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着轻轻一嗅,“锅烧鸭倒是做得不错,看来你是不擅长精细活而已。”
锅烧鸭较之香酥鸭简单,不如香酥鸭火候控制严格。重点在于使油脂外溢,滗去后还要尽量吸干水分再下锅炸。吃时蘸上花椒盐,如同晚凉新浴的佳人,肉质细腻温婉只是难耐寂寞,便于梦中投入幻象中襄王怀抱。
神鸭有情,椒盐倒也识趣,张开怀抱迎接它,软糯香嫩中便又多了份动魄惊心。
屈江被夸倒也懂得谦虚:“讨巧而已,香酥鸭我着实是做不来。”
顾无鱼点头:“既如此,就跟着我学罢。知道你不服气,且试试看我做的炒鳇片再说。”
接着不忘嘱咐仆从一句:“把这道锅烧鸭给他们端过去,记得提醒老爷别多吃。”
杂役笑应而去,屈江忍不住有些好奇:“敢问阁下和钟……咳钟门主是何渊源?”
顾无鱼已开始切片准备油炮,手下刀工流畅精妙,不似屈江大开大阖却是自如如诗,只言片语间便是春风化雨,一溜肉片齐齐心甘情愿地倒下,顺畅和谐,妙不可言。
屈江暗自有些赞叹,觉着这些肉纵被切也值了。
顾无鱼尚能分心与他说话:“他小时候被人送到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去,我亦在其中。见他可怜便分了他些食物,微末小事,他竟记一辈子。”
接着叹了口气,手下功夫却是一刻不停,油炮后加酒、秋油连番滚之,锅碗叮咚间却是节奏铿锵,韵律丝毫不乱。
“那地方教会他武功谋略,却没教他怎么对自己好。所以我总是尽可能惯着他,只是怕没有接任。现在也只有在自家我才能如此流利行动,做得快和火候掌握不过是凭着经验而已,要做新菜怕是不能了。”他一连滚了三十次,加水后又滚起锅,这才开始放作料。
屈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是我也……”
顾无鱼重加了姜和葱花,接着起锅一笑:“别说那么多,先尝尝再决定你要不要留下来。”
屈江无可奈何地夹了一箸,决定从此再也不嘲笑钟子玉夸张的表现。暗自咀嚼享受着口中鱼肉,他勉力维持着理智道:“既然还有这么多要学的,我决定留下来了……!“
顾无鱼微笑:“很好。“
正在啃鸭腿的钟子玉无端打了个寒噤。
九 此生此夜愿长好,明月明年盘中看
转眼便是小半年过去,屈江厨艺日益精进,钟子玉每天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一边感叹人生有幸一边担忧,顾无鱼戏称再这样下去他和章维见面只要撞肚子就够了。
屈江镇定自若地扒着黄鱼羹泡饭,钟子玉愤愤:“你居然不向着我说话!”屈江手一举夹起一箸牛舌,钟子玉立刻伸手去捉,再无暇他顾。
章维忍不住闷笑,顾无鱼虽看不见,也知道钟子玉贪吃情状。微微一笑道:“你们能这么融洽我就放心了。”话音未落便开始咳嗽,章维一瞬间神色严峻。
钟子玉也有些愣怔:“顾哥哥……你……这是旧伤又犯了?”
屈江这半年浑忘自己曾在边关吹过风霜,为了生计还曾干过一桩没成功的杀人生意,满脑子就惦记着做饭,空白剑谱早已写满大半。此刻才惊觉:“顾先生可是身体不好……?”
钟子玉看他一眼,“你白学了这小半年,竟不知道?”语气竟有几分冷淡意味。好在屈江天生皮糙肉厚,丝毫不介意,只关切询问。
章维有些烦躁:“跟你们说不太清楚……”顾无鱼伸手握住他有些颤抖的手臂,“别这么忧心忡忡,能偷来这几年我已很庆幸。”
接着转向钟子玉和屈江,语声中朗朗笑意:“你们料理好自己我就安心了,过两日便是子玉生辰,屈江,你来帮我准备。”
接着半扶着章维,一路咳嗽着回房去了。
钟子玉放下筷子,语气听不出悲喜:“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屈江听出端倪,沉声道:“若是偷来的寿数,能过得快乐便足够。照我看,你能常来吃饭,顾先生是很高兴的。”
钟子玉冷哼:“你又怎会明白。”
屈江看他如一只耷拉耳朵还呲着牙的凶暴兔子,不知为何便想起顾无鱼时常嘱咐的要好好陪着他之类的话,忍不住心下一动,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发丝意外柔软:“既已登堂入室,当然明白。”
钟子玉啊呜一口咬上他的手。
几日后便是钟子玉生辰,顾无鱼兴致颇高,章维内心却无比烦闷。他自知恐怕守不住顾无鱼天长地久,但握住对方微凉手指时还是忍不住贪恋。
于是忍不住抱怨:“你何必如此费心劳神!”
顾无鱼摩挲他头顶,静默微笑:“我前半辈子活得辛苦,这两年才懂了些做人的滋味。现在反倒是你作茧自缚了?”
章维声音发闷:“我只是……舍不得你。”
短短四字,半声叹息后转为无奈纵容:“由得你罢,最多我牺牲一下,反正跟那小子一比我总是地位低的那个。”
顾无鱼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他肩头:“别那么难过,我会准备几道你爱吃的。”
章维心不在焉地点头,心下感慨万千。
早就做好失去的准备,故此加倍珍惜每一日。就算某天清晨身边人再不会侧头轻吻,至少也是带笑离去。
但事到临头,如何能放下。
当天屈江早早便来到章府,钟子玉和章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他便径自去帮顾无鱼的忙。顾无鱼仍是带笑眉眼,却看得出力不从心。屈江亦不敢多问,只默默埋头做事。
锤虾团时屈江手势已熟练,细腻踏实,不会过重也不会过轻。手虽重,却也听得出举重若轻的分寸。再加些紫菜,用鸡汤煨之,清鲜恬淡,别有悠远。
顾无鱼听他动静,赞许道:“可以出师了。”
屈江一抹额头的汗,手中虾子鱼蛋卷金黄油亮,香浓之味蕴含其内,外表已迫不及待招摇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怎能与先生比。”
顾无鱼但笑不予置评:“早起令人淘了葛仙米,随时火腿汤鸡汤煨,但定要不见火腿不见鸡肉才佳。这其中细微分寸,你且慢慢摸索几年,便也差不多了。“
一碗葛仙米色绿粒圆,晶莹饱满,个中丰美一望即知。偏生还一派天真,只静静生长如一盆盆栽。
屈江突然开口:“可能的话,真想再从先生多学几年。”
顾无鱼拍拍他的肩:“我是做不动啦,再有些时间,我会多陪陪章维。少些伤神功夫,指不定还能多见他几日。”
似是感觉到屈江的遗憾,他狡黠一笑:“倒是你和子玉,尚有很多年要走。柴米油盐,苦乐自知,可要小心别被欺负了去。”
屈江是个豁达的人,既留下,也过得惯,便不打算再离开。遂笃定回答:“教他欺负多年,怎么也该我反击了。过日子你来我往才有趣,先生大可不必担心。”
顾无鱼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是真适合子玉,不枉费我一番撮合。我已经准备了素烧鹅和鲜虾炒韭菜,这些素菜你也学些,别老给他做荤腥,不然就是章维那样。”
素烧鹅其实不过豆腐皮包山药,要想做得不黏腻且调味适中,凭的也不过是一点灵心慧性。豆腐皮头皮硬,三皮脆,二皮正好。山药切寸为段,分毫不差,油灼料煎,色红为度。
那一点清淡中引人遐想的肉香不过是虚妄,但豆腐皮和山药绝妙触感在口中被咀嚼融化的感觉,可不是幻象。
钟子玉爱吃鸭子,今日重头戏便是酥炸鸭片和鸭糊涂。屈江本来担心自己功力不够,顾无鱼却叫他尽管一试,自己从旁把关而已。
酥炸鸭片用鸭肉细嫩的野鸭最好,用秋油郁过,再用两片雪梨夹住炮炒。定要反复炸鸦片直到酥烂,却不能软到没有骨头,可口中的倔强最引人回味。没有自尊的口感如何能引人痴迷?
出锅时颜色如清酱,入口有雪梨清香,虽刀山火海不改初衷。美味与坚贞,俱在小小一片之中。
鸭糊涂则比较复杂,用肥鸭,白煮至七八分熟,个中滋味要用眼耳鼻去观察,如佛陀于宝座上庄严观照大千世界,蒸笼内便是涅槃。冷后去骨,这种生猛功夫屈江是做熟的。接下来工序复杂,总不过盐酱酒香蕈各按分寸登场。蒸土豆,下葱花,浇芋纤。一碗八宝般纷繁色彩,杂而不乱,一口吃下意味深长。
开席时顾无鱼道:“人活的时间久一点,才能懂得这道菜。希望你们此后日日年年,长有如此美满团圆。”
钟子玉一时讷讷,三寸不烂之舌竟然说不出话。章维一推他:“傻了?”接着示意屈江,屈江倒也福至心灵,忙举起酒杯。
四人便笑酌几盅,顾无鱼平素是不喝酒的,今日高兴,趁月色也浅酌了一两杯。喝到后来,章维和屈江都趴在桌子上醉倒,只有钟子玉光顾着吃菜,再加之千杯不醉,还继续乐呵地打扫剩菜。
顾无鱼也没醉,已不能视物的眼睛却仍有温柔眼神,“子玉,今天菜如何?”
钟子玉腮帮子鼓鼓的:“唔嗯……好吃!顾哥哥做的菜怎么都好吃!”
顾无鱼噗嗤一笑:“这菜可不是我做的,是你的屈大厨。”
钟子玉有些惊讶:“短短时日竟能进步这么多?!”
顾无鱼沉吟:“怎么听上去你好像有预谋一样。”
钟子玉嘿笑,“趁他们醉了我就不瞒你了,其实……其实他是我雇来的。”
顾无鱼有些惊异:“你雇人来杀自己?”
钟子玉挠挠头,有些羞赧:“我是闲着无聊,出门玩的时候看一个伙头兵做饭有前途,就盯上他了。想个办法叫人把他半威胁半诱惑地引过来,还正好解决了那劳什子剑谱的问题。”
顾无鱼不动声色:“怎么解决的?”
钟子玉得意地开口:“就说杀手成功了还跑了,让他们绞尽脑汁去追吧,反正现在它也变成菜谱啦。屈江要是写不够,我还可以再给他整几本。”
顾无鱼暗笑:“是你自己吃不够吧。”
趴在桌上装醉的屈江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闷笑憋得辛苦。
顾无鱼一早察觉,也一本正经地帮他坑钟子玉,势要和小魔王拼个势均力敌。
多年以后那本伪剑谱早被密密麻麻写满,时常被别家厨子借去学习。终于结集流传在坊间,别号“酱醋剑谱”。钟子玉会不满地上蹿下跳试图把黄豆酱抹屈江一脸:“谁让你把我喜欢吃的菜告诉别人的!”
屈江一边颠勺一边淡定回答:“也不知道是谁先对我坑蒙拐骗,搞得我一辈子就剩下给你做饭这一件事。”
钟子玉脸一红,遂把手上的酱抹在了青菜上,一边啃一边趾高气昂:“哼,原谅你了。”而后搂住他脖子蹭上屈江背后絮絮叨叨:“炒蟹不许放辣……明天我要吃黄芽菜煨火腿和八宝肉……”
屈江一捏他小肚子下了冷酷无情的判决:“不行,吃青菜。”
钟子玉愤怒地锤他:“我恨你!”
——不过此时,天边一钩明月正好。顾无鱼宠溺地摸摸钟子玉的小脑袋,“子玉,要过得快乐啊。”
钟子玉扒着饭豪气干云:“没问题!为了顾哥哥我也要做到!”
屈江再忍不住,笑出声来。章维亦被吵醒,咕哝着“菜又被抢光了”就腻在顾无鱼身上。
——漫天清辉,正是夜阑人静,明月长好,笑语不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