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尚能饭否》

关风月

文案

顾无鱼只剩下一年时间好活,人生的最后,他不想再去无谓付出。

只想找个懂食物的人静静分享传世手艺,这愿望很渺小,但他觉得幸福。

三攻,老样子二渣一正宫,正宫就是第一章放出来的小少爷啦,HE保证

一 开饭前有件事一定要说清楚,你选苹果还是苦瓜?

顾无鱼一开始的确是叫作无虞的,但他抢过皇甫钧的笔,自己涂改了名字。皇甫钧皱眉,不解他用意。他啃着苦瓜摊摊手:“无虞难求,只求有鱼可吃。”

于是皇甫钧冷哼一声后甩袖离去,无虞这二字终成一生谶言,再不可求。

而现在靠在盆池旁静静观鱼的顾无鱼,庆幸自己到头来还有鱼作伴。天地之大,人事纷繁,只要案板在手,何求无忧无虑。他甚至可以哼起小曲,嘲笑当年那个愚蠢男人看不透。

章维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顾无鱼。

他的雇主手里拿着把无画无诗的折扇,扇面在扇骨映衬下如同被夹在箸间无从逃脱的白鱼。心下嗤笑一声,果然不愧是厨子。

他傲慢地走近,听到顾无鱼更加傲慢的低笑:“这把扇子都被我摸成黄褐色了,就连我的刀也没这份福气——章三少可有爱物?”

定睛一看,那把扇骨果然有了一层蕴含光泽的包浆覆盖其上,只是扇骨上精雕细琢的瓜果纹样实在令人难以欣赏。

章维冷着脸在他对面坐下,不欲答言:“无论多话,阁下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顾无鱼并不转头看他,只是继续赏鱼,“作为庶子,三少缺钱得很吧。在这里呆满一年,我保证你得到的酬劳足以让你自立门户。”

“要我做什么。”

“无他,陪聊陪吃而已。我相信三少大约也听说过在下?”顾无鱼转身回望,端的是人面桃花,“这一年说不定你还能发福不少。也算额外之喜。”

章维冷笑一声指着他的盆池,“双层六角紫檀架,阴线刻画和底面彩绘也出手不凡——这样精美鱼器竟居于庖丁之家,真是暴殄天物。”

顾无鱼并不动气,只轻晃扇子如摇头,“三少是想说你也如此?或许确实是这样,不过我只有一年好活,临死之前想找个人施展一下绝活儿,也算尽尽厨子的义务。这么卑微的愿望,何来贵贱。”

“为何偏偏找上我。”

“当然是为了你的舌头——”见章维微怒,对方连忙补充道:“还有那份定力。章三少去青楼只为吃饭这件逸事,即使是乡野之人也有耳闻。”

章维转身想走,但见对方笑意吟吟不知为何就是迈不动步子。看出他的别扭,顾无鱼轻轻将扇子在石桌上一拂——章维这时才看清,原来已摆上了几样小点。

“饭和人都要抓紧时辰,我是将死之人,对这种事也分外在意。还好三少守时没有爽约,不然便可惜了这一桌菜。”顾无鱼微笑示意他尝尝,手势分外灵动,是摘花无声。

章维一路赶来也确实腹中饥饿,况且他在食物面前素来没有立场,人是人,吃是吃。于是他谢过一句便不客气地拿起木箸。

有一碟小小点心,观之柔软可爱,轻轻一尝,是苹果糕的味道。苹果去核切细,糯米粉五分造就柔韧,脂油切小丁润物细无声,才能造就软而不懈口感和清香酸甜。然而这道有一点不同。

章维蹙眉凝思,他阅食无数,却没吃过这样的苹果糕。咬劲无可挑剔,但味道更添三分冷香。不是桂花含情眼眸的温润,亦不是玫瑰浓烈的艳丽,清香与苹果融为一体,但幽幽别韵,似乎微苦,欲待曲终寻问处,却是人不见,数峰青。

唇齿之间如览山河,烟波浩渺,余味悄悄。

章维终于认输,“在下先前多有不敬,请先生原谅。这苹果糕里究竟加了……?”

见他一遇美食便丢盔卸甲,骄傲自负统统不见,只剩下谦虚好学,与刚才跋扈的世家子弟浑然两人,顾无鱼不禁好笑。

“是苦瓜。”他抬手倒一杯酴醾酒,暮春初夏,开二旬的酒,花期之短,也像是自己的人生。然而如果死后还能有人记得这味道,也不枉此生。

“苦瓜就算去瓤仍有苦味,虽则清香但绝难有这么恰如其分的清雅。这匹烈马可不好训,还望指教。”不知不觉章维身子已经前倾,看向对方的眼里满是热切。

“三少说的没错,的确如此。所以我用蜂蜜。今人所制蜂蜜多为直接一刀切,统而榨之,分量足但也浑浊不清。我有些特殊法子,一些香料或其它。去其生腥,取其柔顺,这样才能配合苦瓜。”

顾无鱼挽起袖子为不断赞叹的章维也沏上一杯,“这是自制的荼蘼花酒,三少试试看。”

章维捧起杯子,轻抿一点便下结论:“这一定是用箬包了坛口,再用花瓣放置其上才酿出来的。野蔷薇香味也在其中,比之玫瑰不够香浓,但更爽口。我一向不喜欢花酒,今天算是破例。”

顾无鱼打趣道:“是啊,长到这么大还没喝过花酒的少爷,三少也是独一份。”

章维听不得别人玩笑,立刻抛弃了好学生面孔就要发作少爷脾气,但又念在手中花酒实在味美,一口气喝下去摔杯走人太可惜,只好忍着气慢慢品下去。

“三少可知苦瓜也叫半生瓜。我是个半辈子过去了的人,三少日子却还很长。用我最后的时间和你做这个交易,我们都不亏。”

“……比起苦瓜,在下还是更爱吃苹果。”

“无妨,我自有让三少顺畅吃下去的办法。只要三少信我,这一年绝不亏待你的口腹。至于我嘛,也不过是想有个人陪我聊聊罢了。”

一杯酒下肚,章维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于是顾无鱼“啪”地合上扇子,玉白手指泛着有些不祥的冷光,但触摸在章维衣袍上时,却令他浑身一震。

“三少请这边走,既然我们说定了,那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当然是食谱方面的。你也有休沐时间,自由来去,随你喜欢。”

章维不知为何将视线停留在顾无鱼纤长的手指上,就是这双手做出那么神奇的菜肴……若人如其菜,倒也是古灵精怪。

只是虽然他作为厨子的声名在外,倒还真没听说过顾无鱼也是翩翩佳公子类型的人。他本以为会见到大腹便便油光满面,不想却这样清瘦。

他胡乱听着身旁人絮絮嘱咐,懵懂中鬼使神差问了句:“我能叫你皑之吗?“

顾无鱼一愣,这是他的字,甚少示人,除了皇甫钧和陈蛟外几乎无人知道。而那两个人此刻大概一个在享受没有他的轻松,一个在嘲笑他痴傻到为爱人的爱人赔上性命——如果他和皇甫钧之间真的有过那么片刻温存的话。

但怀疑归怀疑,对着章维这么直肠子的少爷,他不太想回忆过去的事。还是抓紧现在要紧。

于是他用扇骨推开为章维准备的房间,微笑应道:“好。“

二 虚情假意,头重脚轻,粉墨登场,尚能饭否?

自从住进这座小院,章维觉得自己像头猪一样被养了起来。每天吃好喝好,满足到只想摸着肚子晒太阳消磨一生。他要动用全副精神才能让自己坐在案前努力算账,但桌旁的夜宵又让人难以专注。

至于顾无鱼,他每天除了做饭之外,都昏昏倦倦。经常在屋子里拿着半卷书,看着看着便倒头睡去。一开始章维嫌弃这种生活太过怠懒,但等他自己也堕落之后,只好叹口气走上前去,替他的雇主掖好被角。

今天顾无鱼也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伸了个懒腰,抖掉身上毯子,像只慵懒的猫般甩甩尾巴揉揉眼睛笑道:“今天想吃什么?”

章维已经习惯了他的方式,心知就算自己不点他也会做得十分精致。沉吟之后答道:“罂乳鱼,半月沉江。”

顾无鱼拾起身旁的白色折扇,敲了敲手心,“三少的嘴可真是越来越刁了。也罢,做都做了,不在乎再炖一盅老火汤。”

说罢兴致勃勃起身,鞋子没有穿好,露出洁白脚踝,在阳光下显得慢慢虚浮下去。

章维眉心微蹙,念在一饭之恩不由得放下手中账本,起身慢悠悠踱近,伸出一只手让顾无鱼借力搭在他身上:“身体不好就不要逞强。“

顾无鱼笑着挥挥手,“以前更严重的时候也撑过来了,那会儿我还能做一整桌宴席呢。现在区区几道而已。“

他不想说的,章维亦不问。但仍是难免好奇。

他隔着轻薄衣料触碰到顾无鱼身上的温度,略带冰凉,却温润舒适。就像那道罂乳鱼。

先将罂中栗洗净,磨成乳汁。如青茶抹干,在砂锅内有种静谧美感。接下来将粉放置缸底,顾无鱼又以纤长手指轻巧旋转手中绢袋,将乳汁细细过滤。去掉沉淀上清水,撒淡醋使其凝结,小粉铺蒸,将乳块也蒸熟,如葬花般洒上一点红曲水,切成鱼片状。

顾无鱼喜欢穿淡红色薄裳,正是这种花汁渲染的清艳。罂乳鱼名字雅,味道也极有分寸。温润之中浸没脉脉毒药般芬芳,微带苦涩,回味中却香气无穷。不露骨,但极之诱人。

也像暮春之花,花凋有时,枝桠中湿润汁液却难以干涸。

一道乳鱼,香氛暗沉,自然要静默的半月沉江来相配。

这是南普陀寺名菜,半片香菇沉于碗内,如同半轮明月浮沉。虽然色调单一,但做法繁复。像所有讲究素菜一般,材料工序步步紧逼。

冬笋番茄香菇,从切到发,再到用花生油涂抹碗底,上锅蒸之,一道菜便废去半天功夫。

然而味道也极鲜美,下箸时迟疑碗内水中月是否经得起轻轻一夹。然而放于舌尖,却是盛开繁花,妙法莲花。

烹油的烟火气和菜肴朴实香气并未互相抵触,而是各自放低姿态,伸展怀抱柔软包容。在小小一碗月色中达成华美和谐,旷野之风和灶间炊烟蔓延于舌尖眼帘,不消片刻,便统统进了章维腹内。

傍晚二人坐在院内,天空像切开一半的油黄鸭蛋。光晕默默流转有种奇妙的温柔。说好的老火炖汤因顾无鱼身体不适而难以制作,章维也不强求,只是安静扒饭。

顾无鱼看他吃但自己几乎不吃,似乎只要有人吃他做的饭就足够开心。

然而今晚他面色却惨白过分,终于撑不住时他站起身摇摇晃晃想回屋。章维本能上前搀扶,却被顾无鱼摇摇手拒绝。

“皑之你……“情急之下章维叫出他的字来,顾无鱼已经涔涔留下冷汗的眉间不由微皱。

正在此时两人闻得敲门声,顾无鱼说自己可以回去,让章维去应门。浑身的晕眩仿似剥夺意志,再美味的佳肴和赤诚爱恋都不能让他安然度过此刻折磨。

踉踉跄跄跌倒在床,他蜷缩着咬紧牙关,扇骨在手中微微颤抖。

章维开门时不禁愣怔:“陈老板……?“

站立于门外的男子负手而立,身材魁梧,一身黑衣,腰挂一口胡刀。笑起来让人联想到山中猛虎,斑斓色彩沉淀在爽朗中,难以捉摸。

陈蛟是隆运行的现任当家,当铺粮仓,全天下都有他家生意。他素以交游广阔出手阔绰闻名,也曾游历各国,博闻强记,于美食一道也颇有心得。

章家与陈家是世交,听说章维的事时,陈老板笑得和蔼,告诉他,只要叫顾无鱼的字“皑之“,那么顾无鱼多半不会让他呆在身边。

只是这次,陈老板显然估计错误。

陈蛟看向章维时眼神很冷,但客套表情并未冰封。他朝章维微微颔首便走入院内,见得桌上残羹,不由得低笑一声。

“一碗水中月,一盏假鱼,他还是这么不长进。“

明明是调侃的语气,却显得森冷。

他熟门熟路推开顾无鱼房门,章维跟在后面正要出声劝阻,却被笑意吟吟的陈蛟挡住:“我跟顾老板有些生意要谈,三少无需担心。“

接着他回头看向在痛楚中勉力睁开双眼的顾无鱼,笑意沉到潭底,“这一时半会儿的,我想顾老板还死不了。“

章维不知为何微怒,正要出言反驳,却被顾无鱼挥手止住。

顾无鱼惨白的脸从帐幔间浮现,那微笑决绝而尖刻,“章三少去罢,我和陈老板,有些私事。“

话说到一半他便难以支撑,身子渐渐倾颓下去,章维再也忍不住迈步向前,却被陈蛟大手一推挡在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陈蛟托起顾无鱼的脸,那种轻佻和恶意不容错认。

但他终究是个外人,毫无资格插手顾无鱼的事,即使他知道他的字。

——正要转身悻悻回房的章维到底是停顿脚步,折返回去。

就凭这多日美食,他也不能扔下顾无鱼一个人。他做贼般蹑手蹑脚凑在门边偷听,一边暗骂自己行径下作,一边为他的大厨暗暗担忧。

……毕竟陈老板的语气,与和蔼可亲可是半点也扯不上关系。

三 死前所渴求的味道是唯一真实

顾无鱼已经开始渐渐习惯这种晕眩——晕到尽头四肢都渐渐麻痹,麻痹之中生出酥麻快意,片刻之后再放任四肢百骸被羊毛般密集疼痛侵略。

在一片看不分明的光斑中他好像闻到第一次下厨时失败成果的味道,然而睁大双眼什么都看不清。他勉力支撑着伸出手,握住的却是陈蛟冰凉的嘲讽。

“看来这次的药效果惊人?”陈蛟坐在他身旁,是个危险的姿势,逼得他不得不靠在对方身上。然而在漩涡的尽头,顾无鱼对自己说,这是你最后的时光,不要再任人宰割。

他侧过头,虚弱地喘着气,宁可艰难摸索着冰冷床壁也拒绝回头看陈蛟一眼。

陈蛟也不动气,在顾无鱼模糊的视线里他似乎微微移动了一寸。本以为那双令人恐惧的手即将凑近自己,他有些惶恐地用上了点力气挣扎。而后一头栽倒,所有粉饰起来的骄傲轰然坍塌。

床壁式样简单的雕花刺得他头皮发麻,仿如置身绞刑架。

倒立,悬挂,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