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女用手在顾惜朝眼前晃荡了几下,“您见鬼了?”

顾惜朝一字一句回道,“比、见、鬼、还、不、如。”

说罢他突然拿起那盘粽子,“装个盒,我去找人给你试验味道。”

语气骤然变得非常之自在。

少女偷笑着去拿篮子,肖娘看万事大吉,便也回身去忙自己的了。

只是好像也很想笑的样子。

顾惜朝拎了那个食盒就走了出去,不用人来指路,他知道戚少商在何处。

或许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反反复复说服自己:我不爱吃甜食,那孩子又有整人的爱好,所以让那家伙来试验正好。

何况那粽子还是那么个形状……。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顾公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就绝不容许自己再回头。

所以哪怕现在去无论怎么看都很像是愚蠢地去找死——他倒不怕死,他怕蠢。

他也是去定了。

顾惜朝眯起眼睛,心情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就像当初,他去骗他的时候,心情竟然也有莫名地激动。

说是棋逢对手冤家路窄,都不够贴切,说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他们看起来又没有那么情深意重。

只好说,不管他们是反目成仇还是琴剑和鸣,有些东西,都是已经注定了的。

而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戚少商其实很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毕竟远处芳草斜阳,怎么看都应该走出个二八佳人来以慰他这寂寞的英雄情怀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张很令人想揍的脸啊啊啊……

于是他冷笑,“你可知这是边塞重地,不容可疑人物踏足?”

他知道顾惜朝最近要在这里开分号的消息。

顾惜朝亦笑,“这里已经不是你的连云寨。”

言下之意,就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戚少商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顾公子倒是真胆大,难道就不怕往来的江湖人日后砸了你的店?!”

他冷冷看着顾惜朝,心说,干脆连你也杀了就算了。

顾惜朝却是又笑,角度很冷,却是傲然的,“还是那句话,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何况,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么?”

那意思就是说,连你都没杀了我,你觉得我有可能被别的债主杀了么?

于是两人就开始很没品味地大眼瞪小眼。

哦不,其实他们眼睛也差不多大。

(————唉……夫妻相嘛还瞪什么瞪?!)

戚少商终于败下阵来,“什么事?”

眼神冷然。

他其实想说,你要再敢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抓捕归案。

但是不知为何没有说。

好像,只剩下他这一个故人了。

毁灭了一切的,故人。

虽是有仇,却抵不过脑海中回放千万遍过往的回忆,夜夜漫星河。

顾惜朝听到他这么说,心情其实很复杂。

他没有当年那么容易冲动了,变得冷漠了很多。

自己却为何还要固执地去试,去试。

在试什么?

那年,不是胜负已分么?

世人眼里戚少商赢了,孰不知顾惜朝和他都输了。

然而自己还在寻求那一次虚无飘渺的“赢”。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这算不算,一种羁绊呢?

以胜负的名义,演天长地久的纠缠之实。

想说无关爱恨,却无法解释,为何自己的痛楚那样深,深到连开酒楼都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分号开到那里,以证明自己遗忘的成绩。

却发现,不过是一场虚妄的荒唐。

那些事已经都快没有人记得,除了他。

戚少商。

一霎间脑海心念电转,顾惜朝面上却仍是分毫未露,他递过食盒,“穆鸠平订的,说是给阮红袍。”

他这也不是完全扯谎,穆鸠平确实订了。只不过不是要的这种而已。

而且那个订单,本来是被他取消了的。

即使狠心如顾惜朝,这样说出来这种话,还是觉得有些心惊。

穆鸠平可能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店。

或许知道的吧,故意?

为了什么?

他不明白。

所以不接。

他看见戚少商在发愣,不知为何,突然问道:“为什么尽管一个人已死了很久,有人仍会把他生前的爱好记得很深?”

他本以为戚少商会来句什么“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的。”一类的话,可是他看见戚少商已经开始掀盒盖,语调不紧不慢,“晚晴小姐喜欢什么东西,你难道已经忘了?”

他怔住。

确实,如是珍视的人,无论如何,他的事就真的如同自己的事一般,不,甚至超越了自己的事,即使两鬓斑白,到死那日,仍会记得。

因为是那个人,只有那一人。

值得如此。

这便是原因。

戚少商在他发愣的时候掀开了食盒,然后就突然明白了为何堂堂顾大老板会亲自来给他送货的原因。

他说,“这……这真的是粽子么……?!”

看着那一盒圆圆呼呼的物体,他愣生生是把那句“你确定这真的不是包子么?!”给咽了下去。

说那粽子圆得像汤圆吧,它的体积又和包子差不多。

而且,为什么为什么它会是圆的?!

戚少商怒,“顾惜朝你们家厨子是怎么做出这种粽子的?!这分明就是包子!你这是做的欺骗老百姓的黑心生意好吧?!”

顾惜朝暗笑,云淡风轻地瞥了我们玉树临风的大当家一眼道:“客人认了它是粽子,它就是粽子。”

简而言之,就是你把它当包子也得吃,不当包子也得吃。

其实,顾惜朝想说,如果是穆鸠平为你兄弟订的,就算它是个包子,你也肯定会吃。

虽然又抓到了他一个弱点,但不知为何,顾惜朝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感。

戚少商悲愤地在内心仰天长啸了一番,终于啃下去一个。

然后他说,“这粽子很……粽子很……很苦啊啊啊……!!这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吃?!”

戚少商很怨念地盯着哪个奸商。

奸商于是故作惊讶,“哎?这是实验版啊?会有苦的也不奇怪,我看看,啊,对,这是姜连馅儿的,有清凉燥热,降火解暑的作用。”

戚少商继续怒,“姜连什么姜连,你直接说是黄连不就得了?!”

奸商笑眯眯。

还是怒,“你哪个客人承认这东西就是粽子的?!”

他想,回去就以袭击朝廷官员罪抓起来!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奸商,“没有人这么说啊?”

大侠惊怒,“你不是说客人认了它是粽子,它就是粽子。么?!”

奸商,“是啊,可是我又没有说有客人认了。”

“……”

于是,虽然很愤怒,但是驱于情义,大侠还是把它们都吃了。

但吃完那盒粽子以后,他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不过喝酒的力气还是有的。

后来二人喝酒喝到天明,虽然吵吵嚷嚷着,但是倒也没出人命。

而他们都喝醉了之后,顾惜朝不知为何,有些悲伤,觉得自己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

于是他告诉戚少商,“其实……其实那粽子,不是穆鸠平订的。”

谁料戚少商却笑了,“我知道。”

那一刻顾惜朝突然明白戚少商一直是清醒着的。

他皱眉,想问出个所以然,却不由自主地就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