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下去的他看到凌驾于目光上方的一双手,陈蛟不过是递给他一瓶药而已——“顾大师还是这么看得起自己?你做的饭可是从来没打动过我,就算是试药你也做得一塌糊涂。现在皇甫那边把你踢出家门,你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在下倒是可以代劳,让你体验一下我的新药——保你欲仙欲死。”
顾无鱼索性不再逞强,和陈蛟一样肆无忌惮笑出来。他们处于一个暧昧的姿势,然而几乎快要相拥时,衣料摩擦声都分外尖锐。
皇甫钧为他冻在冰棺中的心上人已经试遍天下解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同样中了“无憾”奇毒的人,在他濒死的一刻放干全身血液来换醒冰棺中的那具尸体。
这主意当然是作为皇甫钧挚友的陈蛟所出。
身为豪门公子,陈蛟不喜吟风弄月,但对邪魔外道却有无限热衷。他屡屡往来于大秦大食等国,只为追求他心中的人间至味。闲时便研制迷药和奇毒,有些时候可以以毒攻毒,但更多时候,是为达官贵人助兴欢宴。
他自己是不碰这些的,但对于他的床伴却是下狠手折腾。为了解药,顾无鱼当然义不容辞成为他的试药对象——不过这件事其实和他本没有半点关系。
是他痴傻,一定要到山穷水尽,才懂得绝望。
不等皇甫钧要求,他便自己服下“无憾”。然后提出一年的自由时间,濒死之时,全身的血可以任人支取。不过他做了牺牲者这件事还没人知道,皇甫钧只告诉陈蛟已经找到了人。
“万一他对你心存怜惜,狠不下心,那我们便前功尽弃。”想起皇甫钧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发旋,用沉静温柔语气为自己下的判决,无鱼只想笑。
“……如陈老板所见,我现在既不能做菜也不能试药,废人一个而已。还是不玷污您的良药了。”他轻轻把药瓶推回,手势一如既往软弱温和。
“堂堂皇甫氏的家厨,享誉天下的顾先生,原来也会有这种时候?”陈蛟的笑也是很令人放松的,带着些阳光的味道。但当他强掰开无鱼的嘴灌下那盏黏腻液体时,这微笑看上去令人心惊胆颤。
“味道如何。”陈蛟坐直身子,“噗”一声合起瓶塞。抚摸着瓶身的神情无限怜爱。
顾无鱼躺在床上放任自己沉溺入无边黑沉,他甚至可以忍下喉头盘旋血气静默微笑如死水:“我已失去味觉,陈老板不必多此一举。”
在黑暗的中心有一团纠结的斑斓色彩,像是有遥远歌声从深处发出。那种渴求震耳欲聋令顾无鱼忍不住蜷缩,头开始一阵阵剧痛,放佛他永远可望不可即的那些温柔。那种对被爱的渴求令他自己都感到悲哀。
从一出生便被父母遗弃在乱葬岗的婴儿,有什么资格向救他的恩人谈条件呢?即使这位恩人救他不过是出于他那被诅咒的体质。
天生的试药容器,不论被折磨到怎样的极限,也总能缓过来。说到底,除去这一身厨艺外,顾无鱼和皇甫宅中豢养的死士毫无不同。
可能有时候更温暖一些,所以皇甫钧会选择抱着他度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夜晚。然后在彼此需索间忘掉那双冰棺中长眠双眼。
一为爱念,一为执念。
事到如今,只有这双手是他所唯一能倚仗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陈蛟一向酷爱嘲笑他甘愿为情敌奉上生命——如果他有资格成为那具尸体的情敌的话。
可是陈大公子不知道,生命算什么呢?顾无鱼短暂一生所追求的东西统统没有得到过,那么生命这种载体对他而言便不值得留恋。他只是谨守本分,按照这条残酷的路走下去,在被允许时才偷偷躲进厨房寻到片刻安宁。
真的很想再给自己做一碗蛋花汤,哪怕没有盐,只是一点热乎乎的气味也好。不过现在的他,连惟一的愉悦感官都失去。
在眩目的疼痛中,无鱼暗叹自己居然还有心思赞赏这场残酷梦魇的华丽。身上的冷汗幽幽浸透衣裳,神志逐渐涣散。
陈蛟的表情他看不清,似乎是在皱眉,或者在笑。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蛟盯着床上濒死般苍白面容,用宽厚手掌描摹顾无鱼细致脸庞:“这种绝望的面孔是在下最喜欢看的,既然皑之先生做不出我心仪的食物,只好委屈你继续忍受。”
见对方仍是咬牙,四肢痉挛起来,他有些无趣地捏紧了那白皙脖颈:“这是种新药,也许可以看见你最痛苦的回忆……”
沿着脖颈细细抚摸下去,他声音中有些微不满和轻蔑,“门外的小子早就被我放倒了,你的品味实在太差。而且回复的速度也一次比一次慢,现在连唯一中用的味觉也丧失。”
顾无鱼仍然静默而痛苦,如被钉牢双翼的蝴蝶。只有冷汗昭示他被捕获时的挣扎。
陈蛟终于扯出一个几乎满意的微笑,优雅从容。
他漫不经心又喂下一粒丸药给顾无鱼,“我这次会在京师停留久一些,明天准备好你拿手的老火汤,有客到。”
顾无鱼其实听得到他的声音,只是不想理会。然而陈蛟的吩咐一向不容拒绝,所以他扯出一抹冷笑作为回应。
陈蛟也不动气,兀自笑得愉悦,“你那道自命风雅的汤水叫什么名字?……滚滚红尘?实在可笑。”
“我在大秦尝过一道名撰——外裹罂粟籽的榛睡鼠。自出生起这些愚蠢可怜的小东西便被养在一种叫作多利亚的透气陶罐中。不能自由活动,兼之强制喂食,个个肥软滚圆。丰腴可口到会侵蚀意志,在大秦亦是严禁食用的佳肴。”
陈蛟絮絮说着,一边渐次解下顾无鱼的衣服。一层接一层,他带着老茧的手摸在那层冷汗的边缘如同魔咒或禁锢,那种恐惧终于令无鱼忍不住发出微弱悲鸣。
然而他甚至无力睁开双眼——陈蛟的怪癖,绝对掌控和恐惧。
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笑意和煦,“在我看来……你比它们更蠢。不过也更美味一些。”
——随着他俯下身来的动作,顾皑之眼前那最后一线斑斓天光,也终于熄灭。
四 无论从科学或调情的角度来看,素包的味道都比毒药更好
章维从台阶上晕乎乎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笑眯眯的顾无鱼。尽管他脸色苍白,但仍然笑得平静。
“夜凉了,三少还是回屋歇息。”
章维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在顾无鱼的殷切眼神之下他还是茫然应了声好,接着摇摇摆摆直起身来。
“你的脸色不太好……我去帮你热碗汤?”他站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紧握住顾无鱼的手,对方猛然挣扎了一下,但由于过分的冰凉和虚弱没有成功。看着顾无鱼有些尴尬的脸色,章维讪讪把手收了回去。
后来一晚上他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头很疼,有些画面在脑海中天旋地转。东方将晓时他才勉强合眼,梦中好像有谁凄厉的哭声一直回旋。
勉强能够想起来的事情让他明白,陈蛟和顾皑之绝不是简单关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看到了陈老板眼中森然敌意。
中途他实在按捺不住,起身去看了一眼顾无鱼,对方倒在床上额头上布满冷汗,还喃喃着一些他听不清的梦话。出于好奇,更多的是出于道义,章维照料了他小半宿。见他安然睡下不再挣扎,才轻手轻脚掩门离开。
章维还在顾无鱼桌上发现一个小瓶子,瓶塞没有压稳,传出一种令人难以安心的味道。虽然这样有失礼数,但章维果断认为不能把这种东西留在病人房间。
他先试探着嗅了一下——半黑的屋内他猛然皱眉,这种狠毒的药只有陈蛟才能配制出来。
他对药材生意有所涉猎,尽管是瞒着父兄自行摸索,但有高人相助。这次前来顾无鱼处,也是为了寻清净。他有自己的野心,而在一些功效不可直说的药剂方面,在时机成熟之前,必须伪装得足够不显眼,才能不引起行家注意。
江湖不需要太清醒的人,有人买会变得痴傻的“清明”,有人买可以愉快到浑忘前生后日的“点绛”。无论是为了达官贵人不文的爱好,还是不入流的私下交易,这门生意都将永远存在。陈老板便是个中翘楚,黑心奇才。
早有人传言陈老板有试药的活容器,多年前的定虚庄制作了一大批药人,用以培养成绝色尤物或无意识的战斗工具。可惜后来定虚庄作孽无数,终于化为飞灰,那些尚未长成的药人据说也毁于一夜大火之中。
然而或许有没来得及仔细调教的漏网之鱼,也未可知。
章维轻捻瓶身,沉吟半晌,终于一咬牙折回自己房间,寻出一个朱红色小瓶。他将手中瓶子用乌头汁液仔细清洗后,换上朱红色小瓶中清澈的液体。
他不会去做阴损生意,所携带的方子多数是安神养气之用。当然也有一些解药,只不过要卖出天价。近来陈蛟大概已经感觉到有人在坏他的生意,只是章维不打算让他发现。
——自己到底还是太大意,竟然没料到陈蛟和顾无鱼不是普通生意关系。居然还中了计。章维恨得直咬牙,就为了这个,他也得搅黄陈蛟的生意。
他蹑手蹑脚将那小瓶放回顾无鱼床边,想了想,又把小瓶挪在一对玩赏卧佛之后。
这一小瓶药价值绝对超过陈蛟所带来的毒药,但为了顾无鱼还能在接下来一年中继续给他做饭,章维还是做了这桩赔本生意。
而原先的小瓶中的药,凭着章三少得天独厚的狗鼻子,配方也被他嗅得差不离:乌头、红豆杉、生石灰、苦杏……还有砒霜。
再兑入蜂蜜揉成胡桃大小的药丸,不管是人或猛兽,只要尝一口便会刺痛战栗,同时会呕吐晕眩。但现在化成药水显然功效减弱不少,连原来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种狠毒的药服下去后人还能保持清醒,用作审讯刑具再合适不过。他早就听说陈蛟自大食得到了这种配方,如果要试药,他大可以直接用药丸灌顾无鱼——如果那真的是体质特异的药人的话。
可他还特意减小伤害,好像只是为了取乐。
而且若顾无鱼是药人的话,按照陈蛟的行事作风,早就把他关起来日夜试验,没道理还能让他继续逍遥自在。
章三少虽然算个生意人,装糊涂久了自己也就有点儿真糊涂。挠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但鉴于顾无鱼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吃得高兴,装傻也装得高兴的人,他决定静观其变。
第二天一早,无鱼便起身准备食材。本来以为这次又会像以往那样疼痛难忍,但他居然能毫不费力地自己下地。他舌尖还残留昨天被灌的药的苦味……似乎恢复了一些味觉。
无鱼觉得很惊奇,他一直以来给章维做的菜都是烂熟于心的,还没试过新菜,这也是因为自从上次被试药之后他就难以尝出味道。
他赤足坐在床边想了想,认为这是回光返照——即便如此,也是好现象。
迈步下地时脚踩在地上有酥麻凉意,像是春日柳絮般柔软适意。顾无鱼太久没鲜明体会这样微小感受,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迈出步子——却不想还是四肢虚浮,哐啷一声便扑倒在地。
比他的声响更大的是急切的推门声,连衣服都没披一件的章维突然闯门而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眉一拧:“你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还想吃早饭呢,你摔死了我就得饿死!”
接着没待他反应过来,章维便絮絮叨叨抱怨着扶起了他。
“昨天还说我在外面睡会着凉,你自己起来连鞋袜都不穿……”
顾无鱼一时间陷入呆愣,“三……三少?”他想推开准备帮他更衣的章维,无奈力气太轻,反倒显得像打闹。
“怎么了,我在家就是这么伺候我娘的。我娘说了,想娶到媳妇儿就得这么干。要多贴心有多贴心。”章维干活干得理直气壮,顾无鱼也只好道谢。
只是他整张脸都烧得通红,章维以为是有些发烧,又建议他熬剂药喝。被他再三婉拒,这才作罢。
章维盯着顾无鱼穿戴完毕后,才开始解决自己的五脏庙问题。
“早膳吃什么?”从小到大,唯一能让章维从账本中抬起头来的事只有吃,所以他对吃的热诚绝对胜过美色和金钱。而看着他殷切的眼睛,心情很好的顾无鱼决定庆贺一下。
“嗯……蒸素包吧。”
章维险些就要欢呼出声。
——素包是顾无鱼的拿手好菜,只是素包虽然滋味清淡,但要想发掘出蕴含其中的醇美,必须要经过敏锐感觉的考验和细致入微的品尝。难得能尝到滋味,顾无鱼决定放松一次。
和面时章维自告奋勇打下手,心里想的是学到一招半式以后也够卖了,然而干起活儿来却是人家指东,他不敢往西。
因为两人都起身太早,所以他们可以尽心尽力蒸这一笼白喧喧热腾腾大素包。
白面做皮,绿豆芽菜、面筋、粉皮、香干、芫荽切碎做馅,在章维要求下又放了些鸡蛋。触目可及遍是绿意,如初春山野芳草初绽。清新喜人,初现端倪。风中舞蹈的花枝调皮如同游戏,阵阵传来的却不是任何一种花香,而是无孔不入的香油麻酱。
芝麻酱和腐乳各有咸香,前者如同憨厚长者,唇舌之间沉淀的是岁月甘甜;后者奔放火辣,极具挑逗性的身躯游动如火蛇,令人流连忘返。
顾无鱼叫章维把两种酱料搅匀混合,期间被章三少舔着手指偷去不少。顾无鱼的酱料都是自制,还有微辣的腐乳品种,比起横冲直撞的辣椒,少了挑战多了惬意。
自制的芝麻酱也绝对浓稠地道,少了凝滞多了厚重。搭配在一起才能彰显素包作为包中贵族礼数周全的香甜和耐人寻味的矜持。
再以折花般手势纷纷扬扬洒些香油调料,才算七魂归灵,可以入蒸笼涅槃。顾无鱼捏出褶皱时面带笑意,从院外被香味吸引进来的小猫不住蹭他,那样子和讨食的章维无比相似。
蒸笼一掀开,一个个素包如仙童整齐排列,雪白晶亮,柔软细腻,蟠桃会胜景也不过如是。
章维顾不得烫,一口便咬掉一大半,含混不清咕哝道:“我今天可也算是位列仙班啦。”——若有人间分量十足的大包,谁还耐烦辛辛苦苦修炼成仙,去啜饮淡而无味的长生甘露。
顾无鱼望着他,露齿而笑。
一刹间,影动花摇。
五 一席佳肴,厨师之功据其六,吃货之功据其四
章维时常觉得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中,顾无鱼做饭的姿态是最好看的——如果没有那三个不速之客的话,他倒是很乐意和顾无鱼在厨下消磨一日功夫。
可惜一笼热腾腾大素包还没吃完,有些人便不请自来。
章维这次是自告奋勇去应门的,他手里拿着包子从顾无鱼身边跑过时,对方有一缕松松挽就的头发不经意拂过脸颊。
一瞬间的触感在流动中让他忘记了很多事,甚至连手中大包子都忘了啃。
门外的陈蛟还是那身黑衣,腰间坠了块碧玺异兽,隐约明灭他眼瞳中若隐若现的青色,邪佞而狂妄。
见又是他来开门,对方原本笑眯眯的脸立刻收敛弧度,在看到他手上素包更为不悦。
章维这才从魂归天外中清醒过来,洋洋得意咬下一大口,全无仪态但自觉胜券在握:“陈老板怎么又来拜访?”
陈蛟冷哼一声,一步跨进门内向后看去,视他挡在门边的手如无物。而紧随其后进来的,还有两个人。
章维手上的半拉包子啃了一半还鼓鼓囊囊,面前从兜帽下露出一半的娇小脸庞却显得楚楚可怜。而在这纤弱少年身旁充当保护者的,赫然是皇甫少主那张英俊面容。
——皇甫钧他是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柔情脉脉的皇甫钧。素日里威严神态此刻都软化,半只手臂轻拢怀中人肩头,似是无限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