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爱之人

一、友人

春雨初霁,江南正是桃红柳绿。

苏文在廊下泡茶,忽听得侍儿愁眉苦脸地来报:“苏老板,江先生到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挑眉轻笑,“怎么一听说他来了你们个个都愁眉不展?”

侍儿心底叨咕,可不,每次他一来带走多少东西。大家伙都喜欢吃春茶糕,苏老板做得实在是能让人咬掉舌头,偏每次这江先生一来,最好的总是留给他,能不抱怨么。

苏文展袖起身,“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的心思。好东西也总归是我的东西,用不着你们心疼。去,请江先生。”侍儿看他眉眼弯弯,也并无责怪之意,暗叹了口气,一径去了。

闻听前面去回主人的侍儿归来,一躬身子,“江先生请。”江一念面上却仍是淡淡的,道了声有劳,仗剑便走。

侍儿在心里腹议,真是的,每次来都这么面无表情。

甫一进院,江一念便看到苏文一身家常青衫,笑意吟吟立在摆着茶具的廊下,朝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一双桃花眼横波流转,江南三月看美人,亦是别有风致。

江一念神色微微恍惚,拿着剑的手,握得不再那么紧。

只是仍不发一言。

也罢,他够累的,苏文这么想。

“这次云南之行,收获如何?”温杯的时候,苏文问。

“八千年龙血竭。”江一念自怀中取出黑布包裹着的事物,放在苏文面前。

“……你真是从不会让我失望。”茶气氤氲,掩去苏文些微失落神色。

他拍了拍手,唤来侍儿,“去取今年准备下的天山雪莲,还有那盒酥来。”

——你真是太令我满意了,五年,直到最后一次来,也还是为了任务。

苏文打心底里希望,有那么一天,他仗剑而来,不因别事,他以茶相待,不问尘缘。

转头示意江一念取茶,仍是笑眯眯的,“那盒雪莲酥是我用马蹄粉和雪莲花干做的,加了点儿梅子,口感很好,今年还没卖,这是第一盒。”

江一念颔首,“多谢。”其实想说多亏你,可不知为何觉得说不太出来。

只好一字也不多发。

罢了罢了,苏文在心底轻叹。

“知道你也没什么话跟我说……老样子,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走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们把这月的新茶糕带上,我先告辞。”他笑容不变。

江一念拱手以谢,坐下品茶时,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往年苏文就算明知无话可说,也定会纠缠一番,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为何如此沉默?

晃了晃杯中清明的液体,闻出是洛神花的味道,是特地泡了给自己清热的罢,江一念想。

年年的茶都不同,去了塞北劳碌归来便是减轻筋骨疼痛的四味汤,去了岭南瘴烟之地归来,亦有行淤血的荷菊茶可喝。

日后……喝不到了?

他皱眉。那可不成。

与此同时,苏文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算尽心思,真是有点儿蚀本。

自七年前相识起,自己对江一念可谓好到家了,可自始至终,也只能争取到朋友的位置,他心里,或许始终只有那个人。

算了,爱他是自己的决定,与他何干?

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吧,莫问结果。

这么想着,苏文决定摆次送行酒,不是不惘然,但努力了也得不到,还不如放开。

正是江南春好,一如当年初见。

二、路人

江一念初次见到苏文,是在七年前富平侯的宴会上。富可敌国的富平侯生来只三件,美人,好酒,豪友,断断割舍不下。故此府内常是笙歌满座。

彼时江一念是武林新秀,听潮阁主独子,与富平侯不过点头之交,却得其另眼相看。

而他苏文,不过富平侯膝上男宠。

看到江一念的时候,苏文正在挡富平侯的灌酒,一张清秀斯文的脸笑得媚眼如丝,如天底下最守礼的夫子知晓了滋味的模样,也不知触动了富平侯心里的哪根弦,越发为他神魂颠倒。

看在江大侠眼里却是难看得很。

江一念生就一副棱角分明好面皮,只是多数时候比较冷。席间富平侯大笑,“江兄既然来了,何必如此冷淡。去,给江少侠敬酒。”

苏文依言走上前去,心想老天保佑这可别是个能喝的,昨儿宿醉到现在仍然难受得要命。不想那江一念只淡淡一句,“多谢。”却一滴酒也不沾,任他怎么撩拨也不济事。

嘿,这木头脑子,你一点儿不喝我回去不是要喝得更多。

苏文在心里咬牙,却还是得轻声劝酒。八成是猜到了他心里所想,江一念最终看了他一眼,低笑,一饮而尽。

彼时江一念只是觉得苏文眼里不耐的神色有趣得很,但还不及二人细想,只听得一人施施然走出,“何必为难江兄?再喝酒我替他挡吧。”

富平侯看到来人眼睛一亮,直起身子,满眼只有那人,浑然忘了苏文。

他想这样倒不错,可以少喝酒。

不想江一念看到来人竟也是微微一呆,随即笑了,眉目里漾出暖意,“别来无恙。”

苏文也随着看去,果然是美人,修长身姿,温柔风度,只是身量过于单薄了些。

啊,原来是他。

富平侯最宠爱的幼弟,打小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人又生得温柔,简直像个女孩子。富平侯很是宠爱。

但恐怕也只有苏文晓得富平侯对他这弟弟存了什么心思。

柳蕴亦是微笑,“自然,江兄一向可好?”

富平侯一愣,“你们认识?”

“江兄堪称我的知音。”柳蕴笑得真挚。

富平侯目光一冷。

嘿,不是这俩也有一腿儿吧。

苏文暗暗揣测,听说江一念前阵子英雄救美,时间还正好和柳蕴偷跑出去的时间吻合。若说是为了碍于富平侯那里说不过去前阵子才暂时不说,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柳蕴偷跑出去玩的事,是瞒着富平侯的。

江一念看向柳蕴,皱眉,“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于是解下自己外袍披在柳蕴身上,一连串动作做来竟是十分熟稔,毫不在意旁人眼光。

柳蕴眉目间欣喜溢于言表,“上次你说想看我家的昙花,今夜大概会开花,不如去我那里等吧。”

江一念神色宠溺,“好。”

他方来得及再对富平侯道声失陪,就被柳蕴拽走了。

平日可从没见柳蕴这么风风火火过,苏文暗自咂舌。

富平侯脸色阴沉,苏文见事不好,方要退下,却被一把拽起。

今夜又不得安生了,他暗叹自己倒霉。

当晚苏文被富平侯泄愤似的灌了个半死,可叹神厨苏家的唯一后裔,居然落得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

想想等待昙花的两人,苏文亦会怨,凭什么?

可是苍天有报,不过短短一年后,江一念要带走柳蕴,富平侯密谋暗杀江一念失败,恰巧又被朝廷挖出来些旧事,要流放,逐想烧了整个宅第陪葬。

那时柳蕴便受了重伤致使长期昏迷,非五朵天山雪莲年年续命不治。

苏文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柳蕴之母本是庶出,被富平侯母子害死,他不过是在利用江一念报复。只是伤及自身,却在意料之外了。

苏文趁机架空了富平侯府的财产——本来大多也是从他苏家掠走。

于是神厨苏家重现江湖,四海楼苏老板声名鹊起。

而苏文再见到江一念的时候,同他做了个交易。

“我要重新做出家传的药膳,五种珍贵药材,你每年找来一种,我必定给你一朵雪莲。”

江一念其时落魄不堪,但气势不减,他冷笑,“有这功夫我何不自己找?”

苏文面无表情,“你自己找未必找得到,我却能保证。而且你已经被江老先生逐出家门,若是回不去,柳蕴该在哪里修养?你所需要的,我都能帮你,反正爱他的是你,想听他亲口解释的也是你,你请自便。”

江一念为了柳蕴,竟要去偷听潮阁祖上流传下来的千年雪莲,触犯了禁忌。若想再拿,只怕命也要搭上。

而苏文确切地知道那五种药材在哪里,至多只是累,不会危及性命。

“为何帮我。”一柄剑,离苏文颈项堪堪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自己想。”苏文拂袖而去。

果然,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七年之前,并非苏文第一次认识江一念。

十年前,江一念初出江湖,夜宿破庙,想搬堆柴火生火,拽开稻草时,发现草下有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惊恐却不退缩。

他来了兴趣,拉出来一看发现是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少年,只不过他也比人家大不了多少就是了。

少年脖子上不知被什么人施了一针,淤青弥散全身,看上去十分可怖。

他细细勘察,少年大约发现他无恶意,便也放松了身躯,任他去看。

……好狠的手,让人说不出话,行动不能,如果他没人管,再待上个一天只怕就要惨死荒郊。

毕竟少年心性,毫不在意会得罪什么人,拼尽了全身功力便要解救这少年。

那少年心性极坚,拔针的时候浑身抖得止都止不住,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针拔出来了,江一念也累惨了,少年更是早已晕倒在地。他生了火,为免少年体内寒气淤积,便抱着人家睡了一晚。

苏文那天晚上偷偷哭了,像是要哭尽一辈子的眼泪。

天地之大,天寒地冻,唯有这古庙一捧热火,才像是唯一的安身之所。

之后苏文渐渐地能说话了,身体也恢复了,便包办了二人饮食,吃得江一念赞不绝口,简直是一掊土也能让他做成佳肴。

苏父遗书中告诉苏文,如果没死就去投奔扬州富平侯。直至江一念将苏文送至扬州,一月有余,苏文不曾让他见到自己真貌,江一念却早早揭露了自己身份。

分别之前,江一念说,“若日后有事寻我,你知道我在哪儿。”

彼时都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江一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文却觉得他真是顶天立地。

苏文微笑点头,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