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完结(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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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云再次见到游一鸣,是在三个星期之后。
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吃饭时碰面,公司附近有一家很受欢迎的拉面馆,中午往往人满为患,楚青云凑巧和游一鸣拼了个桌。
往常在公司里即使不刻意遇见,也总能看见,两人不失礼貌,点头之交,并没什么不好。故此楚青云听到游一鸣笑着对自己打招呼时,只稍稍惊讶了一下,便请他坐下。
两人略做寒暄,一个身居高位,一个是普通员工,楚青云也不好先开口,总怕自己失了分寸,给前任留下翻脸不认人的坏印象,游一鸣倒是一直笑眯眯,显得心情很好。
虽然楚青云总疑心这聪明的年轻人看穿了自己的窘迫,毕竟他的目光那样狡黠。
游一鸣替两人拿了些免费的小菜,楚青云道了声谢,游一鸣摆手道:“先垫垫,这家虽然汤头味道好,但人一多上菜就慢,我们至少得等半个小时。”
楚青云看了看表:“中午休息时间这么紧张,你来得及吗?”
“能和楚总共进午餐,牺牲一点时间,还是很划算的。”
游一鸣变得更放松了,甚至主动开起了玩笑。
楚青云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心里十分讶异。
“楚总不是经常自带便当吗?”
“私下你可以叫我青云。”楚青云夹了一筷子小菜,食不知味:“现在我也犯懒,能叫外卖就外卖,有时候外卖都懒得叫,生鸡蛋就米饭就是一顿了。”
“也不错啊,我自己做过,味道不错,我差点吃了整整一盆饭。”
“你倒是不嫌弃。”楚青云失笑,道了声抱歉:“我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顾则钧,他控诉楚青云负心,想象中甜蜜的早餐和系领带服务一样也没有,楚青云甚至自己做了咖啡只留给他空杯。
楚青云拽了拽领带,挑眉贴近手机道:“你住的不是五星级旅店,是我家。”
说罢他便挂了电话,随顾则钧去找什么狐朋狗友逍遥。
两人同居了三周,顾则钧前所未有地创下了每晚都回家的记录,反倒是楚青云开始烦他为什么总要出现在自己面前。楚青云想他可能是有点高估自己了,以前没有得到的时候供着顾则钧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一个人在家日子还是怎么舒服怎么过。
但现在一个活的顾则钧天天立在面前,他却觉得不如弄个等身看板来得省事舒心。他不想时时刻刻和恋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和让人操心的顾大少。游一鸣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楚青云没有觉得家里拥挤过,各有各的空间,他在看书,游一鸣就会去画图,如果有人想做爱,他们就手拉手掀开被褥。
然而顾则钧创下了一天之内绊倒楚青云三次的记录,楚青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碍眼,无孔不入就像某些昆虫:“我发现我的房子太窄了,盛不下你这尊大佛。”
“小也有小的好处,亲近。”顾则钧有点委屈:“再说我都没让你做什么,你还天天给我脸色看。”
在顾大少看来,不让对方做事就是优待了,他没想过替楚青云做什么。楚青云面无表情,不想说你一天碗都没洗过一天地都没拖过,甚至连床单都是我自己扶着腰换的,家不会凭空变得干净。
“是,你是没有要求,可是你一站在我面前,我就总觉得你要开口要求了。这让我很累。”
楚青云实话实说,大概伤到了顾大少的心。
游一鸣见他接了电话面色不豫,心下猜想更加印证几分,不由笑了出来,带着点前任特有的幸灾乐祸:“顾大少?”
楚青云和游一鸣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他也只得叹气:“是,冤家债主。”
“你又不是画押卖给他的。”
“这是在鼓动我翻身革命吗?”
“那也得说给开了窍的人听才有用。”
游一鸣忽然直视着他,眼底带了几分严肃,楚青云屏住呼吸,听到自己羞赧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能回头是岸?我看我是泥足深陷。”
“很简单,因为你脸上不是恋爱中那种表情,倒像是被孙子烦了一天的老爷爷,还像是终于打开宝藏,结果发现里面没有金子只有破铜烂铁的倒霉鬼。”
游一鸣喝了口面汤,俊朗眉眼微笑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一种可爱,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我可是见过你恋爱的表情的,青云。”
楚青云莫名脸一红:“你上班时间看来不学好,在茶水间听了多少八卦?”
“那倒没有,我是亲眼看见的。”游一鸣平静地道:“我自己去取东西,然后看到了顾则钧的车停在你家楼下。”
他还看到了什么楚青云不敢问,也不敢想:“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只要你不犯傻,你仍然可以做一个好情人。”游一鸣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这样配面好吃,试试看。”
楚青云温文尔雅地试了试,游一鸣盯着他看,忘了手里的面:“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近乎完美的人,真的,就连你的住处也很好。保安很尽责,不会多问别人的私事,还记得我是你的朋友,让我进去了。”
“可惜保安记得我,房主却不记得,所以我还是被拒之门外。”
楚青云狐疑:“谁?顾则钧?你遇到他了?”
“对啊,那天你走得早,他来开门,故意说不认识我,再多留一秒他就报警。”游一鸣神情戏谑,想来也是觉得可笑。
楚青云莫名生出一股为人出头的慨然豪气,放了筷子道:“他不是房主,房主是我。”
“……那你还欢迎我吗?”
——楚青云还没来得及反应,游一鸣便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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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欢迎你?”楚青云心头猛跳,但毕竟虚长一些年岁,他尚能挑眉,游刃有余地将手腕抽出。
游一鸣故作讶异:“当然是以朋友的身份,除非你是那种分手后一定要前任搬去南极的人。”
楚青云不知为何不希望“前任”这个词出现在他口中:“没这回事,再过一个月你手上的case也该收尾了吧?公事公办,你做得不错,如果你乐意的话,我邀请你去我家开庆功宴。”
游一鸣面上的笑容渐渐退去,似是惊讶,似是尴尬。楚青云立刻便意识到自己的示好太急切了些,露了马脚,但楚总还是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微笑,按揉着鼻梁若有还无补充道:“当然,你们整个小组都将受到邀请。”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游一鸣特地旁敲侧击向同事打听:“楚总经常请人回家吃饭?”
茶水间补妆的女士们本来不会轻易接纳一个男人加入她们的秘密话题,但游一鸣平时看起来实在太朴实,朴实到没有一丝情感漏洞,眼下却如此关切,她们彼此对视一眼,都闻到了八卦的气息,异口同声道:“是啊!”
游一鸣梗了一下:“……哦,真奇怪。”
在和他交往期间,作为一个桃花随开的钻石王老五,楚青云居然能把交际关系用理线器排得整整齐齐,没让人随便入侵私人空间,也没让他看见除了顾大少之外任何一个“疑似前任”。这到底是尊重,还是……重视?
两者密不可分,游一鸣忽然不敢再细想,胸膛中自圣诞夜时冷却下的温度,却忽然躁动着鼓点开始复苏。
见他面上有些失望,姑娘阿姨们彼此对望一眼,都笑了出来,有人拍拍他的肩诚心道:“做得久的都知道楚总人好,大case结束后,有时会在家里自己下厨款待同事们。不过你可能不想以同事身份出现在他家?”
“别这么惊讶,楚总会喜欢你这个类型的,只要你大胆努力。”有人冲他眨了眨眼,显然楚青云的性向已经是个半公开的秘密。
——这说明楚青云以前的历史还真有点丰富,多半还都是像顾大少的类型。
游一鸣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对同事们温言道谢,走进盥洗室洗了把脸,才令自己的暧昧情绪冷静。
然而余情未了的两人就像分针与秒针,在每个场景不停地擦肩又错过,情绪堵塞在心头,急促却又难以言说。
楚青云被这样诡谲的时间牵引着,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盥洗室,随意地站在他身旁问道:“午饭还去那家店?口味确实不错。”
“好啊,老板请客我就去。”
“小滑头。”楚青云露出一抹纵容的微笑,伸手要去摸一摸他微刺的发茬,却见游一鸣猛地从手掌中抬起头来,满脸是水,眼角微红。
他呆在了原地,游一鸣对他笑了笑,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顾则钧的话题,转身走了出去。
此后一个月,楚青云和游一鸣都保持了这样不咸不淡的关系,渐渐午餐时再也不会有同事惊异他们居然坐在一起,游一鸣还发消息抱怨茶水间里的最新爆炸消息,就是他成了楚总的小白脸。
楚青云笑得前仰后合:“你也不算冤。”
如何才能证明人和人之间真的合契?这命题就像要从一千枚流水线上的铆钉里找出与众不同那枚一样困难。
没和顾则钧在一起之前,楚青云自矜身份,用着圆滑而微妙的手段掩饰他和游一鸣的亲密,却同时不择手段地向自己证明自己和顾则钧的亲密,但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难道真的是男人的劣根性,得到了的就弃之如敝履。
楚青云眼神复杂地看向盘腿坐在地上打游戏的顾则钧,游一鸣熬夜加班去了,没空陪老板聊天,而顾大少又太闲,闲得楚青云和他无话可聊。
顾则钧一边打僵尸一边啃薯片,碎渣都溅到了楚青云心爱的喀什米尔长羊毛地毯里,楚青云挑高了一边眉毛,决定明天请家政仔细清理。
不知他的腹诽是否传到了顾则钧耳内,顾大少忽然将手柄一摔,屏幕里的主人公惨叫一声被僵尸剖心挖肺:“我又怎么惹到楚总了?!”
楚青云不好直说他嫌弃顾则钧邋遢,只得用别的方法蒙混过去,端坐招手对顾大少笑到:“过来。”
楚总在家只别了个黑发卡,略长的散发一缕缕摇曳在洁白颈边,笑意带了七分狡猾三分暗示,无端便让顾则钧咽了口口水,终是仰头冷哼一声走近了他。
两人一般相似身量,力量上谁也不算差,楚青云一把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伸手替他抚弄裤裆里鼓鼓囊囊的火热,很快便让顾大少的愤怒缴了械。
楚青云恍惚觉得荒谬,感觉和给孩子把尿差不多。凭着多年哄顾则钧的习性,他伸手摸了摸顾大少的脸颊,语气温柔从容:“两个人住在一起,总要有点磕绊的,我也不是圣人啊。”
顾则钧冷笑,一个翻身便将楚青云压在了身下,在他脖颈上不管不顾种了一排草莓才罢休,楚青云拍着他脑袋喊疼,也有些恼了,还要顺势掩住自己的下身,遮掩住自己根本没勃起的情况,免得顾则钧又要大闹。
“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好好解决问题,上个月我每天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回家,你也没给我个好脸色看,最近我夜不归宿,你也不紧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楚青云若还是顾则钧结婚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一定会拿出千般笼络万般手段,既然已经动了心,收服一个顾同学对他而言还是易如反掌。但他握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游一鸣似撒娇似抱怨的信息令他胸口发烫,也令他明智。
他不想再做幼儿园大班阿姨了,但工资虽少却稳定,他一时也狠不下心辞职。
“则钧,要想打动别人,光靠一个月的时间是不够的。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如果你连婚戒都能说摘就摘……?”以前楚青云希望他和简维分手,但真分了手,又惊讶于顾则钧的凉薄。
“何况我还要怎么哄大少爷你才算数啊,你倒是说说看。”楚青云摇了摇他的手,似嗔似笑,眼神中却溢满疲惫。
“你最懂我,最能给我在家的感觉。要我为了你收心是自然的,但你也得做出点努力吧,否则单方面付出的感情是不会持久的。”顾则钧居然摆出了严肃的脸:“你看看,你现在连杯咖啡都懒得给我泡,晚上我就算早回家也空无一人,你不是加班就是应酬,我睡到半夜醒了,结果你还在书房,自己做了夜宵也不分我,白天又说太累不给我做早餐!”
“我不吃家政做的东西!家难道不该共同维护?我要你亲手做的!”
楚青云轻声道:“你也配说这种话。”
顾则钧没听清,自以为说得十分在理,在楚青云面前他简直顽劣不肖到了极点,从前因为两人关系暧昧,他多少还保留着持重的一面来钓楚青云,现在却彻底剥下了面具。
他甚至故意带着别人的气味回家,楚青云只觉好笑,忍让也不是,争执也不是,便装作没看到。顾则钧心想,青云若再这样不识趣,他大可拔腿回家,到时候看是谁着急。
情感就是攻防战,顾大少从不准备低下高昂头颅。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就算要他低头改进,也要楚青云先确保诚意。
楚青云看不起他这个公主一样拿腔作调的架势,忽然深刻地同情起和他恋爱许久的简维。
“先吃饭吧,我亲自做总行了吧。”
虽然他语气敷衍,但顾则钧还是忍着怒气道:“那我也帮忙。”
“不用,你反倒碍手碍脚。”
楚青云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顾则钧自认为说了句话便算尽了情分,遂安心等着吃饭。
他环着楚青云的腰,头抵在楚青云肩膀上,怀里的人不是柔软易掌控的玩物,而是和他比肩的成熟男性,这令他忽然发现了新奇之处。
顾则钧深深吸了一口楚青云身上的矢车菊香味,那是楚青云衣柜里的香袋沾染在家居服上的味道。其实如果有家政,楚青云也不想搞得自己满身烟火气味,可架不住顾则钧太磨人。
他忍不住有些走神,反省是不是自己也太敷衍了,冷眼将顾则钧向外推,看到他夜不归宿原形毕露,反而松了口气。
楚青云暗恋顾则钧数年,在一起不足七个月,却已奇痒难耐。
念及此处,他苦笑着拍开了身后的顾则钧:“去端菜。”
顾则钧“哦”了一声,乖乖地去了,长手长脚躬身取瓷盘时,白T恤受压迫,勾勒出结实腹肌,看在楚青云眼里忽然又觉得他青春可爱,一切皆可原谅。
又觉得这个侧影很像游一鸣。
是顾则钧像游一鸣,而不是相反。
饭桌上,顾则钧趁着气氛大好,抬头道:“你今年放年假,我们也去结婚吧。”
楚青云挽起衣袖给他盛汤,神情四平八稳,拿出了十成十谈判桌上应对敌人的架势:“我今年年假已经被你糟蹋光了,而且婚戒不是安全套,可以让你脱了又戴,戴了又脱。”
顾则钧不答话了,眼神深深地看着他。楚青云叹气:“就算结婚,你想去哪儿?”
“当然是Vegas,还可以玩个痛快,你总这么一本正经我也替你累得慌。这次你陪我去,就不用老是在家担心我花天酒地了。”顾则钧眨着长睫调情,楚青云却想果然如此。
“为什么总是Vegas?你就这么不想负责任?”
“本来同性婚姻在我国也没有法律效力,这点楚总你肯定比我明白。”顾则钧漫不经心地喝着楚青云递来的汤,语气中有种轻浮的冷酷:“所以去哪儿不都一样,Vegas还更玩得开,你不期待激烈点的花样吗?”
还有一个理由顾则钧没说,他不敢说。
虽然父母接受了自己的性向,甚至经常开玩笑要他和楚青云在一起,但到了时间他还是会接受一桩真正的联姻,生个有同样血脉的孩子。这是他人生不可避免的环节,他也不认为有什么错。
在那样玩笑般的场合“结婚”,既能哄情人开心,也能让父母置之一笑不当真。
最近他已经有了个相亲任务,虽然他尽量拖延,也拖不了太久了。
念及此处,顾则钧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明晚我不回来,老头子要让我见个朋友。”半真半假,不算骗人。
“哦——”楚青云看着他,心想真是奇怪,他居然会对我明说这么残忍的话,对从他一米六暗恋他到一米八的我,被彻底掏空了的我:“没关系,我也不回来,有个朋友生日,去凑凑热闹。”
最最奇怪,还是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顾则钧的直觉令他忽然警惕:“什么朋友?你干嘛笑得这么荡漾?”
“我笑了吗?”楚青云心道不好,连这个二世祖都能看出自己情绪,以后还怎么和甲方拉锯:“你或许也见过。”
“是不是游一鸣。”顾则钧语气猛然低沉,非常戏剧性地发怒了,双手紧按着桌边起身道:“当着现任和前任眉来眼去,你可真不地道。如果我还和简维有联系,你会是什么反应?!”
楚青云起身收拾碗筷,顾则钧的碗筷是一套单独给他准备的:“怎么?你们没有联系了吗?我看你给简维的备注还是亲爱的。别误会,我没有偷窥的习惯,只是你的备注从亲爱的排到蜜糖,实在有点显眼。”
顾则钧想原来这就是他的反应,故作无事掩饰被伤害吗?还是想让我吃醋?
看着楚青云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楚青云请自己和简维吃饭,庆祝他们结婚那天。他牵着简维的手走在前面,楚青云无人可牵,又不能轻堕仪态,只得面含微笑,自矜又孤傲地双手持兜。
那天简维或许说了很多,笑得也很开心,可不知为何,他只记得青云那淡淡的笑,满是自嘲,明明他都没有回头。
那天快到节日了,一路街上的彩灯渐次闪耀,伴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踩出顾则钧无法控制的心跳,灯芯通电的刹那,他甚至有心痛的错觉。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到老,是不是反而对谁都好。
顾则钧深吸一口气,终是走到楚青云身边,低下了头:“……我会改的,我都改。明天我也不出去了,你要去见游一鸣的话,必须带上我。”
他絮絮说着什么,有点语无伦次,像所有情窦初开的人。然而楚青云没有看他,而是在看那独一无二的一套碗筷,又看了看之前被他弄脏的地毯。
其实楚青云并不是一个很有洁癖的人,对待长住的情人,他不会计较到地毯。碗筷他也不会特意准备一套,像是随时可以从橱柜里丢出去一样。
忽然之间,楚青云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只是把顾则钧当做房客——
新房客,旧房客,若不幸缘牵一线,便沦落到素昧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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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一鸣生日当天,顾则钧全副武装出场,顿时便吸引了许多单身女子热烈的目光,但见他和楚青云相携而来,又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略显遗憾地转开眼神。
顾则钧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当即得意起来,暗中要去搂楚青云的腰。楚青云还要应酬,只觉不妥想要挣扎,顾则钧倒也没有强迫,只低头和他咬耳朵:“我还以为这小子是想泡你,要约你私会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他怎么请这么多人?”
“他人缘好,同事们凑热闹而已。”
“我看他那张死板板的脸可不像会玩的,这些人到底是凑他的热闹,还是为了来和你交际?”顾则钧有时也很一针见血:“看来你们建立了一段难得的办公室友谊啊,人人都知道你肯定会来。”
楚青云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他,游一鸣看准时机走上前来,微笑和楚青云四目相对。顾则钧还没酝酿出一句挑衅的话,游一鸣便先自然之极地开口:“去喝一杯?”
楚青云微笑颔首,游一鸣甚至还大方地也招呼顾则钧。顾大少虽然疑虑,但见确无敌情,又不信自己的“替代品”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遂皮笑肉不笑地搂了搂楚青云的腰,婉拒道:“我就是送青云过来,祝你生日快乐,如果没事的话容我先告辞。”
他是真心想让游一鸣长命百岁,最好看着他和楚青云一直恩爱到老。
然而没有人可以胆大包天到许诺一直注视对方背影,顾则钧转身离去时,楚青云脖颈僵硬,终究没有回头看他。
他和游一鸣坐在吧台边碰杯,舒缓的音乐流入夜幕的怀抱,成人游乐场像配好对的旋转木马,一览无余又互不干涉,身旁的人渐渐三两成群,反倒冷落了寿星。
游一鸣却很怡然自得:“顾大少还不放心我?”
楚青云想了想道:“未必,他就算不在意,也要在我面前做出十分在意来,可能是哄我吧。”
游一鸣见楚青云眼底透露着分明的嘲嗤,忽而心头一动:“虽然这话不该我问,但他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
“……是我无能,让彼此都失望。”楚总今天穿得很休闲,但身为一个宁弯不折的男人,就算满脸忧郁,他也要选好最帅的角度去颓废。现下扯散了两枚领扣,黑灰色衬衣修身勾勒出矫健身形,几绺散发点缀得眸光熠熠,性感得让酒保吞了口口水,不自觉多给他的马提尼里放了两颗颜色火辣的樱桃。
反正现在两人清清白白,游一鸣索性把眼睛冰淇淋吃到饱,只恨不是自助餐:“别喝了,喝醉了更说不明白。那群人今天可是虎视眈眈要你与民同乐,楚总赏个脸。”
一开始游一鸣的确没想搞得这么热闹,但办公室政治总有惯性,见他最近得楚总青眼,纷纷来暗示他邀请楚总一起玩。游一鸣想来想去,竟有些负气,反正自己也白做了一次替身,这点便宜不占白不占。
楚青云很享受和他在一起对酌的时光,两人融洽得好像一条影子,拆分了哪一半都是缺憾,光与暗无处容身。但偏生又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只得起身,换上亲切又不失矜持的微笑加入下属们的劝酒阵中。
许多人起哄要玩拍蛋糕,楚青云陪顾则钧玩过种种极限运动,身手利落不在话下,还护住了中看不中用的宅男游一鸣,抄起某人的外套一兜便罩住了小年轻,替他挡下一团团香槟色奶油。
游一鸣第一次体会到他的手放在肩头却是出于保护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回味便听楚青云笑叹:“你们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游一鸣连忙扯下兜头的外衣,定睛一看,楚总颊边竟被人砸了块嫣红的草莓夹心。老总似笑非笑,下属们一时讪讪地收了手,楚青云接过游一鸣递来的帕子抹净,觉得脸上还有点洗不掉,便道:“真是糟蹋东西,正经寿星还没吃上一块呢。我请客再叫一个蛋糕吧,这个剩下的给你们玩,我认输,先去洗把脸。”
说罢,他笑着摇了摇头,在欢呼声中退场。
游一鸣跟着他进了盥洗室,楚青云对着镜子过敏似地擦洗脸上那一小块,指腹敛葬了草莓的遗体,忽然鬼使神差将之放在唇边,轻轻舔舐。
游一鸣的目光忽然射来,楚青云只觉脊背似被电击,心头轻轻呻吟了一声。这种眼神再明白不过了,游一鸣仍然渴望他。
或者说,他们仍然渴望彼此。
楚青云忽然转身:“……你知道顾则钧干什么去了吗?”
游一鸣尴尬地低下头,不答。
楚青云叹了口气:“他去见他的相亲对象。”
顾则钧自以为手脚能瞒得过父母,殊不知父母只当他儿戏。他曾经还打着什么让楚青云做媒介,介绍简维给父母认识的算盘,其实顾父顾母早对简维了如指掌。楚青云也没有去翻顾则钧手机,是顾母和蔼地通知他,顾则钧这门亲事再好不过,相亲只是走个过场,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内就会完婚,到时候一定少不了他一份请柬。
不知道顾母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以前楚青云随顾则钧回家,十分拘谨,总是极尽可能做到最好,大概甚至带了点见泰山泰水的谄媚讨好,顾母只不动声色,大约也知道他的热情早晚会被消磨尽的,既然他在顾则钧身旁很安全,便不用费力磋磨他。
然而最近顾则钧和他住到一起了,可能比对待简维还认真,他们之间交情太长,由不得家长不存揣度。
楚青云什么都懂,他一个人默默地抽烟,听顾母道:“青云,你是我们家那不省心的小孽障最好的朋友,这些年多谢你帮衬。我们亲家也常常提起你,真是年轻有为……”
楚青云知道,顾则钧未来妻子也是大亨之女,当即圆滑地露出微笑:“真是过奖了,如果有合作机会当然好,是,是,我也很期待婚礼。”
在商言商,他不图顾则钧什么,到头来也不必撕破面皮。
至此方知,自己是真的心冷了。
楚青云送给游一鸣一双运动鞋,鼓励他多出门运动,颜色十分热烈大胆。下属们尽兴狂欢,他早包圆了全场的酒水帐,而后独自离去。
游一鸣相送,送得并不远,楚青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和而宠溺地道:“回去吧,晚上风大,喝酒吹风当心头痛。”
游一鸣傻傻地捧着拆开的运动鞋,青春无敌的脸上忽然有些微红,但他一向含蓄,眼底情绪复杂,到底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
楚青云悠悠叹了口气,现在就算有人要请他酒后乱性,他恐怕也只想回家泡个澡:“我真羡慕你,羡慕你们。”
“……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也就是圣诞之前,他还有心思和顾则钧计较吃醋,现在心却惫懒得近乎冷酷。
“再见。”
“不,明天见。”游一鸣看着他转身,忽而笑了,像是胸有成竹:“敬业的楚总明天总不会请假吧。”
楚青云便也露出微笑,钻进车里,开回了家。
他扭开车载电台,是一首《原来我这么容易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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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云当天回家极早,顾则钧很是满意,抱着他要亲,却被楚青云婉拒。楚青云暗自盘点家中物事,他早想好和顾则钧彻底结束的时候就是搬出去的时候,是该着手准备了。
他也不是没有给顾则钧最后一次机会,尽管他其实卑劣地暗自期待顾则钧不要抓住机会,否则他不能用前程事业陪顾则钧再赌了:“你去哪儿了?”
“哦,没什么,见个老朋友。”
话题就这样搁置。
顾家和顾则钧的岳家显然要联合搞个大动作,顾则钧又花名在外,想必是对方等不及了,催促着结婚,顾则钧忙得脚不沾地。游一鸣的项目也有牵扯,被牵连得晚结了一个多月,庆功宴也没有办成。
转眼将近三个月,楚总安坐钓鱼台,该发奖金发奖金,该拉项目拉项目,事业一片顺遂,属下连声歌颂,感情也安定得似死水一潭。
他是故意冷落顾则钧的,顾则钧长性不怎么样,如今又有不能拒绝的机会,他等着顾则钧自己提出分手。
无他,只是顾大少太骄傲,如果他主动提,顾则钧多半反而会炸毛。
然而眼见着婚期临近,风言风语满城传,顾则钧却只对他说“别轻信”,没有任何实质举动。
楚青云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你也真该长大了。”
在这样的困扰中,他忘了给游一鸣准备庆功礼物,问对方想要什么,游一鸣却说先寄下,笑得有些神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婚礼前一个星期,简维约他出去喝茶,楚青云欣然赴约,穿得低调无攻击性,最老好人的驼色西装银灰领带,衬得眉眼都斯文起来。
简维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得了楚青云不少帮助,便也没那么生气,只笑笑扬起指尖的请柬:“收到了吗?”
楚青云喝着温吞的红茶,语调也与世无争:“收到了,顾夫人亲手送来的。”
“有点可笑,一般这种戏码都该是瞒着你一个痴情人,可如今居然所有人都瞒着顾则钧。”
“顾夫人知道我在准备搬家了,则钧最近没怎么回来,所以还不知道。”
简维的新情人出身也不错,这其中弯弯绕绕他还是了解的:“现在想来我还要多谢你们,不然也认识不了老廖。还好顾大少为人豁达,给前任发请柬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简维说得三分嘲讽,但顾家婚礼上有头脸的人物何其多,新情人要带他同去,不管出于事业还是情感,他都应该尊重对方的重视。
“我还记得你以前都戏谑地喊他顾大少,又无奈又宠溺,可惜我是个聋子听不出来。现在这么冷淡……是真的没感情了?”
“怎么会。”楚青云实话实说:“感情,还在。我照顾他恐怕要变成一种惯性了,但不再爱他了。”他举起红茶,狡黠地眨了眨眼:“小维,不用这么费心试探,珍惜眼前。”
简维撇了撇嘴,自己的确没理由再意难平:“你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其实我总觉得你才是可怕的那个人,你用了这么多年宠着顾则钧,满足自己的奉献欲,让他有恃无恐,然后你要告诉他,你不要他了。”
“楚青云,你不是个可怜的等人爱的电灯泡,你是自焚的火炬,是掠夺者。”
简维不知用了多久才想出这么文艺的说辞,自觉很满意,见楚青云一脸呆滞,也觉达到了目的,开始拉着他征询意见,出席这样的婚礼该如何举止,如何穿着。
楚青云头脑中却久久回想着那句“掠夺者”,原来他是身在此山中。
他恍惚地回家,顾则钧正等着他,满目惶然,又似丧家之犬在惊怒:“我的碗筷呢……哪儿去了?你要干什么?!”
楚青云施施然解下衣服,抬腕除手表:“你都不回家吃饭了,留碗筷有什么用?哦,我忘了,这儿不是你家,很快也不是我家了。”他在屋子里环顾一圈,忽而叹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我该恭喜你,我也要搬家,乔迁之喜,你不来恭贺我?”
顾则钧死死盯着他,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陌生的楚青云。楚总平日人模狗样,但上了床却像个怕痒怕痛又怕冷的大猫,凭你怎么横冲直撞地蹂躏,总是抱着你不肯撒手,用鼻音呻吟求饶,还会蜷起小脚趾轻挠他的腰窝,赞一句风情也不为过。
这样的楚青云最近却拒他千里之外,仔细想来……好像正是从他去相亲那天开始的。他的确是得意忘形,竟然觉得楚青云和别人不同,是不会哄也会跟在他身边的。
他还想要酝酿措辞,楚青云却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冷眼看着他红了眼圈揪着头发扮无辜,直截了当地退后几步按住门把手:“本来我是顾虑你的脾气,所以故意冷着你,让你自己想出来分手。既然现在话说开了,那我们分手吧。”
楚青云冷冷清清将钥匙扔在了桌上,竟然是如此决绝:“话一旦说破,这家我也不会再回来了,你要还想来也行,哪怕拿去做婚房。”十余年怨气到底还是让他刻薄了一句,但转念楚青云又觉得不必,终是沉沉叹息一声,抬脚就走。
他走得太快太急,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早在他转身的那刻顾则钧就疯了一样扑上去,双臂大张如降落伞的伞翼,想要将他包裹,可楚青云就像从青云之上下落的空气,转瞬膨胀又落空。
“啪——”
门锁合上,顾则钧还来不及接着扮颓唐,便听到手机在响,是母亲催他回家陪新娘看婚纱。
母亲喜气洋洋:“你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顾则钧哑然跪在地上,唇齿张合说不出话,家?
这件惨事似是给了顾则钧无穷灵感,他开始对楚青云进行全方位的刁钻骚扰。可楚青云这个人心眼最多,早在暗恋上他的第一天,就已经把这些不堪后果演练过千百遍。顾则钧开车来新居堵他,他直接打给顾父手下的人,客客气气请走了大少爷。
顾则钧先前想要用他给父母缓冲期来接受简维,也是怕父母受刺激,大少爷外在不驯,所幸还有个好处是比较孝顺,不敢太过忤逆父母。楚青云和顾父顾母里应外合,端庄的顾母开始哭,一向威严的顾父气到装病住院,当即吓住了没经过事的顾则钧,没空再来亲自骚扰。
而楚青云准备的这个居所不过是个幌子,待顾则钧注意力一被转移,他便利落地又搬了家,这次顾则钧无论如何也别想找到。
他去慰问顾父,顾父赞他识大体,言下很是透露了对他工作能力的欣赏,也表达了合作意向,顾母则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叹息:“青云要真是我们儿媳妇,该省多少工夫……”
这话说得真是吃人不吐骨头,还好楚青云不打算继续拿出真心来贴冷脸,当下甚至还凑趣地笑了笑。
他去医院的时间都踩得很好,一定要等顾大少守在病床前累倒了才去,顾则钧第一次是装的,觉得他肯定会上门,结果反而扑了个空,后来就真的累倒了,楚青云这才不慌不忙地前来,又衣不染尘地走。
顾则钧便开始写情书,送礼物,把楚青云以前做的殷勤都表现为物质,一股脑还了回来,从小时候一起犯浑,一直写到想起楚青云做了这么多年大灯泡他有多心疼,全公司都知道楚总有个痴情追求者,连楚青云的文秘都看哭了。
可他只字不提:我可以不结婚。
他还以为楚青云是生他气,楚青云说了又说也不管用,十余年,改不过来的。
楚青云爱他,早已是刻在顾则钧骨子里的法则,牛顿可以没被苹果砸过头,爱因斯坦可以从未出生,可楚青云不能不爱他。
顾则钧忙着演情深似海,楚青云却躲得举重若轻,直到顾则钧开单身party那日,楚青云才终于肯接他第一个电话。
那天天色已晚,楚青云正和游一鸣在家中喝酒,庆祝家里终于整顿干净。楚青云搬得离游一鸣很近,游一鸣还介绍了一家搬家公司,正是当时帮他从楚青云家里迁出来的那家。
楚青云的新居有两个书房,一个很大,窗明几净,可以做画室。游一鸣不动声色,楚青云笑着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耻?不怀好意利用你做了替身,又来撩拨你。”
“一开始有,但看你暗恋得这么凄惨……再加上是我定力不够,想被你撩拨,又想撩拨你,算扯平了。”游一鸣坐在地上,和楚青云碰了碰啤酒罐子。这些日子楚青云的努力他看在眼里,忽然之间便觉释然。
“何况托楚总的福,我们组长可是绝不敢给我脸色看。”游一鸣似笑非笑,楚青云却险些喷酒:“你不怕他们把你当成我的小男宠,说你以色侍人?”
“那有什么不好。工作我照做,没人敢穿小鞋,又看得到我的能力,何乐而不为。”游一鸣是胸怀磊落,但却不迂:“当初简维或多或少也意识到你们两个有鬼吧?但他还不是为难地同时享受着你们两个的追求,如今你们都对他愧疚,他又得到了多少。”
这话说得有点尖刻,但事实如此。都市中人人皆非善类,说穿了也都想被爱,可若没有爱,有点利益也是好的。
楚青云含笑,不像年轻人那样尖锐,他早已习惯不把谜底揭破,而是留几分温情去慢慢回味:“这次搬新家,我要多谢你。”
“嗯,多送我上班。我脸皮厚,很享受老板亲自接送的服务。”
“……这个家里,没有一点以前的影子了。你看,窗帘和地毯都是米白的,只待有人重新涂抹。”或许不是他,但楚青云还是觉得有必要和他说出这句话。
游一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怎么不用纯白?”
楚青云敲了他一个爆栗:“亏你还是画图的!纯白照得雪洞一样能看吗?搭装饰都不好搭!”
他正要教育游一鸣提高审美,忽然听到铃声,一边絮絮一边随手接听——
对面却是顾则钧的声音,满是疲惫:“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楚青云听得到背景疯狂的喧闹,心却十分安静,安静得就像那天他走在顾则钧和简维身后,孤独又有点委屈地数着长街上的落雪,谁想数着数着,竟真的入了迷,看着雪花,眼中再没有其他:“恭喜,我会准时出席的。”
“如果你现在来,我就和你走,这婚我不结了。”
顾则钧真的发了狠,本来他也想说点煽情的话,可他们都是红尘里打滚的人,比起小说中男女无情甚矣,没有战火中的圣母院成全生离死别,也没有什么那年的风花雪月可堪回忆,炮弹般的话语在舌头上溅出火星,末了只得赌气似的一句。
就连挂了电话,他也做不到像电影中留白般潇洒,蒙太奇可以切换到他们和好如初。他还得委委屈屈打开绿绿的微信图标,敲下自己的地址给楚青云发过去,现在不是拿乔的时候。
这是他的单身之夜,可他疯不起来,他满脑子都是楚青云,他想楚青云想得要哭了。
可是楚青云多么无情,早就做好时间规划表,留给他真正的浓情蜜意短之又短,不待他回味就过了期,而后又宣判无期。若要长期抗战,不管是决心还是爱意,顾则钧都酝酿得不够充分,在爱情上他被楚青云娇惯得废了,也就只知道委屈。
“谁?”游一鸣心知肚明地挑眉,现在连顾的名字都不必提了。
楚青云关机,继续和他碰杯,微笑道:“老朋友。”
他仍然很喜欢《最佳损友》,歌里唱“从没人像你,让我眼泪背着流,严重似情侣讲分手”。
不过这既然是单身之夜,就由得顾大少去哭罢,他也该学着长大成人。
25
第二天,风高气爽,天气晴朗,游一鸣睡了个懒觉,楚青云给他盖好毯子,哼着歌儿刮胡子,换衣服,通身潇洒却又不至喧宾夺主,一路平安地到达了婚礼会场。
他的请柬是顾夫人亲手给的,还迟疑着说他若实在不想来也能理解,但楚总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花园里冷餐摆了长排,他和简维攀谈,和许多人攀谈,十分充实,几乎要敲定下年度的工作计划。
顾大少的两位前任,没有一位有芥蒂,他也真是奇男子。
泛着玫瑰粉的淡紫花束柔软绽放在洁白蕾丝上,一头银发的神父满面和蔼走上前来,宾客们在缀着纱幕的鲜花桥下依次入座,听神父朗声念到:“你是否愿意——”
楚青云含笑在台下随众人鼓掌或欢笑,顾则钧复杂的眼神不停投来,好像他是个光源,可天上太阳明明那么晃眼。方才顾则钧没有抓到和他单独聊天的机会,今天的造型师又太负责,顾大少浑身上下一点颓唐都看不出,想做怨男也没人理会。
简维坐在较后的位子,早和新情人咬起耳朵,一会儿夸新娘漂亮,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会儿说以后自己结婚绝不用基佬紫的花朵云云。
新情人问他:“那你结婚想用什么样的?”
简维脸上绽出一个古灵精怪却又通达的笑容:“不,我这辈子再也不结婚啦。”
芸芸众生看得热闹,主演却悲愤得不想再做木偶,神父一手按在书上,一手握着胸前十字架,狐疑地看着迟迟不点头的新郎。以新娘为半径,扫射到的一圈娘家人脸色都僵了又僵。
顾则钧连连摇头,像是世道不公亏待了他,可他又不能毅然说出我不愿意,他只得踉跄着倒退、倒退——直到回头看见了楚青云,他像是见了救世主一般直奔而去,眼看着就要扯下领结拉住楚青云的手,口中酝酿着“我爱你”。
捧戒指的伴郎都忍不住要摔了戒指追他,人人瞠目结舌,楚青云却率先站起身来,满面笑容举起手,顾则钧以为他要拥抱自己,更加感动,不想楚青云却大声鼓起掌来!
简维也赶紧站起来跟着鼓掌,一排排宾客虽不拥挤,却也个个机灵地站起身来筑成人墙,转瞬便淹没了楚青云,打头阵的还是顾父顾母。
掌声轰烈,莫名其妙,但听着热闹,人人便也接受了,伴郎更是红着面庞喊哑了嗓子,生怕还不够欲盖弥彰:“从来只听说新娘害羞,怎么今天我们新郎也害羞上了!大家快给他壮壮胆!”
鼓掌的人群就像上好了发条,又像一出绝世名著的笔墨,草蛇灰线,乱中有序,一团欢声笑语把顾则钧推了回去,楚青云踏着稳健的步伐没少出力。神父没经过中式婚礼闹洞房的阵仗,当下心里有点发慌,反倒是新娘见新郎没种跑不掉,放了心,笑吟吟摇晃着捧花来劝慰神父,趁乱还靠在台边狠狠挠了挠痒,总算不用顾及形象。
顾则钧则觉得自己落入了一出荒诞剧,每一双瞳孔都是摄像机,满怀笑意,长枪短炮,把他又推回了礼台上。台下两家长辈奋力鼓掌,憋得面孔通红,恨不得直接冲上来喊一声礼成,而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座——
他看不到楚青云了,他们没有成为传奇的缘分,便只得沦为谈资。
他神情恍惚表情麻木舌苔发苦,新娘借着裙摆宽大毫不客气用高跟鞋碾他脚面,痛得他高叫一声,伴郎趁机补上:“愿意,愿意,十万个愿意!”
掌声更加轰烈,悬在头顶的青绿小花也被震动,旋转着笑闹,顾则钧眼中的世界忽然炸裂开来——
像个死无全尸的电灯泡。
26
楚青云乱中脱身,到底还是犹疑了一步,险些露了行迹走不出来。顾则钧满怀期盼地为他奔下礼台,他确是前所未有地震动,可也前所未有地害怕。
他害怕顾则钧轻巧地走下来了,最后却是他下不来台。他再没有勇气为顾则钧付出一切,《再生缘》里那倒霉女人说:“我们回不去了”,免得往日情分最后变作怨侣。
太晚,太早,一切来不及,可世上又哪有那么凑巧。
尽人事,知天命而已。
他在酒店花园里寻了一隅,铁雕长凳,足够他扮潦倒,可他其实只是迷茫。
等了不知多久,面前停住一双运动鞋,连鞋带孔都在抛媚眼。
游一鸣坐在他身边,打了个没睡醒的哈欠,递给他一罐啤酒:“我不放心你,混进来看看。”
楚青云接过那罐啤酒,感情就像拉开了易拉罐的碳酸饮料,热情化作气泡,可还是要鼓起勇气一饮到底的,哪怕散尽了气泡后,细水长流的滋味不算太美好。
游一鸣对他还有欲望,还会不放心他,或者是不放心他又跟着顾则钧跑了,有这一点心思,足够了。
游一鸣又开口:“我记得我还没管你要庆功礼物。”
年轻人站起身来,眼神灼灼:“我要你。”
楚青云老皮老脸,却丝毫没有感动:“我早知道你小子要这么说,你要我干什么?是做朋友还是炮友,要我怎么对待你?这次我们都一一说清楚,还有,上司不可能次次给你奖励,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可要选好。”
其实他也同样,只有一次坦白的时机。
游一鸣难得嗫喏了片刻,半晌含蓄道:“那就先从朋友做起——”
从朋友到恋人,比起炮友到恋人,要少好多狗血的步骤。
楚青云颔首,三分故作矜持七分爱怜,眼神中是遮不住的喜悦:“总算能说了,你活干得漂亮,这是赏你的,以后好好干!”
他把自己喝过的啤酒递给游一鸣,上司拿得出手,属下也不嫌寒酸,还怪叫道,呀,间接接吻。
两人一同分担,纵泡沫疲软了,也终是喝到酒干。
隔着一瓶啤酒,十指相扣。
楚青云微笑着眯起眼,太阳这样大,他也终于能摘掉多年来做人家电灯泡的负担,日光之下,谁还要去开灯——
又或许在黑夜中,人人都愿做电灯胆,自恋又自怜地照亮旁人,被自己感动,也希冀着有人被灯芯光芒吸引。
——无论如何,天终是亮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