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无鱼眼波含笑按住他的手,“我还以为是因着我一身厨艺。“
皇甫钧漫不经心用另一只手沿着他腰线慢慢揉捏下去,“叫我的名字。“
顾无鱼低叹一声,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上的男人。但转瞬又回复宁静神色,拒绝得无比得体:“只怕今天不行,昨天陈蛟来过。少主。“
人不是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既然连性命都白白交付,那么其他的或可选择性保留。譬如,拒绝再和你如此亲昵的权利。
正埋首在他胸前的男人抬起头来,眼中黑色是前所未有的深邃。如一团黑色飓风或漩涡,能扼杀挣扎,让人溺毙其中,颤栗臣服。
顾无鱼却只是微笑看他。
大概是顾念到他的大计,皇甫钧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翻身下床。难得没等顾无鱼替他整理衣冠——不过他也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尽管顾无鱼已经瘫倒在床衣衫凌乱,但他只需整整发髻便又是风度翩翩的皇甫少主。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大概是代替顾念顾无鱼身体而没有落下去的一巴掌,语调简直能在炎夏六月将人生生冻结。
“陈蛟那边我替你解决,如果再出什么岔子,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顾无鱼对此的回应只是慵懒地支起身子,略一点头表示明白。
皇甫钧摔门就走,声响之大震耳欲聋。
太没风度——顾无鱼稳住自己晕眩的头,把身子慢慢靠在床边,终于可以卸下全部表情静静享受孤独。为着一个人失去所有,连自我都成为奢侈。
只是到头来谁才能棋高一着?是皇甫钧,还是索命阎罗?
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明白,陈蛟的药从来都有后效,这次只怕也贻害无穷。他从前几次就开始呕血,恐怕不等到一年期满,心血便流干。
他轻轻按住床沿,面色和指节都苍白无力,心中却有报复快意。
——若让我就这样死去,你两手空空,我在地府才是真正欢欣。
只是顾无鱼终究支撑不了太久,伏趴在床上他气喘吁吁地虚弱幻想着,也许自己真的由爱生恨,慢慢变得罪无可恕。可是生死自有天命,谁人能知?万古到头终一死,但等死的感觉,也许还不坏。
阖上双目时他想起章维的吃相,不觉露出一抹真正的笑容。
而这边厢章维还在和陈蛟夹缠不清,两人从吃喝玩乐谈到风花雪月,漫无边际空话连篇。章维直坐得头皮发麻,只盼陈蛟早些发难,好脱身回屋看账本。
见他微露不耐,陈蛟这才轻轻巧巧提及正题:“我听闻三少海边的商船被劫了?“
章维一凛,那艘船运了些珍贵香料,真正的货物早就到了他手里,被劫的不过是个幌子——倒不如说被劫干脆就是他安排的。
但这件事当然不能被人所知,明面上那不过是些衣料玩器罢了。
于是连忙做出一副肉痛表情,“是我大意,没有听从家父劝告走旱路。可见一味图快着实愚蠢……惭愧!惭愧!“
陈蛟沉吟一下,也微皱眉头显得很是担心,“小小银钱损失倒不是大事,怕只怕经此一役,章老很难放心再让三少独当一面。我听闻原先交由三少打理的香料铺——如今也易主?“
章维这下不止是痛心,简直是捶胸顿足坐立难安,“陈老板教训得是,都是我糊涂!香料铺现由家兄打理,委实比我可靠。在下不过是鸡鸣狗盗之才,难堪大任……实在怨不得家父。“
陈蛟失笑,安抚般拍拍他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实不相瞒,在下即将成为那间铺子的新主,还担心三少多心,既然是令兄照看,那我便后顾无忧。“
章维诚惶诚恐连连应是。
陈蛟见他确实不像个有脑子的人,刚才进门的挑衅恐怕不过是世家公子脾气在作祟。不由深觉无聊,意欲结束这场谈话。
章维早有此意,心中暗喜。那间铺子早已被他掏空,顺水推舟甩给一向看他不顺眼的大哥本是条良策,但现在还能给陈蛟填填堵,更是一石二鸟。
两人相看两相厌,却偏要言笑晏晏,想想也觉得虚伪。
正在此刻皇甫钧摔门而出,陈蛟便起身离去。章维也顾不得他们两个了,连忙一溜烟跑进顾无鱼房里。
当他看到顾无鱼软倒在床,差点以为对方已经驾鹤西去。大惊之下用手一摸,发现还有温热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他撇撇嘴角,嘟嚷着替顾无鱼盖好被子。意外发现对方睫毛很长,用手掌轻轻触碰,会有蝴蝶振翅般瘙痒。
章维回味着手心触感,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想吃蝴蝶酥了。“
顾无鱼翻了个身,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轻飘飘甩给他一句话:“明天吃虾油豆腐,茄子和白粥。“
接着不管身后落荒而逃的薄脸皮小少爷,嘴角噙笑,安稳睡去。
八 世上最动听情话叫作“也许”
“你还在拿皑之试药?”
“这么好的工具,不用太可惜。”
皇甫钧看了他多年的老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不冷不热吐露一句:“悠着点儿,玩死了谁来给你找第二个。”
陈蛟悠闲地品着一盏茶,“我自有分寸,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个哭。”
那语气里的轻慢和调笑令皇甫钧忍不住皱眉。
“怎么,心疼?”陈蛟好笑地盯着对方,皇甫钧和顾皑之虽说已经暧昧不清这许多年,然而有时候皇甫钧并没有自己了解顾皑之。
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触手温润如同顾皑之脖颈以下蔓延的温凉——如果亲吻顾皑之的肩头,他会细细颤抖。
这点陈蛟很怀疑皇甫钧是否知道,据他猜测,他们大概从不亲吻。
如果顾皑之某日真的先他一步踏入黄泉,死也要让他记得谁会在情动时慢慢含住他的唇——不是皇甫钧,不是任何人,是他陈蛟。
就算顾皑之是怀着恨意也无所谓,对于陈蛟而言,世上万事都无所谓。
他对于顾无鱼最大的不满是对方不懂真正极致的味道,然而在顾无鱼忍耐痛苦的表情中他硬到发痛。
然后抵死拥抱,缠绵折磨,永无尽头。
“这世上我只为阿鸿一人动心。你只要记住这点。”
“我不是你的下人,也没必要记住——就算你对他动心也没什么,我可以把人藏起来嘛。他对你的价值不过是个厨子或暖床工具,对我而言可是要高出许多。”
皇甫钧眉间褶皱更深,“……不,皑之不是。我答应让他有个好结局。”
陈蛟猛然放下茶盏,磕在石桌上有令人绝望的脆响,“他不是?到了今天你告诉我他不是?你对阿鸿能一见钟情这许多年,对一个天天在你身边用那种眼神看你的人却能视而不见——而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对这个人有感情?”
“我告诉过你阿鸿不是——”
陈蛟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我没兴趣听这些,之所以帮你只是为了有趣。”
“你对子玉也很温和。”皇甫钧面带不愉。
陈蛟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不过是为了刺激某些人而已。”
一阵沉默。
皇甫钧最终也微微笑起来,轻抛出一个字,“谁?”
陈蛟起身,回望皇甫钧一眼,神色间敛去玩笑,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厌弃,“我只是活得太过无聊——你知道,我走过很多地方,但到现在没人能做出我想要的味道。顾无鱼做得很接近,但还欠缺一些什么。在搞清楚之前,我很难放任他就这样死去。”
他半真半假威胁皇甫钧一句,神色一如既往玩世不恭,“如果你让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皇甫钧悚然一震,但面上并未显露分毫。他甚至还能自沏自饮一杯茶,继续如往常般不置可否。
“我先走了,新接管的铺子还有些事要处理。”陈蛟语气散漫,脚步却坚定。
就像他说出的戏言,不知道哪天便会真的实现。
皇甫钧“啧”一声,眉头纠结,事情开始朝不一样的方向发展——事实上到了今天,他们三人的关系已经很难解释清楚。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顾无鱼真的死去,陈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有时他也会回想顾无鱼,然而浮现出来的只有那张温柔笑颜。安静地付出,连拒绝的姿态都平淡。有时候连他都怀疑这世上有什么能真正撼动顾皑之。
陈蛟的兴趣到今天仍然不减,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有某些时候……某些很难于启齿的时刻。皇甫钧在情事上一向淡薄,多年来偶尔的需要也都是找顾无鱼发泄。他还从未在对方身上见到别的男人的痕迹,也因此忽视了陈蛟的存在。
然而从这一次的拒绝开始,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同。
他仍然记得深埋在顾无鱼身体中的快感,静默如潮水席卷他们,身躯的每一寸从结合处蔓延酥麻。快感像藤蔓自在生长,无拘无束,畅快到痛苦。
顾无鱼唇齿不清地问了他一句什么话,他低笑一声说,也许。
然后在那一片模糊中他们最终没有接吻,他确信顾无鱼会永远属于自己——一种不需要理智的笃定。所以无须用任何温情手段安抚确认。但有时他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有亲吻过什么人,也只会是顾皑之。
他不打算太早失去,就算是一件玩器这许多年光阴也该留下痕迹。人非草木,一点挂念尚在许可范围内。
皇甫钧用力回想顾无鱼到底问了什么,这在他是很少见的。可惜他想到头疼也想不起来。
他和陈蛟在某些方面无比相似,所以才能成为挚友。
他们都太无聊,浮生匆匆,皇甫钧选择把所有热情奉献给一个理想中的情人。就算是理想又如何,他总得给自己找些事做。
陈蛟则是不停追求刺激,更多的痛楚,来自他人。
他们都是天生冷血的动物,不识爱恨,却渴望燃烧。
也许那个问题是关于爱,那么他所能做出的回应,便也只有一句,也许。
最残酷,也最动听的情语。
九 慢火白粥,旧雨新知
顾无鱼一觉醒来已经是深夜,他伸个懒腰,吸吸鼻子,发觉空气中有股饭糊的味道。一惊之下他才想起自己睡过了晚膳时间。
他连忙匆匆披上一件衣服,推门抬头望去已经月上中天。而那股饭糊的味道简直经久不散。
最终顾无鱼发现章维和钟子玉两人正在对着煮糊的白饭大眼瞪小眼。
“抱歉,让你们饿饭了——不过你们也不需要烧了这里来报复吧?”顾无鱼笑意吟吟看着他们,自从服下“无憾”自己的食欲便一天天减弱,但看到这些蓬勃的生命,会觉得也许人世还可期待。
钟子玉羞答答缩在一旁,章维则是尴尬地挠了挠头。
顾无鱼挽起袖子,微微一笑,“子玉是来和我学做菜的吧?”
被点名的秀气少年呆呆地点了下头,但目光殷切地望向顾无鱼。章维很了解这种眼神,他自己饿极了也是这样。
只不过还没这么丢人——钟子玉可是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顾无鱼摸了摸钟子玉秀软的头发,发现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期待地看着自己,顿时感到精神百倍。
“既然这样,我们就煮些白粥喝吧。”
“说好的虾油豆腐呢?”
“顾哥哥我想吃金糕。”
顾无鱼叉腰看着他们两个故作生气,“敢反抗就连粥也没得喝,还不快来帮忙?”
虽然见面时间很短但已经深知彼此饕餮本性的两人对望一眼,最终决定老老实实跟着干活儿。
顾无鱼的白粥并不是加把米放点儿水就能熬制出来的,而是用瓦煲,先武火,后文火。两个饥肠辘辘的帮工吵着要加肉,还一人被敲了一下脑门。
最后顾无鱼见不得他们伤心,还是加了把火腿丁。
但主料仍是二八分的白米与糯米,再放些清热白果,沉郁老姜,最后眉心一点红——陈皮一片悄然登场。
熬粥时两人等得不耐烦,被顾无鱼耐心训导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