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怪乎有俗语云:包不离嘴,嘴不离开包。着实令人饱足到连口舌生津的余地都没有。
钟子玉握着菜卷,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却是一口吞掉了手里剩下的,然后用他那还沾着菜叶子的手急切地握住屈江一只臂膀,眼神出奇认真:“剑谱是你的了,这个以后天天都要给我做。”
屈江也没考虑自己东西到手还留在这儿干什么,一时间居然还觉得十分公平。看着钟子玉清澈眼睛就忍不住点了头。
“好……不过不用签卖身契吧?”
六 积雨且煮双浇面,看繁花处处残
钟子玉大力摇头:“你想签我还嫌废纸呢,不过有个问题你得回答我,拿到东西你要用来干什么?”
屈江尴尬地轻咳两声,“自然是交给上家。”
钟子玉凑近他,“你为什么不想着自己练呢?如果这东西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奇的话。”
屈江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你要听实话?”
钟子玉认真地点点头。
屈江沉痛地说:“我也听闻百草们镇门之宝忘忧剑谱习之可独步武林,更有甚者竟能长生不老。这种事人人垂涎,若不是你们门中看守太严,机关毒药难闯,早有大批不轨者上门抢夺。”
钟子玉饶有兴趣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第一次去就见到满天蛇虫之类的,估摸着不好吃,就把藏宝阁拆了没多留。能吃的都进了这里啦。”
屈江揉着眉心道:“不过看到你,我对它的内容不抱希望了。索性早干活早完事。”
“哦,”钟子玉悻悻地低下头,“所以说你不是来和我做朋友的咯。”
屈江好气又好笑,“都说了我是来杀人抢东西的……不对我没说,明明是你说的!”
“谁让你太笨,全身都是杀气还有傻气。要不是为了你这点傻气……”钟子玉漫不经心地抬手拂过一个瓷碗,顷刻间瓷片碎裂纷纷,杨花似雪亦不如。
屈江悚然一惊,“我还是不多留了……”
钟子玉这时拍拍手,一蹦一跳地走到他面前,掏出本薄薄的小册子,叼了根麻糖咕哝道:“那可不成,答应了就是我的人!其实这玩意特别没意思,你如果交了才定会性命不保。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屈江接过那本小册子,匆匆一翻之下竟是无字纸。脸色骤变:“钟门主什么意思。”
钟子玉舔着麻糖,觉得逗他实在好玩:“这字儿又不是我吃了,它本来就空无一物。不然世间哪得忘忧!这件事只有历代门主知道,当初前人编出这故事也不过为了扬名,谁知反而自找麻烦。你如果真的交了,只怕会被当成骗子,只好到下面去接生意啦。”
屈江愤然合上书页,“我又怎么信你?!”
钟子玉啃得嘴边都是芝麻,眼神闪亮:“我从不骗自己的人,你要不相信我,就只有自己找死。不过你若是信守承诺,我就帮你处理你上家。你呢,就留在这里做厨子如何?”
屈江看了看他热切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里不知何时拎上的菜刀,猛一点头——就把自己给卖了。
很多年之后屈江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归结为被钟子玉恐吓所致。但事实是,当他在灯下犹豫着翻开那本空白“剑谱”,几次三番抬手又放下,最终还是提起笔在上面力透纸背地写下钟子玉爱吃的萝卜,和近来做饭所得经验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
注定了他这辈子人憨就得去做饭,还得任劳任怨——在吃饭的人限定为钟子玉的情况下,他还得忍受对方没完没了的挑剔和唠叨。
但尽管这样,屈江还是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本性和认真态度仔细地做了正式上任的第一顿饭,和以后的许多顿饭。
两人把话说开,钟子玉便指明早上要吃双浇面。好在材料俱备,屈江起了个大早,见天光尚暗,众人还未起身,便伸伸懒腰,独自开始准备。
所谓双浇面,就是一碗光面,两碗浇头。这种选择很有趣,如赌注,输赢自负。但交换搭配中说不定亦会意外发现别样滋味。
做法简单,一大块酥肉,一大块熏鱼,鱼多用草青鱼,其他亦可。汤头用肉汤配上腌芥菜,这是屈江的拿手好戏,保准腌得酸咸适口,爽口中菜香缭绕,鲜美中酸味堪赏。
这样一碗热腾腾鲜爽劲道的面条,虽不及奥灶面矜贵,但别有根植于土地的踏实稳重。面尽汤干,满足地一抹嘴,自有任天地变色风云低昂,自岿然不动笑看江上舟的爽朗豁达。
何须剑试天下,夹取一箸,便是快哉千里,襟怀豪阔。
屈江盛出面来,自己很得意,一低头便看到胡乱批了衣服揉着朦胧睡眼的钟子玉。他的雇主打了个哈欠,表情困倦但鼻子一吸一吸十分精神。扯着他袖子皱眉严肃思考了半天,最终满意地点点头:“嗯,是双浇面没错。”
七 人间琐事堪惆怅,且炊江山饱饥肠
钟子玉揉了揉眼睛,坐定,拿起筷子,庄严肃穆地低头看了面条一眼,就好像他是堂上的判官而那无辜面条是犯人一样,只差把筷子振臂一扔高呼“行刑”就齐活儿了。屈江不知为何看得有点胆战心惊。
钟子玉却在这时猛然低头开始扒面,呼噜呼噜之声不绝于耳。屈江忍不住咧嘴一笑:“慢点儿吃。”
钟子玉在呼噜声中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嗯嗯”,似是应答。屈江见他吃得高兴,也莫名其妙跟着高兴起来。他收拾着食材,还是忍不住回身问道:“真有那么好吃?”
钟子玉端起碗来将汤头一饮而尽,喝完一碗又敏捷地抱起另一碗咕嘟咕嘟。喝完一抹嘴,这才大马金刀地坐看屈江:“嗯……其实也没有。”
屈江顿觉又上当了,脸色一黑:“那你还把东西给我——还是说这确实是假的!”
钟子玉摆摆手:“我还没说完嘛,虽然比不上顾哥哥,不过你做饭认真,不花巧。虽然会的菜不多,不过菜包这样的北地吃食我吃得少所以新鲜,估计以后吃多了就要开始嫌弃你啦。”
屈江一哼,“钟门主倒是实诚。”
钟子玉谦虚地摆摆手,“人要说好话做好事嘛,身为百草门的门主我当然得是个好人。”
屈江很想忽略他话里的前提条件,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莫非你其实不是?”
钟子玉郑重地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吃饱了的时候就是。”
接着趁屈江无语,钟子玉凑近他期冀地问:“对了,你能帮我个小忙吗?”
屈江低头看他,“我觉得我肯留下来给你做饭已经是帮了你天大的忙了,钟门主以为呢?”
钟子玉装作没听见,“叫我子玉好啦,我能叫你牛二……还是算了,既然这样你肯定也愿意帮我个最大的忙!”
屈江已经摸透他的脾性,“又想吃什么。”
钟子玉搓手,“你听说过顾无鱼吗?”
屈江挑眉,“名厨啊,自然听过。”心下却有些不屑。
“那就好办了,顾哥哥答应今年生辰会给我做想吃的,但我得带你去。”
“门主一声吩咐,小的自然从命。这也算所谓大忙?”
“……是以眷属或者至少是以挚友的身份。”
屈江一脸轻松戏谑顿时被打消,思考半晌沉痛地问:“有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钟子玉撇嘴,“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你也可以选择把这些菜做出顾哥哥的味道来,我给你开单子。”
屈江冷哼一声:“我还没怕过什么,开就开,先从第一道来,今天就开始。”
“那我得拉着你去买菜,我想想……你先试试炒鳇片吧!”
屈江从未听说过这等菜式,他本就不擅长江鲜,但看钟子玉一脸期待,豪气之下禁不住就吼了声“好!”事后想起真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
两人出门买菜,买鱼时钟子玉嫌屈江不会挑鲫鱼,“乌背的不好料理,做了我也不吃!”
屈江只有忍气吞声扮演忠厚下仆,偶尔忍不住也冷嘲热讽几句。虽然这个奴才不太称职,但钟子玉挑剔多事的少爷形象却活灵活现。
卖豆干的小贩偷偷在屈江耳边言语一句:“这位的刁嘴只有隆运行东家能比得上,也真是辛苦你们了。”
屈江憋着笑和一脸同情的小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钟子玉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催促:“快点快点,前面有千层脂油糕!”
屈江认命地拎起大包小裹的食物,“你当心肉成圆球。”
钟子玉兴高采烈:“放心吧不会胖成你这样的——快看那里有萝卜汤圆!”
屈江笑骂:“你先长长个儿再说……”一不留神钟子玉便蹿到人群前面,闻到香味儿跑得比谁都快,屈江只有无奈慨叹一句——“谁说不爱吃萝卜的?”
他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席卷了街市上所有吃食,看着倒也颇为和谐。而亲自来替顾无鱼买菜的章东家嚼着松香糕,尾随观察了半天这对吃四方的组合,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笑了。
八 谈恋爱就像炒菜,翻翻滚滚就熟了
“你看见了?确定人家不是被子玉逼的?”
“当然,我还跟着他们绕了半天,看上去颇为融洽,这下你总该放心了。”
“话是这么说……”顾无鱼抬手轻揉眉间,一脸伤神。
章维走至他身侧坐下,“啧,要我说你就是闲操心。那小子精着呢,看上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的。你要真这么担心,不如请他们来吃饭。”
顾无鱼叹口气,“倒也好……”突然转向章维:“你怎么这么好心?难道又做了什么瞒着我的事……”
章维把猪蹄往背后一藏,满脸堆笑:“没有,真没有。”
顾无鱼挑眉:“虽然我看不见,但这味儿也未免太浓了些。你自己说,偷吃荤腥,该当何罪。”
章维苦兮兮地用油手拉他袖子:“让我不吃肉还不如给我一刀……”
顾无鱼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哪有不让你吃,只是少吃些肥腻。不然你可就太重了,早晚要出问题。”
章维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凑近顾无鱼耳边:“如果嫌太重的话……在上面……怎么样?”
顾无鱼脸色顿时红得像一团旺火,恼怒之下一甩章维:“别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碗你还得继续洗!洗到肚子平下去为止。”
章维笑着点头,一边走一边不老实地继续凑近顾无鱼:“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也给点补偿如何?有奖励才有动力嘛。”
顾无鱼仍旧面上飞红,却并没有推开他:“你先把他们叫来再说,解决了子玉,再谈你的要求。”
——于是屈江见到章维第一面,便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善意。个中内容大概是“请带着你的包裹赶紧出去别让他再来了”。
“难得章老板这么好心叫我,不是又偷吃什么被顾哥哥发现了吧?”钟子玉一只手搭在屈江肩上,极力想蹭着对方让自己显得高一些。
章维见他情状,不禁得意一笑:“你管我为什么,反正我比你高。”
钟子玉一阵气愤,“你有我家厨子高?!屈江,去!和他比比!”
屈江沉稳地一抱拳:“见过章东家。”
章维大惊:“你居然是个正常人?!钟子玉身边居然能有正常人!“
顾无鱼悠然走至章维身边:“子玉怎么说也比你瘦多了。”
钟子玉顿时趾高气昂起来,一把扯过屈江:“顾哥哥你看,人我带来了!能换饭吗?不然我把他抵押在这儿也行。”
顾无鱼无奈地摇头:“我又不是人口贩子……准备了几道小菜,你跟章维先抢着吧,屈江跟我来。”屈江巴不得离仅有的正常人近点儿,忙迈步跟上。
剩下钟子玉和章维面面相觑。章维醋劲儿大,威胁道:“要是出什么事你就再别想进这个门!”
钟子玉掰了半根黄瓜蘸酱吃:“能出什么事,不过就是被顾哥哥嫌弃手艺而已嘛。”
“你不向着他?”
“谁做饭好吃我就向着谁,很公平。”
“白眼狼!”
顾无鱼一路行一路听着他们笑闹,不禁也笑了:“他俩总是长不大……尤其是子玉,虽然大事不含糊,不过其实任性得很,还要劳你多担待了。”
屈江微惊:“在下不过一介庖丁。”
顾无鱼和煦地笑了:“你要真是普通厨子,入不了子玉法眼。子玉小时候命途多舛,后来又因为我的事被迫回家继承家业,我是心中有愧的。所以为了子玉着想,我不得不试一试你的手艺。”
说罢一指灶台:“东西俱已备下了,且做道鳇鱼和锅烧鸭试试看。”
屈江从前只听说过顾无鱼其名,当真见到真人,心想如此孱弱还是个瞎子,大抵只会些附庸风雅菜色,才博了那么大名头。故此也不推辞,闷声道:“遵命。”
顾无鱼另着人做了钟子玉和章维的菜,一心只逮住屈江试菜。第一道做好,他只轻轻一挑便笑了:“煨鳇鱼过熟可不好,味道太重反而不是鱼味清鲜。按子玉的口味,又挑剔又难讨好,还是炒鳇片吧。”
还不待屈江有所反应他便继续温言道:“你先别不高兴听一个瞎子教导,我不过是担心将来一日我入土,子玉寻不到吃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