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若是做到,东西就交给我?”屈江的理智告诉他要严肃点儿,但他却还是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钟子玉到底有多能吃上,明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饭量却好比一头大黄牛,小嘴吧嗒吧嗒都没见歇过。
钟子玉又啃完一块,掀锅一看已经吃光了,有点伤心地拍了拍手,“想得倒美,给你第一页。剩下的你要是不想自己编,就接着给我做饭咯。”
屈江在他殷切眼神下认命地抱过一堆红薯紫薯开始削皮,暗自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成交!”
三 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全都可以吃
屈江一辈子不识风月,不讲究吃穿,只知道埋头苦干,吃饱就睡。四时节气,珍馐佳肴,俱与他无干。在他看来,什么都能吃,但只有某些与你有很深渊源的东西,才会让你念念不忘以至于吃出一门学问来。
蔡婆洗着萝卜笑了:“我们这位正对什么都不上心,就是吃。说是小时候吃不上饭,也怪可怜的。”
屈江挑眉:“哦?钟家如此门户,子弟竟然食不果腹?”
蔡婆瞟了他一眼:“咳,有些事儿说说就算,你就当是老婆子胡言乱语,可别问太多。”
屈江扯了扯嘴角,接过蔡婆手中的菜:“倒也不是有意打听,只是他口味太刁……您可知道他爱吃什么萝卜?”
蔡婆慢悠悠地点点头:“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不过想做出让他点头的菜,还得靠你自己。”
“……大恩不言谢。”
“先别忙着道谢,萝卜人人会做,偏又要出新意又要对味儿,这事儿老婆子可帮不了你。”
屈江却胸有成竹地笑了。
——钟子玉爱吃的萝卜不过三种,心里美、卫青儿、潍县萝卜。三种俱是脆甜,或体态丰腴,或身量纤纤;或青翠玉白,或青绿微黑。有的脆些,有的嫩些,然都是爽口甘甜,少有糠心。
这些萝卜兼具了荷与柳的色泽及大白菜和土豆的生机勃勃,连皮都脆嫩甚至到了微微发沙的地步。梨子一口咬下去清脆中尚带绵软,苹果自是甜得别具一格,然而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总觉怅然若失。
而萝卜的甜爽中有股气势昂然的倔强,不是咄咄逼人的辛辣,更非荔枝柔若无骨的缠绵,是一种心气儿,生机盎然,一口下去灵台方寸顿觉清明。
诸菜中,萝卜堪引为知己,是可以打马江南游,共千里快哉风的新丰旧客,长安故友。夜雨秋灯,朗声谈笑,经年不改。
这种豪爽的菜,屈江是钟意的。他掂了掂手中萝卜,突然觉得钟子玉啃萝卜的样子,还真有点像兔子。只不过这种兔子种田的人绝不愿养,嫌它太能吃肉却不多。就算是达官贵人闲来起兴逗着玩,大抵也要被长长的门牙狠戳一口。
他拍了把凉水抖擞精神,铺展案板,一刀落,萝卜如树桩轰然倒塌,崩落案板,有如天地初始,传奇尚未相遇。
这些事钟子玉是看不到的,直到晚间他才得以从账房脱身。他虽做派随意,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为了叫人看不透自己而已。不然远的不说,几个娘舅和表亲便都虎视眈眈。虽则他多方弹压恩威并施,也免不了随时有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当年他娘一意孤行下嫁穷书生,险些被逐出族内。此后极不顺遂,终是一生下他便撒手人寰。钟父情深不寿,亦随之共赴黄泉。以至于他刚落地,就赶上争权夺利的大好时机,悄无声息被从族谱上抹去,送至人间地狱。
若不是有些人有些念想撑着,他如何能撑到现在。
钟子玉摇摇头,在晚风中站定,瞑目感受一股带着花香味的风悄然拂过脸颊。闭上眼,风中滋味,似是脑海中大好河山。
“唔……我闻到了。”
他面上洋溢纯然喜悦,只一双眼笑如弯月,藏了些心迹无人得知,“你做出来了?
屈江也不多话,默默布菜,“并非难事。”
钟子玉挽起袖子坐定,“干贝萝卜球、猪油煮萝卜,还有凉拌萝卜丝儿——你这真是喂兔子呐?”
“既然点名要萝卜,那就只有萝卜。”
“人这么实诚是当不了杀手的,”钟子玉夹起一箸猪油煮萝卜,“熟猪油炒萝卜,虾米煨之,倒是不错的家常菜。”
那一箸萝卜临起时加了葱花,煮至熟润,色泽在月光下如琥珀般剔透光洁,只是散发着香浓气息带来的光晕。凑近一闻,不是脂粉,亦可醉人。
“用红萝卜,猪油缓和萝卜的辛辣,本身厚味亦被萝卜本色中和,桀骜富贵,竟也水乳交融,做得不错。”
“只是随便做做。”屈江不免有几分得意。
“别着急我正准备说你呢,葱花放太多,我不喜欢葱花。”
屈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喜欢的。“
钟子玉无辜地瞪大眼睛:“兔子也不爱吃葱花呀!“
接着他又夹起干贝萝卜球,得意地笑了起来:“这道菜多用小红萝卜而不是大象牙白,象牙白正宜做鸡汁萝卜,鲜嫩清爽,淡而绵长。这道可算是失败了。”
屈江气结,正待反驳,却见他还是咽下一块,像只奶猫一样眯着眼睛顿了半天,再睁开时竟然有些不情愿地补上一句:“……不过倒也能吃。”
屈江心头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不知不觉间,自见到钟子玉那刻起,已是几经心潮起伏。
“糖醋香油拌心里美人人都能做,怎么都好吃,算你过关。”钟子玉 笑眯眯递给他一张纸:“不过由于你做的分量太少,我还是得冒着宵禁去章府找夜宵,所以就只给你书皮,而且只有半面——不过如果你能做好菜包,说不定我会改主意。”
临走前钟子玉纯良无辜地留下一句:“萝卜通气,别气急了!哦对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萝卜,不过你做的还不错,真的。”
屈江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上书:“忘忧剑谱”的一页孤零零秘籍书皮,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该笑。他头一次试着如此认真对待一道菜,故此分量不自觉便小了些。但其中竟也别有乐趣。
负手望月,他喃喃自语:“……兔子岂有不爱吃萝卜的道理。”
而后他突然想到什么,回首看了看已被扫荡一空的杯盘,才缓缓笑了起来。
四 昨夜春如,酱香扑面红烧肉,不教人瘦
顾无鱼本是当世名厨,因些桃花债伤身伤情,故而假死避世。代价是盲了双目,再不能似从前般料理自如。现下甚少下厨,偶一为之,也多是为了他视之如亲弟的钟子玉。
对钟子玉来说,顾哥哥永远是他的顾哥哥。无论何时,只要他去,就会给他备下菜饭,就算会惹得隆运行东家章维不高兴,钟子玉也还是时常前往。
隆运行和百草门本是合作关系,钟子玉和章维却或多或少有些互看不顺。每逢钟子玉不请自来,章维便少不了向顾无鱼抱怨:“一忙就叫这家伙钻了空子……连我都没在家吃上几顿热乎饭,他倒好,一天到晚往咱这儿跑。百草门又不是穷得吃不上饭!”
而他如今夜般老皮老脸来讨宵夜的行为,就更令章维咬牙切齿。
钟子玉是摸着点儿上门的,章维事儿多,虽则是尽量日日赶回家中,也难免误了晚膳。故此顾无鱼总是给他备着些吃食充饥,久而久之,两人睡得便晚。趁月上中宵,坐于亭中静听花影晃动,亦别有一番情趣。
尤其是喝两盅之后就可以趁天黑行行周公之礼——这是章维在钟子玉没来之前的打算。
钟子玉扒着饭看定了他,嗤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哼,我年纪小所以你就得让着我,尤其是饭桌上。”
章维气得一拍桌,“以前一天三顿跟我抢食还不够,现在连晚上也来?我真心实意祝你早日撑死!”
顾无鱼轻咳两声,“你们都多大了。”
章维闻声起身替顾无鱼披衣,将对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摩挲,抱怨道:“这小子好歹也是个当家的,府里厨子换了又换就是不肯在自己家好好吃饭。简直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钟子玉一手作势堵住耳朵,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起劲。伸出筷子激动地指着盘中菜:“罗蓑肉还是顾哥哥做得……唔……最正宗了!”
顾无鱼摸索着拿起筷子敲了他一下:“食不语。”接着笑吟吟温言问他:“这菜用鸡松做法存皮,再将皮下精肉斩成碎团最好,这两年眼睛不成了,就没那么精细,都是凑活着做做,你这刁嘴说这种话不昧良心?”
钟子玉猛然一挪,一屁股挤走章维坐在顾无鱼身边,认真地看着他已然空无一物的眼睛说:“别人做的菜和顾哥哥的菜没法儿比,我就是吃不惯。管他是什么原因,我说好吃就是好吃。现在只给我一个人做更好,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接着他满满盛了两碗瓢儿菜面老鼠,一碗递给顾无鱼:“瓢儿菜家里也有人做,但放的汤都太多,不干鲜就不爽口。以菜代酒,我敬你!”
接着不待顾无鱼反应,他也不拿勺子,便吧嗒吧嗒连嚼带喝吃了起来。
章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有更多动作。只因顾无鱼近日胃口极差,现下却也笑叹着吃了几口,钟子玉倒也算是用心。
“等今年你生辰的时候,我试着做做酥炸鸭片和虾子鱼蛋卷。”顾无鱼未用几口便放下汤碗,章维自然而然地接过喝了起来,“啧,你这么宠他早晚要成大胖子。”
钟子玉撇嘴:“总比连我都打不过的某人好。”
“我还没说完,说完你们再闹。不过子玉,想吃到可是有条件的。”
章维一听便乐了,“好!他就是欠收拾!”
钟子玉立时便微垂下头,有些丧气:“挑食又不是我的错……再说他们都笨得跟什么一样,现在府里的厨子还是个杀手!我也只能靠顾哥哥填饱肚子了……”
“少来,你马上就要过了能装可怜的年纪了。不过杀手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章维喝完一碗,准备再盛却被钟子玉眼疾手快地抢走,只得悻悻道:“八成又是为了那什么剑谱,钟家宝贝得什么一样,其实全是些鬼画符。”
钟子玉这次难得地同意章维的意见:“谁爱练拿去练好了,我是开药铺的又不办比武招亲。留着它就是为了找乐子,本来我还想如果再没杀手上门就撕下来喂羊,可巧碰上个憨头,为了逗逗他我就没撕。”
顾无鱼沉吟片刻,突然面露微笑:“既然这样,那条件就是——和这个人好好相处。我指的是不许欺负人家,人家做什么你就吃,少吃点儿对你也有好处。你一个人总归是难受,难得有能接受的人,就好好过……”
钟子玉顿时头大如斗:“停停停——!顾哥哥,怎么听着是想给我说亲呢?!”
章维幸灾乐祸道:“他确实是打算让你去相亲,不过既然你有看中的人,我们就不勉强了。”
顾无鱼老神在在点头,“没错。”
钟子玉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一张小脸霎时红透,试图糊弄过去:“这……再说吧……”
然而临顾无鱼还是对他下了冰冷无情的判决:“不把人带来,就没有生辰宴。子玉,自己好好想想罢。”
钟子玉一想到会吐油的香螺便一阵肉痛,咽了咽口水,也只得乖乖地应声好。
五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里啃菜包
钟子玉口头上应承下来,心里却不那么老实。他翻来覆去了小半宿,一会儿想着错过这次恐怕更难享受到顾哥哥的手艺,一会儿却又暗自抱怨这种条件强人所难。要让他说,他觉得自己和章维的关系都已经算“好”了。
若是一时权宜之计让那憨头跟着自己去倒也无妨,然而钟子玉天生倔如驴,要做就要好好做。那么对于他来说,接近别人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莫过于吃。
打定了主意,钟子玉便也不再忐忑,心想明天先吃过菜包再做计较。便抱着枕头一蹬被子,睡着了。
——关外菜包又称“吃包儿饭”,有的民族呼之“乏克”,多为农历七月初五前后所食。一开始其中不过有些野鸡,山鸡之类的飞禽,白菜叶子一包即可食用。
不过屈江心知钟子玉绝不可能那么好打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倒也不愁。打小屈江就没怕过什么,虽然命途多舛,但靠着一腔傻气竟也熬到现在。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安然剥白菜,竟也一层层触摸到了最鲜嫩的部分。厚实手掌轻快托起一张张微翘菜叶,旁人眼中有种诡异的和谐。屈江自己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开始调酱。
酱料若要讲究些,以香油和甜面酱配合也就尽够了。只是还须三合油调好的蒜泥。屈江又添了一道工序,用鸡蛋炒炒米饭再包佐料。
钟子玉来探他的时候有些蹑手蹑脚的,见他不理自己又觉得不满意,遂狠狠咳嗽了一声,简直像要把隔夜的饭都咳出来。
屈江瞟他一眼,继续炒:“有何贵干。”
钟子玉扒着人家的肩膀有些雀跃地朝锅里看,闻到饭香味儿就情不自禁咽了口水。想看又怕破坏惊喜,只好按捺期待暗骂自己没出息:“还要炒啊?”
“我倒觉得放个鸡崽儿进去你也能生吃,不过谁叫钟门主您这要求高。”屈江擦了擦汗,看不出表情。
钟子玉有些气恼他居然看不出来自己这么明显的示好,又有些忐忑。毕竟结交友人对他来说当真是头一回。他东想西想,索性不想了,直接跳到人家面前说:“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屈江正忙着切香蕈和小肚,只回他一句:“你这个人特别能吃。”接着转身去取清酱肉。
熟料他走到哪里钟子玉就跟到哪里,来无影去无踪,见缝插针还偷拿了几只鸡爪吃:“还有呢?”
屈江被他烦得了不得,“啧”一声皱了眉头:“问这作甚,我又不娶你。”
钟子玉差点被鸡爪子噎住,“要娶也是我娶别人……我就想问问你觉得和我做朋友怎么样?”
屈江这才微一俯首看了看比他矮半个头的钟子玉,对方捧着鸡爪子嘴角还有油迹,一脸傻兮兮但很认真。于是端着清酱肉的屈江就也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想了想,钟子玉那么诚恳,拒绝实在是不好意思。就挠挠头,递给他一片清酱肉:“可以啊。”
钟子玉成功吃到了肉,立刻趾高气昂起来。心里无比得意地想,交朋友一点也不难嘛!
待到菜包做好,屈江抹了抹手,心里也不禁打鼓。不过钟子玉倒是好奇地跃跃欲试:“这怎么卷?”
屈江手把手教他用菜叶子怎样才能裹紧,钟子玉认真而贪婪地在菜里包了好多,然后慢慢团成只依稀看得出细长形状的菜团,开动前笑言道:“看不出你的手居然这么热,按理说不该做杀手。这种温度,很容易就发现啦。”
屈江抱臂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快吃你的。”
于是钟子玉就不负期待,一口咬下去。酱香浓郁和菜饭清香按部就班占领味觉,不徐不疾,颇有大将风度。
临入口前一刻馋到要流口水,那鼓鼓囊囊的菜包却仍岿然不动,兵临城下依旧安枕高卧,只待那一口白牙齐齐落下,鸡蛋纯味和野味鲜美,蒜蓉滋味和面酱质朴,便齐心协力,一同出发,兵临喉下——来不及懊悔未咀嚼细腻,便已咕咚咚滚落五脏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