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角落里甘天宁的影子在星光下仿佛和他重叠,他们是一体回魂的鬼魅,也是永不相交的昼夜。

谢春没有一点属于甘天宁的愉快记忆,他不过是个被玩烂了的婊子。但世间事从来公平,他至少还能从客人身上得到钞票。

他还能吃能喝,会笑会困。

他还活着。

谢春吸完了一支烟,弯腰试图拉开床头柜找个烟灰缸。床头柜是锁着的,一定会难倒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但难不倒一个浪迹街头的人。他轻巧地摸了根铁丝旋开小锁,捞出从前甘天宁的“客人”们常用的烟灰缸,还在手里甩了甩——

虽然那些人更偏向直接用小少爷当烟灰缸,在他身上摁下滚烫的烟灰是种有趣的消遣。

谢春漠然地发现自己全都记得,但已毫无感觉。于是他伸了个懒腰,没有拉上窗帘,就借着明晃晃的月光翻身上床,坦然入睡。

想了想,他还是伸手捞起了那条铁链,拥在怀里。

——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不会主动伤害他的东西。

09

“早安。”

谢春睁眼时发现甘天行坐在床侧,双手深深地抵着头,在太阳穴上掐出了红印,想必已经这样憋屈地待了一晚。

“早啊甘老板。”既然客人先打了招呼,他也没理由不回应。谢春伸了个懒腰,还不是很想起身,便枕在扭曲的铁链上又浅寐起来。

他可能有点斯德哥尔摩,当初甘天行有整整一个月只让他待在墙角,他从此养成了枕着链子盖着链子睡觉的习惯,如果能变成铁链无知无觉就更好。

那种仿佛能锈蚀大脑的凉意真是动人。

甘天行毕竟是甘天行,尽管嗓音已然嘶哑不成调,他仍然回复了镇定:“你想杀了我们?”

谢春先是瞪大了眼,接着捂着肚子毫无仪态地大笑了起来:“我可不想进监狱,就算是对我这种人来说,那也太刺激了。”

他话里粗俗而自暴自弃的暗示剧烈地刺痛了甘天行,他发觉自己睁着眼眶到目眦欲裂,却合不上眼。

仿佛每个微小举动都变成强制性的自我惩罚。

“何况我觉得为了你们两个获罪很不值。”谢春摸上床头柜的烟,点燃了一支缓缓吸着,一手百无聊赖地把铁链较细的一端甩来甩去。

“我可以杀了岳毅然后自杀,如果你想。”甘天行是完全冷静且认真的,天还没有亮透,隐约一线光飘摇起谢春淡白扎染的亚麻长裤,他仍然清瘦得形销骨立,因孤寂而无惧。

甘天行看迷了眼,沉着气近乎激动地等待着宣判。谢春纤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近乎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现在就跳下去?”

甘天行猛然抬头,执迷而痛苦地盯着他,两行眼泪从看似无动于衷的面容上滚滚砸下。

谢春又无所谓地笑了:“你还想先获得我的原谅?这交易可真不公平。你要我原谅你,而你能付出的不过是一条命。”

一条烂命而已,如此轻描淡写。

“我不要哥哥死。”

“我要哥哥永远陪着我!”

“我一定会死在哥哥前面,这样我就不会伤心了,哥你又有白头发,我帮你拔掉它——”

至少这些童言童语有一条成真,他的确是死在了甘天行之前。

10

甘先生是永远不会放弃追求利益的,谢春冷眼看着颓丧的男人不再提起轻生话题,转而告诉他岳毅已经派人做掉了他的老板,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再逼他做任何事。

“你想不想继承——”

“不想,我不想坐在一滩自己的血上。”

谢春眯眼,倚在铁链上继续享用他那支烟:“何况我能做什么?我也只会卖身而已,托赖甘先生教导。”

“其实你们不用想得那么麻烦,我真对你们没有一点企图,只不过恰好遇到恰好做了单生意。”当初上过甘天宁的人实在不少,对小少爷垂涎回味的也大有人在,所以长得相似的他很受欢迎,会遇到岳毅根本是早晚的事。

“我记得天宁、你以前……想去教书。”甘天行此刻真的可以把全世界给他,但只是谢春手中一截哗啦啦作响的铁链就成了他的催命咒,让他痛苦地捂着耳朵恨不能逃开。

他不知道天宁是不是在故意引诱,主动踏入陷阱,主动邀请他用最直接的方法留下自己。他的确想这么做,但甘天行再也受不了心脏上磨刀的钝痛了。

他伛偻地站起身来,捧起一个盒子,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你会想起来的,就像天宁永远会留着这些……”

他终于敢正视笑吟吟的谢春,和那条蛰伏如黑色大蟒的铁链。

谢春拈起一张玻璃似糖纸,溢彩流光。记忆深处他知道这是甘天行为甘天宁剥过的哪一颗糖,但这和谢春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啊甘先生,甘天宁想要什么一向是你决定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而现在,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悠悠喷出一个烟圈,烟头的火光熔岩般吞没了那些被精心压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糖纸。

甘天行静默地看着,闻到的却是无尽的纸钱烟灰。

“你知道我可以把你再绑在这里,你永远、永远也不能再离开我。”

“我能,而且会是你亲手放了我。”谢春乐不可支地屈身向前,手指上唯一残余的温度是烟灰:“你要我想起来,但你看来才是真的失忆,甘先生,你还记得你弟弟是怎么逃出这间屋子的吗?”

死魂灵纯然恶意的戏谑本身已是最佳复仇,每时每刻甘天行都仿佛经受一场直到末日审判的凌迟。然而随即而来的下一句话却割到了他的咽喉,割裂了他头身分离,却依然在痛苦中苟延残喘——

谢春冷冰冰地亲吻他的右手,语调温柔似咏叹:“你想拿碎瓷片割断他的喉咙,用这只手。”

11

断裂的回忆就像烧红炉膛中爆滚的铁豆,骨碌碌碾过甘天行的太阳穴,他忽然一阵头痛欲裂,嘶鸣一声屈伏在了床边。

谢春冷眼一瞥,那是甘天宁最喜爱的避难姿势:“你是可怜你的弟弟,还是可怜你自己?”他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中铁锁又丢下,轻而易举打开了那被撬开的柜子,里面放着一把枪,一盒染血的碎瓷片:“岳毅和我说过,你们找了很多像甘天宁的人,但他们都不是,最后他们怎么样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在这里。”甘天行口中颤抖的语调蒸腾出扭曲的白烟,他发现自己连攀到床沿的气力都没有,但还是徒劳地试图去握谢春那白皙的十指——

纤细的十指就在他面前舞动,绕着扳机。

“我看你是忘了吧,甘大少爷。”谢春戏谑地将枪口顶在他额头上:“你是真的失忆了,所以你连自己到底失忆了多长时间都记不清。”他用枪托抵住甘天行不断哽咽的下颔,沿着薄薄肌肤推移摩擦,那是甘天行在语不成调地否认:“杀一个甘天宁还不能够满足你?”

“——醒醒吧,他早就死在三年前了。”

12

回忆纷至沓来,就像这面目熟悉的故人点燃的糖纸,灰飞烟灭里,有撕心裂肺的甜美。

三年前,万里无云的那一天。甘天行试图安抚弟弟,却被不识好意地打断了。大少爷说不上心底是怜悯是蠢动,微微一笑,便打碎了瓷片。

他像是要哄生病的幼弟打针一样,拎起最大的一块,扼住了甘天宁惨白的脖颈:“乖,既然你不愿意喝汤,我们就换个方法……”

甘天宁在濒临死亡的一刻是清醒的,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不肯吃药打针,逼得哥哥亲自向家庭医生学习,千言万语哄着自己。但现如今,甘天行只怕疯得比自己还厉害。

他在哥哥眼底看到两个人在挣扎,一个是深深疼爱过自己的哥哥,如果不能阻止,就用极端手段放他自由;一个是因复仇而偏执的甘天行,想要他痛,想要他缓慢流血致死——

复仇,自由;自由,复仇。

死亡是两全其美,是皆大欢喜。

甘天宁笑了,无声以眼神怂恿着甘天行落下那块碎瓷。

一开始毛糙的瓷片边缘在脖子上游移得很缓慢,甘天行当他是艺术品一样打磨,在他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上刻下苍白划痕。但很快谋杀者的力道开始变得残忍,仿佛是在惩罚他身上情欲的痕迹,也惩罚自己竟然放任其他人伤害幼弟——

无论伤害还是保护,他们从来只有彼此而已。

很快甘天宁的视线便模糊了,血流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创口是不是在向外溅血,噗滋噗滋的声音很滑稽,如同幼时哥哥牵了他的手去花园里散步,浇水的水龙头拍了他们一身。

他在笑,甘天行却捂着太阳穴在嚎啕,很快便有人把他们分开。

在黑暗之中,于陋室之内,永恒地告别。

13

从此后甘天行就病了,他日复一日地梦到弟弟用微笑向自己求死,仿佛再也不愿待在他身边。

岳毅和他打了一架,把枪顶在他头上问他天宁的坟墓在哪里,他只说死了就是死了,语气淡漠得像是他忘了。

他确实在弟弟的血流了自己满手时忘了前生后日,机械似地过着每一天,但永远想不起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天宁的尸骨又在何处。

三年来他和岳毅情愿去猜测天宁没有死,岳毅换了一个又一个面目肖似甘天宁的人,是挑衅他,也是狠狠刺痛彼此共同的伤口,当做赎罪,当做不该忘却的印记。

“你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关于甘天宁的事情忘得更彻底了,所以岳毅把我带来给你。”谢春又堆起了惯常的假笑,他交叠双腿惬意地坐在床边,枪口一点一点打在甘天行发顶。

而被无尽轮回的愧疚折磨得如同丧家之犬的男人,只徒劳地嗬嗬作声攀着他的腿,甚至主动将额头凑上他手中黑洞洞的枪管,只为更靠近他一点:“不……不……不!你是天宁,你就是天宁!”

甘天行眼神涣散,手指还反射性地抽搐着,做了个可怖的掐着什么人喉咙的姿势:“只有死过一次的天宁不会再怕我,他会恨我,就像你一样……其他人,他们都不是天宁……”

“哦?那岳毅给你找来的那些被你一并忘了的冒牌货,到底怎么样了?”谢春天真地微笑着,面容和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一时重叠。

“他们只想讨好我,天宁不会,天宁怕我,他要很怕我才不敢离开我……”甘天行的眼神越来越浑浊,谢春不动声色地把枪放在了他掌心,一根根替他合拢五指:“这条链子上的血,不止一个人的罢?”

甘天行握着枪,眼睛里忽然只剩下微笑的一个面容,他听话地点了点头,谢春笑得更开怀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甘天行疯了,岳毅亦然。他们找来面容相似的人,定期对着人家大演忏悔戏码,一旦见到害怕想逃的,或是借机谄媚讨好的,又立刻意识到这不过是替身。

甘天行认为他可以把替身也锁起来,调教成更相似的天宁,但没有人熬得过,而盒子里的碎瓷片越来越多,每片都染了红得发黑的血。

甘天行不定期失忆,这栋偏僻宅子也不定期发出惨叫。门外就是无边大海,实在是杀人弃尸的最好场所。

“——现在你终于找到我了,哥哥,你想要什么呢?”谢春看起来很难过,他也从床沿柔软地滑下,贴在甘天行肩头,用力迫对方扣紧了扳机:“你想要我陪你去死吗?”

“不,天宁,我只想……”甘天行的眼神忽然落尽了虚空,眼泪麻木地滚落:“只想你留下,别离开我。”他像个被砸碎半边脸的傀儡,笑得僵硬极了。

“这很好办,哥哥。你教过我要公平,既然我已经死了,那么——”谢春笑得面如春晓,帘幕忽然飘飞,锁链低垂,竟有几分旧时淡云微月,梯横画阁黄昏后的情致。

人与幽魂的界限不再分明,甘天行眼中眼白和瞳孔溶解得像万花筒,这间屋子的光与暗也被分层,他的绝望和执念沉在下层的浑浊里,而谢春的微笑浮在橙黄色温暖的海平面上。

“如果你也去死,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14

岳毅在门外抽尽了一根烟,听枪声的硝烟冷了烟灰,嗤笑着在脚底踩灭。

他颇为绅士地打开门,谢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走了出来,岳毅没有直视他,只扯动了一下嘴角:“干得不错,那么多人里,你是演得最像的。”

谢春看了看甘天行死不瞑目的头颅:“你这样大费周折刺激他,不止是为了替甘天宁出口气吧?”

岳毅不语,谢春心知甘天行暴毙后,作为多方面合伙人的岳毅将对甘氏产业发起全面吞并,依旧只是笑:“岳老板,你怎么不肯转过身来看看我?”

“如果甘天行害死了甘天宁,那你又算什么人呢?”

“我是付你报酬的人。”岳毅侧过头去,用力地塞给他一张支票:“枪上也有你的指纹,你最好赶紧走。”

“报酬倒无所谓。”谢春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杀了一个人的手指:“我觉得岳老板你演得也很精湛啊,还是你以为对着一个长得像甘天宁的冒牌货肝肠寸断几次就算赎罪?然后你就又能洗心革面继续人生?”

“——你他妈闭嘴!”岳毅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砸到了墙边,却在抬头同他对视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猛然低下头去:“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谢春带笑眼眉依旧漾着弯弯春水:“我倒觉得是你不懂,你不懂这个世界上偶尔还是有奇迹发生的。”

“你想说什么……”岳毅皱眉,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他站在别墅盘旋的楼梯边缘,此刻别墅中的仆从早被他打发了个干净。谢春听着窗外海浪声潮滚滚,忽而愉快地开口:“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人折磨并谋杀了自己的弟弟之后难以面对,患了长久而反复的失忆,甚至连弟弟是生是死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