花板,笑得不住点头:“好,很好,接下来你想说什么?我黏你太紧以至于你有了不该有的错觉?我是不是得对你负责把你家庭调理得和谐了,必要的时候牺牲一切!”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顾则钧这个燥脾气能忍到现在才踢椅子实属不易,当下便站在桌前攥紧了拳:“我解释过了,我们之间要有什么早就有还用等到现在?!”

他每说一句楚青云站得便越远一寸,然而顾则钧丝毫不知道对方是在憋着气想把眼泪吞回去,犹自无奈地低语:“你也知道男人那点毛病,每次为了延长总要想点什么,你不是还背过圆周率嘛……我有时候会想你。”

“一想你,我就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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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母年轻时留过洋,年纪大了却彻底遗忘了做时髦小姐时的样子,穿着一件青蓝色旗袍笑吟吟等他们,看上去和每一位寻常母亲无异。然而楚青云心知她老人家这些年是越来越保守了,勉强接受了儿子的不羁已经是极限。

今天只怕宴无好宴。

虽然顾则钧向简维打包票说自己能应付得来母亲,但简楚二人对顾母都十分恭敬,顾母也笑着向他们问好,说些絮絮家常,催促摆饭。

她看都没看一眼儿子,先迎向了楚青云:“青云可是好久没来看阿姨了,上次来还是去年快春节的时候,眼看今年都要过了……你是不是和则钧又吵架了?肯定是则钧的不是,阿姨替你教训他。”

大抵所有家长面对自家骨肉的友人情人都是一般做派,潜台词无非是“我替你出气,你大可原谅他,放过他”。若不借坡下驴就是不给面子,楚青云只得微笑:“没有的事,就是工作太忙,真抱歉。”

“你的确是忙,年轻有为,不容易。哪像我们家这个,还得时常得你提携。”

“我们顾少爷是最聪明的,举一反三,我不过是从旁提点几句,过几年他就能接顾舅舅的班了。”

顾母听了喜欢,顾则钧却听出那一句“顾少爷”中的讽刺,但楚青云眉眼含笑地看着他说“我们”,唇齿开合竟像一个过期的承诺,虽然无味,仍然诱惑。

顾则钧不禁觉得有些气闷,扯开领带后那股无形的暧昧仍然勒着他脖颈,逼得他烦躁地瞪了楚青云一眼。

简维完全被忽略,百无聊赖地拿着手机坐在一边,也顾不得礼节,自顾自低头玩手机。冷眼看去顾则钧喜怒都系于楚青云一身,眼里竟是完全没有他这个婚约对象了。

顾母还在和颜悦色地和楚青云聊天,中心思想是要他多帮衬顾则钧:“你既然看好他,我们就放心了。等他能经事了,第一个要重谢的人就是你。”

“应该谢您才是,没有您就没有顾大少嘛。”

顾则钧何其幸运,一个楚青云为他奉献得都不够,他母亲父亲爱他更深。

是否人得到越多,就越贪心。

简维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从前在意顾则钧时接吻之前刷牙要刷五分钟,生怕唐突了大少爷,如今不在意,眼前顾则钧的亲生母亲也只是路人。

他笑了出来,顾母微微看了他一眼,伸出带着碧玉镯子的手腕同他握手:“小简,是吧?经常听则钧提起你。这孩子真是的,再熟的人也不能不介绍呀。”

顾则钧咳嗽了一声,就是因为介绍不好开口才不敢说,给楚青云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旁敲侧击一下。

楚青云淡定地坐着,简维从容地和顾母交谈了起来:“您说笑了,我是和青云一起来的,我们是朋友。”

“哦……那你和则钧?”

简维大大方方地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楚青云叹了口气,顾则钧瞪大了眼睛,顾母则笑弯了眉眼轻轻拍手:“你这么优秀,当然有,当然有。来,说了半天也饿了,你们今天尝尝阿姨的手艺。”

“青云,厨房炖着你喜欢的鲫鱼豆腐汤,就是按上次则钧生病的时候你做给他的法子,来家里的客人都夸,说做得地道得很!”

顾母拉着楚青云一路亲切地交谈,简维无可无不可地跟在后面,顾则钧却留在原地没动,点了根烟,摸了把头发,怒骂了一声。

家里的泰迪被他吵醒,瞥了他一眼,又耷拉着耳朵睡下了,也许还做了个春梦。

18

鲫鱼豆腐汤,楚青云个人是不喜欢的。一来很难做,一不小心就变得腥臭,二来他没有太多时间专门去做饭。他是个典型的自恋者,有时间就拿去健身购物,从头到脚修整自己,一定要让旁人看了如沐春风,至于自己的肚子,是最次要的事。

但同时他又无可救药地喜欢照顾别人,顾则钧病了他便变着花样做复杂食物,指望让顾大少刮目相看,但他熬了一天其实也比不上大师傅熬的过夜高汤,毕竟人家是专职,他只是个兼职。

爱情是人类生活中“兼职”的那部分,他之于顾则钧更是随时可以离职。

和游一鸣在一起他就有成就感得多,不管做什么对方都会闪亮亮地眨着眼睛说好吃,那时年轻人的笑容撒发着迷人的热度,如今想起来就让他觉得寒冷。

楚青云回身看了一眼抽烟的顾则钧,忽然想走上前去给他一耳光,然后拿过烟自己抽。

暗恋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像尿频一样控制不住地幻想,每个有他在的镜头都是浪漫爱情电影,抽烟要抽同一支,连决裂也有哀婉的借口。

为追求从未存在过的一吻,眼睛不惜做伪证。

顾则钧最终还是跟了上来,坦然落座在楚青云旁边,拿过楚青云的筷子就用,楚青云想开口,但看了看简维嘲讽的神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和顾则钧玩过一个游戏,两个人拿一双筷子,每人拿一根,一起夹菜,从大虾夹到蟹膏,难度越来越大,默契越来越深。顾则钧说有朝一日他们可以用这个绝学发家致富,替人去写作业,你一撇我一捺,毕竟两个人的速度总是比一个人快。

楚青云对此表示十分怀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我自己谈恋爱,因为我自己非常省事,但要和你谈恋爱,会拖上一辈子。”

顾则钧笑骂他风骚自恋,最后自己也不遑多让。

楚青云叹了口气,悄悄对简维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我,如果顾大少犯牛脾气,也可以找我。”

“就是说如果他要强奸我,我就叫你来,然后让他强奸你,你也可以如愿以偿了。”

楚青云沉默,简维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抱着胳膊保持着防御姿势:“对不起,我说话难听。”

简维大概也想过顾则钧的家会变成他的家,但一场三人行走到最后,所有人都在旋转木马上丢失了自己的位置。

顾母丝毫没注意到三人之间波澜暗涌,很平常地吃了一顿饭,和楚青云聊天的语气就像他真是自己另一个儿子,临行前惯例挽留,也习惯性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和我们这魔王在一起,阿姨也能安心了。”

说得越多越不像真的,楚青云暗自腹诽,自己就一句我爱你也没对顾则钧说过。

三人照常上车,简维本不想再坐顾则钧的车,但顾则钧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了进去,分手后对方如果显得毫不在意是对自己自尊的一种折辱,简维见他反应激烈,便也有点遗憾有点得意,还是坐了。

气氛本来该是伤感的,然而顾大少的语气非常轻松:“小维今晚就住我那儿,有什么需要拿走的让管家帮你打点好。青云,我从今天起就住你家了。”

简维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你离开我找更好的人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戒指你留着吧,好在你也还没搬家,东西不多,清点方便。”顾则钧冷笑着停了车,转身把自己的戒指从项链上拽下来强硬地塞进简维手里:“两枚你都留着,循环使用。只是下次别瞎了眼了。”

简维真想啐他一口,但顾则钧坦荡无耻到了一种境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冷笑一声摔车门而去:“我不拿了,就当喂了狗!”

楚青云当即便要下车去追,简维指着他红着烟圈道:“站住!你回去管好你的疯狗!你们饲养员和狗就该天长地久,别再让他祸害人!我当不起你们俩之间的电灯泡了!”

顾则钧早已眼明手快地把楚青云拽回原位,并锁上了车门:“这里地方虽然偏,但走两条街就有公交站,他死不了。”

“……你干的根本不是人事。”

方才在餐桌上,简维喝了几杯,也和楚青云交了心:“我有时候被那个混账气急了,也想找你来暧昧暧昧,让他吃醋,但我又怕,我怕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吃我的醋,还是你的。”

“顾则钧这个人真是让我恶心得想吐,你知道昨天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我心里这么不平衡,他可以给我钱,让我也出轨,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老子倒要让他看看!我再找一个对象不用花钱!”

说到后来完全已经是孩子气的哭闹,楚青云却听得心碎。现下顾则钧却完全不动容,还指着简维抹眼泪的背影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小维走路扭得这么娘啊,诶你看,像不像个小姑娘——”

“你揍我干什么!”

楚青云对着他眼睛就暴风骤雨地给了他数拳,顾则钧倒也不气,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形象才符合现在的场景。他心里的确没什么大波澜,因为他很有一点文艺的凉薄气质,总觉得人人都是要散的,都是海绵,聚拢了水握在手心沉甸甸,挤干净之后就毫不留恋。

只有楚青云是浴缸的水龙头,质量过硬,还管着自己心里所有的水分和柔软。

但顾则钧也不像表现得完全是个混蛋,特别是在楚青云面前,他觉得自己需要表现出受伤的样子,便捂着眼睛沉默不语,肩膀有一点颓唐地塌了下来,也不肯太塌失了风度,是斜靠在椅背上的:“你说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我管不了你。”楚青云揍他都觉得手疼:“你不能来我家,我家有人——”

“你男朋友不是分了吗,听你秘书八卦说搬家公司今天就去拿东西了,结果因为没有身份凭证,你们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让进,明天还得再去一趟。”

“别这么看着我,我和你们小区保安关系很好的,丫队长抽了我不少烟呢!”顾则钧装不下去悲情了,扭了扭后视镜,看自己没被打破相,就放心地放下了手,转身要向楚青云挤过来。

楚青云怒极也累极,浑身反而不知所措,只有一种莫可奈何的麻木,就像大人面对哭了二十四小时不肯停歇的婴儿:“你都打听到这份上了,还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妈说得对,没有你管着我我就要闹出事来,这次是拉斯维加斯,下次万一上民政局白花九块多,可就不是好收场的了。”顾则钧舔了舔唇角,全赖皮相精彩,在黑夜里眸子幽深,性感得让人挪不开眼:“我是该向你前男友学习学习,不能让你再离我这么远,他对你做过什么,我也要做。”

顾大少的车空间很宽敞,宽敞得有些过分了,简直像是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场合特殊定制一样。眼见他已经放下方向盘从前座别扭地挤到了自己身边,楚青云飞快地敲击车门:“让我下车。”

“楚总,不要这么严肃,你看你眉头都蹦成一条线了,太紧张容易长皱纹的。”

顾则钧果然知道楚青云的软肋,对方下意识地便放缓了表情,顾则钧看着这样的楚青云,忽然觉得发小也没那么成熟,在自己面前更是时常慌乱,以前没注意到,现在却莫名觉得可爱。

太可爱了,简直让人想欺负。

顾则钧这么想着,便欺上前去,咬住了楚青云的嘴唇。

“你不是问我凭什么让我和你同居吗?”

“——就凭你喜欢我。”

19

顾则钧对待楚青云,就像对待一个精心收藏的俄罗斯套娃。他在试探楚青云忍耐的底线,愉悦之余却又怀疑这是不是只是楚青云的伪装,暗恋中的人有一种执拗的自尊,逼着他们一再故作冷淡地退让,顾则钧想一直揭开谜底到最后,到那道血肉淋漓的伤口。

他的不倒翁倒下了。

“你喜欢我”四个字一出口,楚青云便愣了一下,而后开始奋力地攻击顾则钧,一开始他还能用直勾拳砸向顾则钧的脸,可很快就败下阵来,额头渗出冷汗,不住地敲击车门。

他有些歇斯底里,也怕极了,最不堪的秘密本该随噩梦一同消逝在黑夜里,哪怕彼此心照不宣,也不能大方公布,这是一种咒术。

顾则钧口中发出“嘘,嘘”的声音,忍着痛挨了楚青云的揍,眉骨上留下几道青痕。他抓住了楚青云的头发,纠缠中楚青云的发圈被两人轮流踩在了脚下,一丝不苟的楚总现在气喘吁吁,且满头乱发,再也没有伪装的甲胄。

顾则钧强行按住了楚青云的身体,迟疑了片刻,却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楚青云的下身,楚青云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却急剧地发起抖来。

楚青云只觉自己身体的左半球流浪在西伯利亚,右半球长眠于热带之夏。冷热交加,痛苦和不可思议的快感让人筋疲力尽,几乎是一瞬之间,他就红了眼圈。

尽管他宣誓过不要再向顾则钧投降,可他已在脑海中把顾则钧当成幻想对象太多年,有人为偶像自杀,他也知可悲,甚至无法抗拒自己的轻贱,但他还是为他的“偶像”而兴奋了起来,是巴甫洛夫式的滑稽戏。

忽然这十余年来的春梦和他所有的身体记忆都复苏了,鼠蹊部开始发烫,顾则钧的唇舌在他胯下温暖地流连,楚青云头脑一片空白,就像绝症病人刚刚苏醒时看到医院的白炽灯。

这种刺激太可怕,非人力可以承受,所有成长中的黑暗和甜蜜翻江倒海而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迷茫起性向,是关于顾则钧,想起自己在镶嵌着搪瓷玻璃的浴室里默念着顾则钧的名字自慰,想起无数次两人咫尺天涯的身体接触。顾则钧褪下他的裤子落到脚踝,一部分的楚青云在脑子里毫无形象地尖叫,一部分的他幸灾乐祸地漂浮在潜意识里想“这就是你三十多岁还和错的人玩车震的下场,你会失去这条熨烫得完美无缺的黑色订制长裤”。

然而从顾则钧的视线看去,楚青云只是死死抓着光滑的车背,眼圈泛红,茫然地微微张开了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若不是发小的胯下太过激动,顾则钧真要沮丧到颜面扫地了。

青云,你想我怎么对你?

你觉得我该怎么对你?

顾则钧不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皮革无疑能催生情欲,还能激发某些关于暴力的想象,但他的十指紧紧包裹着楚青云滚烫如熔岩的下身,前所未有的贴身温度让他害怕,不夸张地说,就像初潮时惊怖的少女。

楚青云是他在世上另一个半身,他渴望看到楚青云因他而失神脆弱的模样,因为近半年以来他觉得自己开始失去楚青云了,这样能让他重新宣告掌控权。可他又害怕,他该如何对待青云才不算唐突,才能避免伤害——

避免更加无可挽回的伤害?

楚青云身上的味道很淡,很干净,顾则钧竟然有些脸红,这和朋友之间的交往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也许他该拿出对待情人们的手段来调弄楚青云,可他真怕看到楚青云以同样娴熟的姿态回应,故此他宁愿表现得青涩些,让楚青云先射了一次,而后一边掀着对方的衬衫,吻遍了胸膛向上,一遍将手掌间的黏腻挤向发小的后穴。

楚青云射过一次后完全失语,他看到自己的精液沾在顾则钧英俊眉目间,这胜过他所有的噩梦春梦美梦,是他的一切过去未来之梦。

梦不可为,可人没有能力拒绝梦。

顾则钧对他笑,贴住他脖颈吻他的耳廓,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珠宝匠人,以唇舌将他的耳骨打磨成骨瓷般轻薄敏感,被他的舌苔一品尝便会发烫,连耳垂亦随着头颅痉挛。

他的大脑不再主管人的智识,而是全息的情欲头盔,只为了索取与被索取,便调动一切感官来指挥身体发动战争。

楚青云开始颤抖,由十指至足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悲鸣,语调平板地对顾则钧说:“你让我恶心。”

“你让我硬了。”顾则钧忽然发现楚青云不懂情调,不然为何这么多年到头来主动的却是自己。他强硬地握住了楚青云的要害,在手中弹拨着使对方的腰肢变得软弱,以便他能更好地低头吮吻那流畅而漂亮的腹肌。

车内再宽敞,对两个大男人而言也狭小,汗水冲淡了楚青云耳垂下的香水,顾则钧吻去了他手腕上的最后一抹,香气飘荡着追逐空气,是透明而迷乱的前戏。

顾则钧强硬地托着楚青云的屁股把手指挤了进去,就着楚青云自己的东西胡乱润滑,他不敢想太多,怕自己因顾虑而停下,偏偏他还不想停下。楚青云打了个激灵,痛得咬他,他也任对方咬,双手却猛然扶住楚青云双腿,架在了自己肩头,近乎对折地将自己硬插进了楚青云身体里。

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交媾了,带着点似是而非的情分,带着些欲说还休的诡谲,最后落到四不像的地步。

顾则钧没有给楚青云喘息的机会,一径咬牙用力顶弄,柔软的穴肉像红丝绒般为他分开,又像含羞草般合拢吸附,若不是楚青云神情太难看,他也会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一射千里。

楚青云或许大叫出声,或许矜持地没有,但他心知车里的皮革是被他们毁得一干二净了,自己的屁股也被揉捏得红肿不堪,下身一片狼藉,汗从额头流到胸膛,又流下小腹,他颓然失神,竟然被操得合不拢腿,足尖无力地堪堪垂地,又被顾则钧不知餮足地捞起来环在自己腰间,按着他开始新一轮狂风骤雨的肏弄。

结束后顾则钧腆着脸问了一句,笑嘻嘻的,自觉纯情得很,仿佛是楚青云把他周身的油滑都洗净了:“……怎么样?”

楚青云呻唤一声,眼神涣散,手臂自他脖颈上垂下,顾则钧连忙捧着他的手扶他半躺在座椅上,顺带着亲吻了他的手指。

楚青云不想说话,但心里有股瘴热逼他开口——

“很疼。”

他说。

20

顾则钧真的睡了他每天嘴上吹嘘的幻想对象,反而“近乡情怯”,连话也不太敢说。还好楚青云累得在车里半昏过去,睡了很久才醒,无形中免去两人尴尬。

顾则钧心头忽而有些百味杂陈,就连这种时候楚青云都很体贴,这么多年,他该为此感到感激吗?又以什么身份呢?

楚青云醒来时顾则钧依然坐在他身边发呆思考这个问题,楚青云环顾四周,还好是自己家而不是什么酒店,他敲了敲顾则钧的膝盖:“去拿点水。”

顾则钧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接了一大杯凉水放在桌上。楚青云忽然想起游一鸣,他总把游一鸣当个孩子看,但其实游先生是个真正的成年人,懂得在“剧烈运动”后少喝凉水为妙。

楚青云试探着看了半天顾则钧,顾则钧不解地回头看他:“干嘛?”

“虽然多喝热水只是句场面话,你也好歹做做样子吧。”楚青云把水杯推远,叹了口气起身自己去倒热水。

顾则钧讷讷道:“你怎么像个老头子?天气又不冷,喝什么热水……”

楚青云有一万个必须喝热水的理由,比如他腰酸,他要善待自己,以及他心口发冷。但他不能说,说了也只会更冷,而踌躇的时间已足够让杯子里的水冷却至温吞黏腻。

恋爱是彼此顾忌时的上上策,做爱是彼此猜忌时的下下策。

他早就不期待因祸得福了,他希望自己从来没做过塞翁,没肖想过顾则钧这匹野马。

“顾则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楚青云娴熟之极地套用了一句他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台词,往往这种话的潜台词是“除非你说服我我们再纠结下去还有好处”。

然而顾则钧大概是听多了小情人和他这样说话,面无惧色地走到了楚青云面前:“以朋友的身份?”

楚青云缓缓扶住桌子,睡衣的领口敞开了两粒纽扣,大约是顾则钧干的好事,他只觉似乎有无休止的风从领口贯入,撕碎了他的胸膛:“嗯……”

“可以啊。”顾则钧摆了摆手,楚青云诧异地抬头看他,他却在下一秒用力地拥抱了楚青云:“那我们就以恋人的方式见面好了。”

楚青云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奇妙,就像明知没有复习而上了考场,一边在心内默念一定会考砸,带来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一边却又无望地期待着奇迹。但顾则钧是如此轻松地说出了这个词,让他很失落,甚至还带着不满。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句话不该在这种场合发生,这样显得毫无仪式性,显得很轻浮。

“难道你想要我单膝下跪吗?我都已经扔掉我的戒指了。”

楚青云忽然对顾则钧涌起了一股陌生的情感,称之为腻烦或许是合适的。然而这种情感他没能保持太久,因为顾则钧搂着他的腰用力吻了他。很奇怪,人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开始感到恐慌,在最爱某个人的时刻开始感到厌恶。

仿佛是刚才在车上还不够激烈一样,他们又把床也蹂躏了一番。顾则钧回味了一夜,他发现了楚青云崭新的一面,楚总清早起床形象也不是完美的,半夜还可以披散头发扮鬼。这样的楚青云有点脆弱,还有点暴躁易怒,不是他想象的完美情人,是超乎他想象之外的。

他想和楚青云交流交流,但他从来不擅长和别人交流与自己无关的事,楚青云也不想在工作日的早上理会他,毕竟楚总在五点半就被工作电话吵醒了。

对方是越洋电话,紧急事项耽搁不得,顾则钧睡眼惺忪地看着方才还恨不得在自己身下化成一团水的楚青云起身摁亮了台灯,裹着棉被同人商谈,声音坚如磐石,冷静得不可思议。

楚青云大约是觉得电话里讲不清楚,起身走向书房。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水壶,一副普通黑框眼镜,还有几个黑色的发套,起身时他没穿睡衣,草草戴上眼镜,将头发一捋随意束起,便把顾则钧一个人丢在了床上。

更可恨的是,他连门都不关。

顾则钧在床上默念了三声他肯定会细心地回来关门的,然而数到第十声的时候顾大少终于忍耐不住,光脚跳下床就去书房骚扰楚青云。

楚青云正好挂了电话,立刻显出疲惫来,就像每一个为生计奔忙的男人回家后的脸,虽然英俊,但也乏味:“你有什么事。”

“你问话的口气好像咱俩是待在你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卧室。”顾则钧走近他,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下,瞪着眼睛给自己戴上,妄图引得楚青云一笑:“度数很低啊,你戴它干什么?”

这镜框太笨重了,不像楚青云的品味,顾则钧问出这话没多久脸色便黑了下来。楚青云平静地从他手中夺回眼镜:“因为这屋子里住过好几个设计师,他们说这样的实用。”

“哦,住过。”顾则钧还没有身为别人男友的自觉,但对拈酸吃醋这件事却无师自通得很:“哼,那就是说以后还会有了?你很喜欢设计师嘛。”

楚青云发觉他这话没有道理,但又摸不清楚顾则钧是不是故意这样,好让自己以为他已经被恋爱迷昏了头脑,从而放下警惕接纳他:“不会的,永远不会再有了。”

顾则钧见他眼神认真,才有点高兴起来。

楚青云任他拉着自己回卧室睡回笼觉,看着强行挤到他身边的顾则钧的眉眼,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这房子永远不会有他的新欢入住,因为和顾则钧分手之后,他会彻底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