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宁人等粥,毋粥等人。子玉你身体不好,更要注意饮食。至于三少嘛,这两天晚上吃得太多,不担心肚子鼓成财神吗?”
不过如果能喝到这样一碗白粥,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暖滑的一层触感,波平如镜然而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轻轻放在舌尖如岁月长河恍然流过,一碗下肚从头到脚仿佛新生复苏。一碗白粥煲到有米浆起胶,更有米胎在碗底,微凉时边沿一层皱皱雾皮隔岸起舞。简直是天罗地网避无可避,只有安心坐下捧起碗来一饮而尽。
熬粥如炼人,再花团锦簇熬到最后也只余厚味,不见颜色。然而如果在别人心中留下过慰藉,这一世纵短暂过从碗到口的距离,也该安慰。
一碗白粥热气氤氲如温泉,颜色清澈中荡漾浮波,是自成一脉天然湖泊。乳白色和微黄色,喝进嘴里的是你自己的色泽。人生在这团绵密混沌中无所遁形,眼泪调味,呆然怔忪。
——然而这些事只有顾无鱼会想,章维和钟子玉只是呼哧呼哧地喝。章维用大碗呼噜呼噜,看上去喝得多其实占不了多少便宜。反观钟子玉虽然用小碗,而且姿态优美,但速度可是快得惊人。
这时候他可是一点都不显病弱,小手一扬小脖子一直一碗就下了肚。然后溜溜地跑到锅里满上一碗,坐回来继续喝。
顾无鱼看着章维面对空锅时的哀怨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
钟子玉则是继续事不关己,乖巧地占着最后的一碗粥细细咂摸。
他喝完才眨巴着眼睛说:“顾哥哥,皇甫大哥他们先走了,让我留在你这里跟你学学做饭,不过我估计我只能长肉。”
这么快就开始盘算以后的口福了吗,顾无鱼轻叩桌面,面上仍然笑得和煦。只是做饭这件事情也需要天赋,子玉性情天真,但绝不蠢。他知道什么学得会,什么不该去学会。
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皇甫少主一句话向来无法反抗。
章维这时终于忍不住,“虽然有些冒昧,但是——请问你们几位究竟是什么关系?”
钟子玉这时显得无比乖觉,他纯良地回答:“我只是来吃饭的,其他事我也不懂。”
接着他瞟了一眼面露尴尬的顾无鱼,抬起手打了个哈欠,“夜深了,我先去休息。顾哥哥和章……嗯章三少?你们也快去睡吧。”
接着钟子玉像只兔子一样迅速没了踪影。
章维在心中暗叹,果然能待在皇甫钧身边的必非等闲之辈。看这抢饭的大将风度,钟子玉未必就真是那么弱不禁风。
顾无鱼不好直接回答章维,只有试图绕过关键问题,“这件事对三少来说很重要?”
他神色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恳切哀求,章维立刻败下阵来,“不不不,皑之别多心,我只是——”
话音未落,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了顾无鱼的字。
两人都是一阵愣怔。
“确实不早了……“顾无鱼低着头匆匆站起身来,连耳朵尖都红透。
章维连连表示他说得对,是该回房就寝。
——然而两人谁也没有先动身。
对视中他们还是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章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涨成了大红脸。顾无鱼则更像个粉包子,白里透红。
那天的最后顾无鱼对他说了句话,不像往常一样笑容满面,反而带着些疲惫。但章维知道他是真的很开心。就如同章维真的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为他的疲惫,也为自己莫名的雀跃。
——“能用这种语气唤我皑之的人,已经不多了。章维,多谢你。“
十 风花雪月,就是我想跟你吃顿饭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是你不愿错过的,有些菜也一样。章维虽自诩爱吃会吃,但今日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懂吃。
不懂这世上还能有人把简单食材做出不敢想象的奇迹般味道。
也许顾无鱼做的菜并没有那么美味,陈蛟不就总是诸多挑剔?然而章维无论如何不能哄骗自己,这不是他所吃到的最难忘的菜肴。每一餐都令人期待,奇异恩典像碎片,天天发现。
顺理成章的,他开始花越来越多时间盯着顾无鱼发呆——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里。
有时是顾无鱼沉沉睡去的时候,手倦抛书午梦长,正合有人轻轻为他披一袭衣裳;有时是他大汗淋漓做饭的时候,在热气蒸腾中顾无鱼面色显出一种独特的细白。微微纤细着,然而生动一如笼屉上粉白馒头。
章维很想知道摸上去触感如何,如果尝一口的话——
但他清醒,太清醒。
他摸不清顾无鱼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他还是每天偷偷摸进顾无鱼房里为他换药。有时第二天顾无鱼会显得精神奕奕,有时会更加萎靡。一次次尝试下来,章维几乎可以确定顾无鱼一定就是体质特异的试药良器。
他虽然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却也难忍耐试验的冲动。然而当他看到顾无鱼微敞领口露出的淤青,他突然放下了手中药瓶。
那天晚上章维抱头坐在房中想了很多。顾无鱼和那两人的关系他已经明白,不需要亲口承认——这残酷事实昭然若揭。
从来不存在过平和生活美好假象,这一切都是顾无鱼自欺欺人。
他明白,他接受,他要自己做场梦。连长梦都算不上,只是暗中的呻吟。清幽夜里,呜咽可闻。
章维开始打听很多事,很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令人心惊。然而步步惊心,他不知是该怜惜顾无鱼还是该怨恨对方拖自己同陷漩涡。
说到底,他又怎么恨得起来。
不过自从陈蛟接管香料铺,屡屡表示看好章维,这着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章家蠢蠢欲动的子孙们早已对这个庶子看不顺眼,这下更成为众矢之的。
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和顾无鱼要保全自身,谈何容易。
但章维还是忍不住坐在顾无鱼身边继续陪他吃饭,每一餐端起碗时都想问些什么,每一道菜落入口中都欲言又止。
顾无鱼未必不知道,然而他们谁都不说不问。在诡异的沉默里只有莫名其妙呆在这里的钟子玉能吃得开心。
顾无鱼的确如约做了茄子和虾油豆腐,后者滋味微咸,淡薄却层次分明的口感让人分不清是咸还是鲜——亦或是根本无色无味,痴人自扰。
然而舌尖波纹褶皱荡漾漫溢,是春风肉眼难见的细纹。正如顾无鱼低头时不经意露出的一截洁白颈项——章维猛然吞下一大块豆腐,招致钟子玉哀怨注视。然而这也无济于事。
顾无鱼又给他夹了一块,剩下的便都给了搓着手等着抱盘子吃的钟子玉。他的手放在木箸中上端,注意到这点的章维忘记咀嚼嘴里的食物,仿佛听见顾无鱼指节轻叩他神智的声音。
那份温度隔了一箸的距离,不啻于万水千山。然而章维知道那一定很凉,却不妨碍肌肤本身的细腻温软。
最终他被饭噎住,招来一阵嘲笑。也无法辩解,毕竟挪开眼神,挪不开心魂。
原为了止痒,却延续了手痒,心痒。
那道茄子很好吃,切作小块,不去皮,油灼微黄,秋油炮炒。简单做法,也是简单滋味。但有时只想吃一道不费脑子的菜,鼻翼翕动是长居于此的陋室中灰尘轻抚,凭气息轮廓便可捉摸出那些旧物模样。章维伸手想要抓住他幼年盖过的柔软旧被,蜿蜒冰冷的青瓷碗却将他带回现实。
他抬头看看对面,顾无鱼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席。只剩下钟子玉埋头勤勤恳恳扒饭。
见他终于回神,钟子玉轻轻碰了他一下,小心翼翼但万分笃定地说:“三少你……其实喜欢顾哥哥对不对?”
十一 偶开天眼看菜谱,可怜身是碗中人
“你想不想知道关于顾哥哥的事?”见他呆怔着久久没有反应,钟子玉趁机搜刮走了盘中最后几块茄子,满足地鼓起腮帮子嚼着。
章维愣愣不知在想什么,等钟子玉扒完一碗饭后,他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什么?”章维放下筷子皱眉看向兀自吃得畅快的钟子玉。
对方终于吃饱,打了个小小饱嗝,摸摸并不存在的肉肚子,仍旧是一派天真:“我嘛,因为长得很像皇甫大哥喜欢的人,所以他留我在身边。但我比较喜欢会做饭的顾哥哥。”
章维冷哼一声,继续发问:“皇甫钧和皑之到底是什么关系。”
钟子玉有些尴尬,“我觉得你大概也猜出来了……就……就是那种关系——不过我们可没有!真没有!所以我觉得皇甫大哥到底喜欢谁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章维心头一震,却仍是维持着严肃表情,“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钟子玉叹了口气,“你知道吧,顾哥哥活不长了。我想救他。不知道你想不想。”
“我凭什么相信你,至少现在看来,你们可是情敌。”
看似文弱的少年瞪大眼睛显得很无辜:“我我我……”
章维拾起筷子伸手想要夹菜,却因看到空空如也的盘子而在半空刹住。他按捺住怒气,一字一句悠悠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钟子玉被他侧眼一瞄,感受到一种没吃饱的人的杀气,浑身一激灵,只好乖乖和盘托出:“我一直就在皇甫大哥身边,但我记不清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顾哥哥记得的,但他不告诉我。我不喜欢皇甫大哥,我就喜欢吃,我想和顾哥哥一起开家饭馆,他要是死了我就再也吃不到这样的菜啦。”
章维听罢一时无语,不知该替皇甫钧一哭还是该笑。
“对了,我知道顾哥哥中毒了。陈大哥好像不知道,我也是偷偷观察然后自己猜的。他只剩一年的日子,无论是谁这么狠心,我都不想让他得逞。过年我还等着顾哥哥的饺子呢!”
钟子玉时而古灵精怪,时而憨憨如幼童。但无论如何,他看上去不像包藏祸心的人。
章维听到自己指节握紧的声音,“……什么毒?”
钟子玉有些胆怯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好像是叫无憾。“
“那么关于皇甫钧喜欢的人,你知道什么?“
“他们不肯让我知道太多,我只知道他死了,好像也是中这种毒。“
章维一瞬间竟想苦笑,无憾奇毒,当真能令人无憾——身中此毒可保尸身不腐,只要有找到解药的一天,就还有希望。
永生永世对着眷恋容颜,在漫长的寻找和空无期待中,直到化为尘埃,倒也可算是永无遗憾。
他已经大致明白事情脉络,顾无鱼身上的伤痕和纸糊般身体也有了原因。如果这是真的,那顾无鱼一定是个傻子。
章维问自己,你又能做什么?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能做什么,而是该做什么。
他猛然起身,无视身后钟子玉的惊呼,急步去寻顾无鱼。
——推开书房门的一刹那章维情不自禁收敛了力度,然而纵手势轻柔,一声“吱呀“却仍惊醒假寐的顾无鱼。
顾无鱼迷蒙着眼睛看向章维,他靠在一张椅上小憩,被惊醒后放下手中看了半卷的书,笑问:“有什么事吗?”
章维不答话,只立在门外阳光和门内尘烟之间。
诡异沉默中看清他犹疑神色,顾无鱼心下暗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会来,想不承认也难。
他缓缓支半臂于桌上,揉着眉心疲倦地说:“三少想来是知道了什么?”
章维见到他便不知如何措辞,一腔热血积蓄在心头无处可泄,故此只是一径无言。
“把三少卷进来,是我的错。如果不愿意,你可以现在离去——”
顾无鱼的话音刚落,章维便一步跨进门内立在他眼前。这生气勃勃的青年,轻松迈步便闯进他的世界,他自以为保存完好其实百孔千疮的世界。
对方语无伦次,挣扎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要救你。”
然而神色中热切怜惜不容错认。
顾无鱼一霎间有些迷惘,有点感动或其他糊涂情感在脑内搅成一团。但他很快清醒,打点好万用微笑,是张推拒面容:“我的事早已一团乱麻……实在不劳三少操心。三少放心,我会如约……”
章维握住他的手,那眼神灼灼似火。让人疼痛,却有灭顶的快意。
他们在怔然中两两相望,忘记去反应前身后日。只有朝夕相对共夹一菜的双手如生长藤蔓般逐渐交握。
——我不能这样下去。
他们在对方眼中读到抗拒,可软弱的手指背叛主人意志交缠俞紧。
章维到底还是突破顾无鱼颤抖的防线来到他身边,尽量用最温柔的动作环绕住惊惶却故作镇定的人。隔着彼此只有飞舞微尘,却也像天堑。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可是我,仍可将你抱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