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真的不是他。”一提到甘天宁岳毅的情绪是如此多变,只怕五岳顶峰的天气也比不上:“如果是小少爷,他会一根筋地寻死。”
谢春专注地嚼着最后一点塞在牙缝上的顽固奶糖,抬起手腕看了看已经淡化的数道狰狞伤疤,忽而嫣然一笑——
“不,我觉得他会复仇。”
04
甘天行头很痛,深夜失眠了四次之后他吃光了医生开的处方安眠药,终于勉强粘连起了梦的碎片。
他记得身后是跟着一个弟弟的,文静羞涩得像个百余年前的文人,埋首故纸堆,书页抖颤愈显难经风雨动荡。身为长兄,他自然要让父亲和继母放心,照料好他们的儿子,故此甘天宁小少爷连自己最喜欢的奶糖都没有亲手剥过一颗。
天宁喜欢吮那层麦芽糖纸,放在唇边吹出“嘘”声,或试图给自己扮上一副白胡子。他也递给兄长,但甘天行只是笑笑:“大哥不喜欢甜食。”
但少年洁白躯体比蜜糖更甜美,拥在指尖他也顾不上曾给弟弟讲过的关于蛀牙的可怕故事,当惊惶尖叫的幼弟是黏牙糖糕般尽情舔吮——
天知道他把名义上的弟弟保护得有多好,在甘天宁十八岁之前,小少爷连自己动手翻一页书兄长都会担心他划破手指。
如此精心的养护和痛苦忍耐之后,他理应得到报酬。
岳毅总是试图用新鲜的糖果或书籍把小少爷从哥哥背后引诱出来,小时候甘天宁会拽着哥哥的衣角怯怯探头,长大了看到他的影子便抱着书轻快跑开,直到他再也跑不了了,他被曾对自己珍而重之的哥哥用栓牲畜的铁链锁在了床上,灵巧的脚踝已经被铁锈磨出一圈淤痕。
岳毅应邀来分享他,从黑暗中点亮了光,让自己高大的身影浮现在无路可逃的小少爷面前。甘天宁恐惧地抬起手遮住了面孔,瘦长身躯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鬼魅阴影,只有有“访客”时他才被允许见光,长此以往他甚至不明白这是一种奖赏,抑或精心设计的又一个惩罚。
岳毅给他带了糖,从衣兜里一把掏出来,叮咚洒落在他脚上。而面对一直仰慕自己的男人那讨好而渴望的神情,甘天宁却只知神经质地摇头后退。他一直退到了墙角,岳毅的神情也在摇曳灯光中冷硬了下来。
甘天宁恐惧而疼痛地蜷起双手啃着指甲,在岳毅逼近时茫然地流泪,手掌却下意识地合拢、不断摇动,做出乞求的姿势,对方却还是捧起了他的足尖,甘天行刚刚清洗过已被刺激得神志不清的幼弟,而甘天宁永远留在了纤细敏感的少年时代,出浴的脚踝透着粉白,甜美如一颗玫瑰花糖。
有时岳毅也不大明白甘天行怎么舍得与人分享,对此甘天行已经懒得解释:“生他的女人逼死了我母亲,如果不是我让他黏着我,恐怕早在他成年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又一个俗套故事,然而一向灵慧的小少爷却读不懂,电视剧里的情节为何会发生在自己和哥哥身上,哥哥是不同的,永远会珍爱自己,就像自己珍而重之留着每一张哥哥亲手替他剥的糖纸。
“天宁,你不该试图和大哥抢。”
“呜……”被长久的监禁和强暴折磨得气若游丝,甘天宁唯一的坚持就是尽管头晕目眩,也要站起身来,双目直视对方,坚定地摇头。
甘天行爱怜地拍了拍他的脸,对甘天宁有兴趣的人很多,毕竟他继承了他那狐媚母亲的好相貌。这些日子不分昼夜的轮暴让小少爷彻底崩溃了,岳毅来得最多,一次比一次见不到好脸色,内心焦躁,下手也就更狠,甘天宁于是又患上了厌食症——
这对自己倒是个好消息:“你还活在这世上,就是同我争抢。”
眼看那张瘦削得只剩明亮眼睛的面容在自己面前崩溃似地掐着脑袋痛苦翻滚,甘天行确认这下就算他再让幼弟现于人前,所有人也只会说小少爷疯了,不适合掌权,自己的权威无可置疑。
后来怎样?
甘天行满头大汗地从梦魇中起身,像患了帕金森般抖如筛糠地倒空了镇痛药,捂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谁也没想到这个疯子会逃跑,还在惊慌失措之下跌下了悬崖。甘天行让人足足搜了一整年,也没有在林间别墅附近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但是他们发现了血迹和足迹,尽管可能是哪个受伤的野营者,但……甘天行没办法再想下去。
小少爷失踪那年二十三岁,距今正好三周年。
甘天行披上睡衣,连鞋也来不及穿,捂着发烫的额头便狂奔进书房——
“你们在干什么?!”
谢春微眯着眼睛,正同身上的男人交换一个难解难分的吻。听到推门声,他嘻笑着卷起舌尖舔去唇边水渍,按着深深插在他身体里的岳毅的胸膛,从书桌上柔弱无骨地扬起腰来:“甘先生,打扰我做生意的人是你。”
05
甘天行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浑身虚汗,衣冠不整,很可能还瞪着两个黑眼圈:“我说过别糟蹋我的房子!”
他的语气突如其来变得虚弱,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得清。不可一世的甘氏家主被错失的记忆击倒了,他一手踉跄地将指节撞向门把,一手惊喘着捂住心脏。
“这不止是你的房子,也是天宁的。”岳毅从头到尾没看合作伙伴一眼,只顾挺着腰不断在谢春体内抽插,他赤裸上身将谢春压在书桌上,手按着冰凉的镇纸,眼神好似在看谢春,又好似穿过了他佯装欢情的面容也穿过了桌上的玻璃。
谢春唇边勾起一丝微笑,毫不意外地听甘天行嘶吼一声冲上前揍倒了岳毅:“闭嘴!闭嘴!闭嘴!!!”
“他妈的甘天行你是不是疯了!亲手杀了你弟弟的人是你!”
“——哥哥。”
缠绵语气,略显娇憨的咬舌。
在地上厮打的两人齐齐呆滞,谢春无所顾忌地仰面躺在书桌上,此刻正扶着镇纸自发地屈起左腿,抱着左脚脚踝,右脚足尖点地,在滑溜溜的桌面上坐得如此优雅镇定,让人情不自禁想替他点根烟:“你们就想听这个?”
甘天行这才想起他来书房是为了什么,岳毅冷笑一声打开自己的钱夹,里面夹着一张从不离身的照片。
甘天行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笑眯眯的谢春,忽然连脊梁骨都失去支撑人体的气力。
某种生命的重力从他体内“呼”一声泄空了。
谢春笑得虚伪:“甘先生,很抱歉在你的房子里接客。不过我想你看到照片之后应该也不会想多留我。”他以下颔点了点岳毅,双腿自桌边滑下,一时裸呈躯体闪耀着水晶般光芒:“恰好岳先生给了我更好的价钱,所以他的生意优先。”
他坦然地分开双腿,惬意地如同坐在自己床上,但大腿内侧还汩汩流着岳毅射进去的精液。谢春不屑再擦拭自己,他将支撑身体的重心由右手转移到左手,肩胛骨如蝶翼般倾斜出漂亮的弧线。
“你真是下贱。”岳毅抱臂站在一角,大约怒气和痛苦无处宣泄,便习以为常地咬牙咒骂了他一句。
谢春不以为然,双腿交叠,足尖轻快地舞动,一手还摇晃着甘天宁的钢笔:“如果甘先生需要合同内的赔偿,请联系这个电话,我就写在这里。”
他含着笔帽含含混混地对岳毅粲然一笑:“卖得多了,自然熟练。”
岳毅被他的笑容刺痛了眼,不堪地转过头去。谢春声音愈加温柔,话语却更咄咄逼人:“甘天宁做的不过是和我一样的事,只不过他的鸨头是亲哥哥。相比之下我还能拿到点工资,真是要谢天谢地。”
——这次扑上前想要活活扼死他的人是一直状若死尸的甘天行。
谢春被客人粗暴对待习惯了,依旧以笑吟吟一双眼看着对方,艰难地拼出一个调侃似的残忍口型:“哥哥……”
甘天行就那样看着那个男妓,那张和自己弟弟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眼睛仍然漠然地张着,嘴却像脱臼了一样随着身体的不断下坠而越长越大,仿佛是要嚎啕,却又空荡荡发不出声,便只好牙关发战地从喉咙里挤出点笑来,听上去却更加渗人。
他从上到下,无比清楚地看清了谢春的身体。从烟头的烫伤,到刺伤,再到鞭伤,丑陋伤疤隐约爬满了这被随意出卖、糟践的身体。
他的理智不肯承认,但他的手没有失忆——
它还记得这具躯体曾经有多么柔软动人。
06
岳毅看不下去,扛着甘天宁的肩把他拉远:“你清醒点!这不过是个长得像天宁的骗子,小贱人!”
“你装得也够了吧,还想借天宁的名头赚多少卖身钱?”
“赚?我可不认为我是赚了。”谢春眨了眨眼,长睫毛叹息似地轻摆:“你们都差点勒死我,我还一分医药费都没讨。”
“行了,你要多少都给你,现在滚远点!”甘天行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只直勾勾盯着谢春,喉咙里发出“嗬嗬”吼声,岳毅也不敢抬头看他口中的“贱人”,只粗鲁地挥着手臂打发谢春。
谢春摸到了脖颈上渗出的血,他对灯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吮净鲜血后吃吃地笑了:“其实我很好奇,既然你看见我第一眼就包了我,又是凭什么认定我不是甘天宁的呢?”
他悄然令双足着落尘埃,耀眼光芒下双臀挺翘得像晶莹果冻,随着他的走动而引人喉结滚动,但他却并未特意彰显性感,至少他假装没有看到岳毅又近乎绝望地勃起了:“你可以正眼看看我,岳先生,我和他长得可是很像、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他捧起岳毅的下颔,舔着对方的耳垂昵昵低语,仿佛在渴求疼爱,又或者他真的是某种鬼魂,罪人的心脏是他最渴盼的糖果。
岳毅仍然不敢稍低头哪怕看一看他,他心知自己额头上已滴下豆大汗珠,而阴茎还随着对方火热吐息而不受控制地青筋贲起。
——他要了甘天行的命,现在又来向自己讨命了。
甘天行沉默不语地坐在沙发上,试图伸手去触碰谢春,却被对方清脆打落,个中嫌恶不言自明。
先前一切沉默伪装都被剥去,此刻谢春皎洁的躯体却是由狰狞血肉构成。岳毅发觉自己的声音正在变得像甘天行推门进来时那样软弱无力:“天……天宁不会,”他紧闭着双眼,仿佛谢春是一堆索命的白骨:“宁死也不会和我在一起。”
谢春听到了一个大笑话,足够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还好奇地看向面容抽搐的甘天行,疑惑他怎么不笑:“和你在一起?只是供你嫖而已!”
巨大的负疚和难以言说的欲望交织成岩石,岳毅发觉自己就像西绪福斯,被迫永远重复推上再落下的艰辛命运。如果他真的是被逼死的天宁,自己能拿什么勇气面对?!
更何况,他不能忍受天宁已经变成了这样……这样的娼妓。
“别说了。”岳毅怆然跪地,双膝砸下的声音像是他被人生生掰断了骨头,而甘天行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颤栗。
谢春笑到涌出眼泪,他也从容地跪下,还礼貌地借甘天行的手帕擦了擦脸。这次他倒没有做岳毅最害怕的事,试图让对方正视自己,甚至语带几分嘲弄似的同情——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正如你们所说,甘天宁早就死了,而我只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既然你们开出的价码合适,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卖呢?”
07
说来奇怪,甘天宁逃跑那天风和日丽,天气晴朗得连甘天行都多了几分罕有的和颜悦色,甚至肯亲自下厨哄甘天宁吃饭。
那时甘天宁已经瑟缩得像只落水的小兔子,若有皮毛也该蔫蔫地被打湿。见曾经最依赖的哥哥捧着碗向自己走来,只能联想到更多的伤害,立刻抱着头连连后退。因他的绝食,已经瘦得可以连狭窄墙缝都一缩再缩,简直像是砌在墙里的一道阴影。
他唯一能抱住的东西就是粗大的铁链,其上还流淌着属于他自己的斑斑血迹,总有人会提起链子向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而窗外依然阳光明媚。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铁链将他柔嫩的肌肤咯出了不规则的印痕,甘天行好气又好笑地放下了碗,再次试图靠近他。小少爷这次没敢拒绝,只是嗫喏着攥着链子死死地低着头。甘天行抚摸他额角新结痂的伤口,不由皱了皱眉:“岳毅又打你?”
随着甘天宁的逐渐麻木,岳毅最多只能得到心上人睁大了眼无声而绝望的哀嚎,自然心情不佳,简直把小少爷当可拆卸玩偶一样蹂躏。
甘天行只觉微妙地不悦,近来甘天宁的情况很不好,他可从来没想过要幼弟去死:“大哥不会再让他来了,嗯?”
“别怕,乖,把手放下……对,再过来点,大哥不打你。”
甘天宁那虽然无知无觉却仍澄澈的眼瞳转了转,一点点挨着甘天行的指尖从墙角阴影里挪了出来。甘天行不禁笑了,感觉自己像是拿着鲜美的青草引诱兔子探出毛绒绒的耳朵。
他转身去拿汤碗,想也许是时候给天宁换个环境,这些日子他已经被调教得够乖巧了——
就在他满面笑容地转身时,甘天宁又迅速地拖着链子蜷回了角落,把头紧紧地埋在膝盖里不肯抬头。
他大约以为那个陌生的碗是新的折磨手段,恐惧到牙关发涩,牙齿仿佛都在颤栗中簇簇磨成粉末,尽是死板的石膏味。
然而他却连个可供呼喊的名字,抑或可供支撑的信念都没有。
甘天行的耐力显然已经不多,尤其是对他这个累赘。痴儿仅剩的神志足够他听清大哥愈见沉重的脚步声,甘天行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哄他:“来,天宁,出来。”
甘天宁忽然想笑,为窗户打开的一角。那里流露出阳光和自由的味道,而他的自由,是迫在眉睫的死亡。
“不。”他听到自己发出了数月以来第一个清晰的音节,甘天行一定愤怒得很,但他还是要说,用胸腔里全部的力量大声说:“不!”
“哗啦”。
瓷碗碎裂一地,绽放着锋锐的边缘。而窗帘兀自摇曳,微风正惬意。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08
谢春只稍稍用了点力气,就推开了那扇门,那扇囚禁并毁掉了甘天宁一生的门。
他离开书房时那两人无声以眼神询问他要去哪儿,虽然神情惶惑,却依然有挡不住的狂躁,仿佛失控的引擎擦起了火花就再也没法熄灭——
直到殒命悬崖。
谢春顺手拿走了一盒烟和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摆了摆手:“你们自便,我要找个地方睡觉。”
他们没敢拦住谢春,而谢春也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出乎他意料,以甘天行的性格,居然没让人把这间房封死,也没有试图用温馨布置美化那些血迹,而是仍然让房间保持着原样。
床头那暗沉的银灰色铁锁虽然被打磨得光洁,但每个链条还是凝结着擦洗不去的血污。不合时宜的落地窗依然明媚,整间屋子透着一股虚伪的整洁感,有人细心清洗窗台缝隙,却没有人会在夜晚拉上窗帘。
谢春叼着烟站在窗前,模糊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