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父亲遗书不过是富平侯伪造,八成是为了打尽漏网之鱼,彻底摧毁苏家才那么做。但有些事,我还是不得不去做。
古庙之恩,泉下再报。
于是他勾引了当时的富平少侯,其间种种龌龊自不必提,总之是保住了一条命,可也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故此,当年他才不让他看到真面目。
宁肯模糊,胜过厌弃。
而换了一番天地两人再次相遇,苏文的复仇大业已经快要成功。
他想,如果成功了,哪怕耗上一辈子,尽我所能,我想去争取这爱。
哪怕……江一念你,心有所属。
我会站在原地,一直不弃。
柳蕴给了苏文复仇的机会,却也摧毁了江一念生平用情最深的爱。
江一念的剑,放下了。
苏文离开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又绕了回来,看到江一念一个人喝醉了,卧在石台上。便走过去为他盖了毯子。
“想不明白,就不用想了。”他知道江一念并没有睡着,大概是在晒月亮。
好吧,苏文想,偶尔闲情逸致一下我这把老骨头还奉陪得起。于是他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仰望月光。
真好看啊真好看,可惜不能吃。我爱你你却不爱我,也挺可惜。
江一念要救柳蕴,无非是放不下,苏文曾跟唯一的友人嘲笑过他,说:“他不过就是想问人家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真是拿不起放不下。”
友人横眉冷对,“你还不是一样,一会儿抱怨为什么人人眼里都只看得见白莲花这年头优质的正常人果然没出路,一会儿又痛骂姓江的没眼光,你到底是真爱上他了,还是只想矫情地试验一下你还有没有爱人的资格?”
苏文拍桌大笑,你不懂,你果然不懂。
他还在抬头看月亮,之所以到了现在还不告诉江一念当年的事,是因为他更希望现在的这个苏文,得到爱情。
或许这爱只是为了他自己,也或许……是他着实自卑。
就当试验吧,就算不能人,做朋友亦是好的。
苏文暗暗攥紧手指,苦笑,至少,别再只是路人。
三、故人
送行宴到底还是摆了。
苏文做了几道家常菜,月正中天,淡酒小菜,看着莫名和谐。
江一念这次呆的时间比以往都短,苏文想,莫不是还真归心似箭?
牢骚归牢骚,到底还是极尽所能下了厨。
——我苏文一生情意结就赌在你身上了,不论如何,今夜之后,再无憾事。
“味道如何?”小院子随意种了几株花柳,晚风徐徐,传来悠悠香气,苏文惬意地眯起眼。
“唔……好吃了不少。”今天江一念话多了些,脸色亦放松得多,苏文看了却更纠结。
“什么意思,嫌我以前亏待了你?”
“没有没有,”江一念一杯饮罢,竟笑了,“……这些年,多谢。”
他执杯,为苏文满上。
看着对面人诚挚眼眸,苏文真希望那里面是自己所希望的那种“诚挚”。
可大概只能是既纯洁又纯洁的友谊。
这么一想,今夜一定要告白的气势就弱了。
但又不忍辜负良辰美景……罢。
苏文一笑,举杯而尽,“你可知这酒我酿了几年?”
江一念今天心情也格外好,“但请赐教。”
苏文摇了摇指头,“你想象不出来的。”
江一念有点儿疑惑,他细细地品了品,只觉这酒入口绵长清甜,余味却冷冽渺远,喝着喝着,会突然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苏文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笑了,“这酒叫风月。”
“所谓风月,是最自在之物,最清明之物,却被世人颠倒成迷情。我只盼望,如果有一天我有喜欢的人,能当真如风月般,相知相爱,自在相处。”
江一念觉得这话说得真不错,可他看不懂此刻苏文眼中的殷切,他只是依稀觉得,这样带着甜香气的晚风和这样温柔的苏文……很是熟悉。
是在哪里?
他皱了皱眉。
苏文的心慢慢冷下去,对面的人明显在很是郑重地搜寻着记忆,但如他所料,什么都没有想得出。
苏文当年和江一念同行的一路上,说的话并不多,两只手加脚就数得过来。
只有一次,两人夜宿在外,明月清风一片。
苏文不知为何,说了这些话。
他这些话,当时就是冲着江一念说的;他这坛酒,却也是为了自己酿。
当时的江一念说,我若娶妻,一定要喝你这酒。当时自己乱想来着,甚至还脸红了。
而现在么……他从入了富平侯府起开始酿的这酒,居然连一片明晰的回忆都换不来。
“别想了!喝酒,难得我酿成功一坛。”他伸手就要去取杯,却突然被反应过来的江一念拦住,“你有事瞒我。”黑衣的男子这一刹目光犀利,只一瞟,苏文就有种动弹不得的错觉。
他在心底冷哼了一声,“瞒你的事情多了去了。”
江一念识相,轻轻松开他的手,然神色微有担忧,“你这酒宴……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吉利?”
“没准儿你以后就见不着我了,送行酒,尽情吃吧。”调笑口吻。
“……说真的,苏文,我还会再来。”江一念却说得认真。
苏文怔住。
“……柳蕴复生,你就变回以前的江一念了?还真是情深意重。”
江一念不想懂苏文话里的讽刺,他在心里暗暗苦笑,这么些年,爱恨都消磨得差不多了。这么卖命,也无非就是为了换一句回答,现在想来,确实好笑。
不过从此之后,他当做回真正的江一念。
向着苏文举杯示意,“我当你是今生至交。”多年不变的冰山脸融化三分温柔,却是看得苏文愣了。
苏文认为,自己这么多年争取江一念这座冰山,若他对自己动了心思,就不难发现过去的事,若是他想了起来呢,那就是有希望,告白吧。
若想不起来……还是算了。
可现在他却突然觉得,或许……或许还有希望?
“江一念,我……”他急忙开口。
“嗯?”已经站起了身的江一念看向他。
“……你要走?”
“是,叨扰你这么多年,理应暂时还你个清闲。三年后,我做东,不醉不归。”黑衣的男人比少年时多了风霜,少了棱角,但夜色中看来,仍是豪情满溢,不减当年。
苏文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所以他又愣住了,然后就在这当口,他看见江一念纵身一跃,在夜色中拂袖而去。
耳畔犹有他的笑声。
就这么走了?
苏文觉得心有点儿凉。
可能他还是太胆怯,欠缺告白的勇气,可能只要说出来,一切都会改变。但是居然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苏文笑话自己,算了吧,至交……哼,不错了。
江一念觉得这只是次短暂的别离,可苏文心知,到此为止。
容不得他再感伤——既然已经下了决定。
于是他敛了神色道,“你看戏够久了。”
身后传来男子的笑声,“苏老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苏文看向那人,彷似事不关己一般,“没办法,改不了了。”
两人莫名地,大笑起来。
四、商人
笑够了,苏文看向对面那人,平静道,“准备好了?”
“苏老板这个样子不像被我敲诈,倒像是打算和我伙同去敲诈别人。”白衣男子饶有兴趣地摇了摇扇子。
苏文学他,亦笑得随意,“此言差矣,应该是我敲了你才对,韩老板。”
月下,花前,韩悠看着苏文不改骄傲的眸子,觉得真是个调情的好时候。
所以他收了扇子,悠哉悠哉踱步到苏文面前,笑得有点儿贼,“怎么说?”
“不想被我敲得更多就请离我远点儿。”
韩悠倒也识相。看了看苏文一脸能刮下霜来的表情,又优哉游哉退了回去。
神厨什么的,果然不好调戏。
“韩老板特地来谈心的?事情办完了就请回吧,给我留点儿时间。”
“时间还有很多,我拿了你那么多东西,总不好一点表示也没有,容我留下可好?”
“如果你不想要四海楼,我就说好。”
真是的,我不过是想安慰安慰你。
韩悠在心底暗叹,但还是收了扇子,“那么,我就不叨扰了。”
“不过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苏老板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韩悠走后,苏文在心底冷哼一声,鬼才信你。
韩悠说来跟他还沾亲带故,同是苏家宗族。当年富平侯觊觎苏家秘方,兼之苏家与其有宿怨,逐毁了苏家主系。而这支旁系,却留存了下来。
他们多年来小心翼翼侍奉富平侯,待他一倒,夺回大部分秘籍。但是架不住苏文把它们都记在了脑子里,所以他们的快颐阁和四海楼是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