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然郑远是付出了代价的,第二天他被逼着喝了一天的沆瀣浆。

把甘蔗和白萝菔切成方块,煮汁喝。既能解醉,也能消食。可惜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怎么好喝。

虽然有点甜丝丝的味道,但显然郑远显然更喜欢桃金娘蜜饮。

只不过既然吃了人家,也要有所补偿。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也不失为一对儿没脸没皮的冤家。

郑远于是一碗接一碗,不带眨眼地喝。直到殷清都怕他喝出真病来,只好做了些桃金娘蜜饮分饮。

桃金娘蜜饮光泽如洒金笺,阳光下抖落出花丛中金铃般笑声。繁花过处,一尾婀娜碎花裙角转瞬淹没于春色。可桃之夭夭,就算不能拥有这一季绚烂,也可借蜂蜜的魔力还魂。

让神思永回味那一幕,不必说出口的思慕。

大家都喝得满意,只是殷清事后忍不住抱怨:“为什么到头来还是我的事儿?“

江松先生一脸沉痛,“慢慢你就会习惯,等老了他更要折腾你,今天偷吃糖坏了牙、明天又是喝多闹肚子……“

长流先生果不其然正在偷吃,听到也装作没听到。郑远看了看二位师父一眼,心想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

为表诚意,他下厨做了道蜜汁火方。被秀苑打趣“果然是心里美,做菜都要甜丝丝的“。

将上好火腿切成小方块,肥瘦各半,秉持中庸切割,才能得到酥烂而不失筋道的口感。接着笼蒸第一次,第二次用冰糖和清汤再蒸。放入白糖莲子之后继续蒸,只是时间依次递减。

这是道苏扬菜,自然用的是南腿。然而为免长流老人是北方人,吃不惯,便酌情少加糖,另准备了一小碟北腿给老人家下饭。

接下来还要将松仁炸成金黄色,并要用蜂蜜烧沸。卤汁也必不可少。可以先将皮烧糊,再于清水中刮下,随后再煮,能得到无上香酥。

这道菜与扬州清汤火方并称“南北二方“,一味是天仙国色,一味是出水芙蓉。一位皮肉莹润肌理酥软,甜咸可口浓妆惊世;一位身姿飘逸灵秀出尘,清雅回味不加修饰。

一个是唯有牡丹真国色,一个是淡扫蛾眉朝至尊。两种风情,俱是人间尤物,不可多得。

然而蜜汁火方的巧笑倩兮,却是清汤火方的静默不语难以做到的。这道菜甜美却不腻人,是世间最懂人心的美人,何时迷魂,何时离场,总不叫你饱足。

永远留有期待和垂涎,慢慢便在红枣般泛着蜜光色泽中沉没。不知者无罪,然而当你再度感到饥饿,已是回头无路。

这样好火腿,一生难得遇见一次。若见时,前生后日一例抛,瓦砾明珠,比不上它重要。

那冷冰冰煊赫荣华,怎能有这样肉欲十足的充实感觉。没有它鲜活,没有它美好。

只不过大家一看到这道菜,也都心照不宣瞅着他俩笑。

待到秋来,两人已是一回生二回熟。

每日白天吵吵闹闹,到了晚上却是水乳交融无比和谐。眼见得一年将去,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共度一生,料想两家长辈也无可奈何。

只是殷清脸皮薄,每天早上扶着酸痛的腰出来总要被师父意味深长教导:“年轻人不要玩得太过,养生很重要。“

今天一早,未免被嘲笑,早早躲进厨房做菜。

秋日是食欲旺盛时节,来往客商和乘兴游人挤满了这间小店。而今日特菜,便是蟹酿橙。

长流老人看不上这种吃法,嫌弃道:“懒人才吃这样的螃蟹,不自己扒着吃新鲜的还有什么趣味!“

正在帮忙的江松先生悠悠撂下一句:“是你自己扒的吗。“

老头立刻面孔一变,“我是说只要是你做的,就怎么都好吃!“

殷清和郑远禁不住笑,先蒸了几只大螃蟹孝敬师父。还被江松先生指责不许给他多吃。

然而忙忙碌碌间,看着二位胡子已经白茫茫的老爷爷坐在桂花树下闲话,一盏茶,已是半生画。

郑远悄悄凑近殷清耳边说:“别看现在这样,当年老头追二师父可下了不少功夫。“

殷清正在用蟹黄蟹肉填满黄熟的大橙子,微微留下了一点橙汁鲜味。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分神,差点把准备盖回去的橙子顶部扔掉。

蟹酿橙吃的是一份新鲜,若不能对花对酒赏蟹,便想个简单折中的法子。吃到嘴里有清鲜,也有安适意趣。

正如黄色,是居中而兼四方之色,明黄照眼,在橙子上刻下一朵小花,橙皮香味微微散发。软化了螃蟹的骄横,也抚平螃蟹的霸道气味。

一点挤出的橙汁落在手指上,晶莹橙黄,轻轻舔去,像是螃蟹的滋味。有点麻,有点余味。然而一抹轻灵果香,早已是人不见,数峰青。

烟敛云收,碧波化开,江心微漾,天女也不再散花,而是托出一盏橙,天地自然之味,可以安心收放在腹中的赏心乐事,不需烹调,已是美景。

郑远见他忙乱忍不住好笑,挽起袖子接过大橙子。用他宽厚手掌小心地提着顶部枝子,慢慢严丝合缝,覆盖其上。

殷清忍不住好奇,“后来呢?“

郑源拖长了声调,“后来啊——你得嫁给我我才告诉你。橙子都有盖头,你的盖头呢?“

殷清被调戏得多了也不以为意,“敢问这位膀大腰圆的姑娘芳龄几何,先合了八字,我才好上门提亲。“

永丰来端菜,对着他俩做个鬼脸:“打情骂俏,不害臊!“

院里的一对儿老爷爷还以为在说他们,长流老人当即跳脚,高声喊道:“人是我老头儿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当然要抓紧时间!“

江松先生气得笑了,扇子一敲,“……你这个秋天都别想再吃螃蟹!“

——一院清香笑语,情衷悄悄。

七 百味在盘春去也,此是人间

转眼一年将过,四季轮转,也到了两位老人家准备启程的时候。江松先生说,要趁着腿脚还方便,把年轻时没能去过的地方都一一走遍。就算一齐客死途中,也好过停留原地孤老终生。

接着抚掌而笑,“巴山夜雨之类,你们大师父是体会不到的,吃倒是另当别论。”

长流老人扭扭捏捏:“跟你一起……我可以少吃点儿。”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但是送行宴一定要做我喜欢吃的!”

殷清安抚他:“我们也舍不得您,您想吃什么?只要二师父同意就行。”

郑远磨着刀一锤定音:“别挣扎了,只有豆腐。”

江松先生颔首,“你最好是吃点清淡的,就豆腐罢。“

永丰见长流老人如遭雷击,哭丧着脸甚是可怜,忍不住凑过去塞给他一包点心,“长流爷爷,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秀苑摸摸永丰的头,“老爷子怕是不一会儿就吃掉你这一小包啦,也不说多准备点儿。“

已经欢天喜地打开吃的长流老人闻言心虚地看了一眼仙风道骨貌的老伴儿,只见那人摸了摸雪白胡须淡淡下令:“很好,这一路都不必再吃零嘴儿了。“

殷清和郑远在他们大师父的哀嚎声中掩嘴偷笑,识趣儿地撤到灶下,留下一方清净给二老。

“做道煮干丝儿,再来道冻豆腐和香酥鸭?“郑远已经开始料理,回头却看见殷清眼圈儿红通通。

他不禁好笑,“哟,这便哭了。别担心他们,二老也是为了不让我们牵挂才来无影去无踪。“

殷清别过脸去,“我再做道一窝丝儿吧,希望二老福泽延绵。“

郑远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语气里有踏实的温柔,“福泽延绵?不对,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每一日都活得尽情,才比什么都重要。“

殷清回头,若有所思看着他。

郑远刮了刮他的鼻子,戏谑道:“亏你跟着二师父这么久,学得来手艺,学不来通透。“

殷清一向不甘示弱,放下菜刀雄赳赳气昂昂,“我看你也就学到了食量没学到哄人的本事!怪不得讨不到媳妇儿!”

郑远讶然,“我现在可不就是在哄你吗,媳妇儿?”

二人一番笑闹,在郑远的插诨打科之下殷清也收起了感伤。前路茫茫,此刻做道好菜,不亏待肚皮,才是最紧要的。

灶温的拿手好菜一窝丝儿其状如饼,但用箸从中间一挑,便整张散开。既像油酥饼,也像阳春面。

这道菜功夫全在和面上,以油揉,再拉成细如牵丝状,然后在盘中盘为饼状,上锅再烙。

看上去圆满,却经不起一挑,便轻轻松松四分五裂。但如果只着眼于聚散离合,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殷清尝了一箸,只觉香酥满口,不油腻却厚实,不甜腻却甘美。

不禁微微一笑,管他明日风刀霜剑,此刻,当下,盘中餐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足够动人,不需其它顾虑。

至于煮干丝和冻豆腐,都着紧在豆腐上。要保留醇厚原味,又不能淡而无味;要使香蕈火腿鲜味融合,又不能尽夺豆腐滋味。

其中分寸难于把握,更甚于情衷难诉。

冻豆腐有种爽口清凉,煮干丝儿则是平淡隽永。二者各有其味,非一点点细细嚼来,不能领略。

豆腐是种很奇妙的存在,不似鸡蛋柔滑,不似汤汁软弱,不同于白萝卜豪爽,不同于鱼肉多刺。

它的存在独树一帜,连味道也介于淡与不淡之间。个中自有真味,只是难于发挥。

然而郑远却相信,现在的自己一定有把握做好这道菜。

桀骜半生,原来终要懂得,这一味,返璞归真。

至于香酥鸭,要掌握炸的功夫,并深谙如何驯服烈性的油。

做个好庖丁,定要懂得掌握分寸,不可急躁,不可拖泥带水。

然后看着百味渐渐驯服,是种无上乐事。

——晚间大家都喝得醉了,江松先生头一歪靠在长流老人肩上,长了白花花的胡子也可迷糊如稚童,只因他在。

这时大家才看清,原来长流老人身量是标准侠客风范,年轻时必定颀长俊朗,铁铮铮好儿郎。

然而现在他甘愿呵呵傻笑着喝酒,只要身旁的人能一起蓄须到老。

郑远也带了些醉意,一推殷清道:“我堂堂一代大侠,还未成名就折在你手下,众生只能与鸡鸭鱼肉为伍,如何赔我?”

殷清也是脑子发热,凑近他便吻了下去。分花拂柳般细致,轻软瘙痒。

郑远大脸一红,在桌下暗暗拉住了殷清的手。

此刻天外明月一勾,普天之下,该是同样景致吧。然而多少人,有此情致,有此福分。

殷清摇头晃脑哼起小曲儿,桌下的十指逐次交叠,扣紧。

不需去许愿,更不要拜佛,只要柴米油盐见证,这一刻心意相通。

长流老人把自己的胡子和江松先生的松松系在一起,有些调皮,然而更是珍重。

不需对望,更不要互诉衷肠,只要你坐在我身旁,白发苍苍。

东方既白,明日又要将生活忙碌重来。可是拼得一生嬉笑怒骂,不过为着一晚酸甜苦辣,尽兴欢宴。

灶头永远散发微温,如一切无可避免的人与事。然而若坦然接受,会发觉属于自己的美好。

毕竟这里,是属于你我凡夫俗子的,人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