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Napoleon Solo看着金发男人气势汹汹地走向最近的香烟店。两分钟后,他出来了,手臂下夹着一箱白兰地——大概抢劫了那间小店的库存。俄国人从鸭舌帽下朝他投来阴郁的一瞥,然后迈着步子消失在了窄巷中。
Solo看着他的背影,舔了口剩下来的冰淇淋,然后发现它还留有温度,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在上扬。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兜里再掏出一枚500里拉的硬币,让它躺在手掌心里。正面是一个古代少女的侧面像,已被磨损得轮廓不清。他思索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将它扔进身后的许愿池中。周遭喧闹,他没有听见落水的声响。
多年以后,中情局特工Napoleon Solo将会回想起这件事,然后感慨命运如此守信又如此无常。但那时他对于未来的一切尚一无所知,就像他不能预见赫鲁晓夫的倒台,布拉格的枪响,巴黎街头的《国际歌》,人类登上月球。他做这个只是因为他想做这个。和Illya不同,Napoleon Solo是那种迷信的西方游客。他站起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往回走,在经过那块黄铜牌时停留了一下。
甜蜜的生活
通常来说,晚上被克格勃敲门绝对没有什么好事。特别是,当来人还醉醺醺地夹着两瓶白兰地的时候。“我今晚有客。”美国人尽量客气地说,暗示俄国人来得很不合时宜。
他那时已经洗漱完毕,还做了点热身,往身上喷了香水,只等待那只白皙的手按上门铃。但不速之客对他的抗议丝毫没做理会,径直把房门推开,闯了进来。“女人为什么总是那么情绪化?”Illya意味深长地问。
Napoleon Solo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Gaby将你赶出来了?”他尽量轻松地说。
“嗯哼。”克格勃特工慢悠悠地打量了一眼房间,一边将酒瓶搁到桌上,紧挨着Solo事先准备好的巴罗洛干红,而那让美国人皱起了眉。“她让我别再用 我的女人的口气跟她说话。”Illya说,掌心挨着瓶颈,慢慢旋开盖。 “她还说,我们应该多了解一下对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再倒了一杯。“既然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搭档的话,”他将酒杯递给Solo。“我和你。”
他傻气地露出洁白的虎牙。显然,俄国人真的醉了。
“我必须说我欣赏你的努力,”Solo接过酒杯。“但我还是得说,我今晚有客。”
“哦,那个,”Illya险些被酒给呛到。“刚刚上楼的时候,我碰见了今天早上的那个女人。”
Solo的心底忽然咯噔一声。铺着天鹅绒的桌面上,蓝色的知更鸟蛋正越滚越远。
“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当然,不是很愉快,因为我的意大利文不大好,她的英文也不怎么样。”Illya的目光从衣柜移到了床脚,然后又停在了Solo脸上。
故作老练。但是,显然,不大成功。Napoleon Solo无惧地直视着俄国人。但在内心深处,美国人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最后走的时候,她说,如果下次有人想剁了你的手,记得叫上她,”Illya特意加重。“ Deveny先生。”
Napoleon Solo认为,如果莎士比亚生活在二十世纪,他写的就会是,“魔鬼,你的名字叫俄国人”。他深深地提起一口气,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真遗憾,”他皱着眉,将白兰地一口饮尽。“我花了点功夫才把她搞到手。如果你没把她打发走的话,我想她本来也应该不会介意再加上你的。”
出人意料地,美国绅士似乎并没有生气。Napoleon Solo的风度依旧无可挑剔,无懈可击。
至于Illya,俄国人的表情就好像他已经买好了新年树,然后听说今年的元旦被取消了一样。“你看上去很不高兴。”他强撑面子说。
“怎么会?”Solo抬起眉,将酒杯放回桌上。“不,不,别误会,我没有,Peril。我没有。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他理了理下摆,坐到沙发里,翘起腿。“你在妒忌。”
Illya的双唇微颤。“妒忌什么?”他终于说。
“你得不到,所以你想让我也得不到。”Solo扬起头。“但我并不在意这个,知道吗?因为我明天还能有更多。而你,”他看着他。“可怜的小俄国佬,你过去那么多年搂着谁睡过觉吗?”
一个白兰地酒瓶从他眼角呼啸而过,然后终结于一声清脆的巨响。
“继续。”Napoleon Solo的脖颈依然优雅地挺着。“但帮我个忙,别用那瓶葡萄酒。”
克格勃的手颤抖着,伸进了夹克里。Solo知道俄国人要干什么,Illya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但必须承认,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而俄国人显然也看出来了,“你在生气,牛仔。”
“是,”Solo终于承认。“但我不会让愤怒毁了自己。把枪放回去。”
Napoleon Solo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扮演Oleg的角色:一条缰绳,一只发出指令的手,一个让这个金发男人在失控的时候冷静下来的声音。Illya能轻易地将他掀翻在地,扼住喉咙——但前提是,Solo其实并不太介意他这么做。这个黑发男人擅长怀柔,绥靖,甜言蜜语,糖衣炮弹,但除去这层好好先生的皮囊,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永远掌握主动权。就像在柏林的那个夜晚一样,枪握在他手里。Napoleon Solo是个戴着丝绒手套的铁腕。
而Illya,尽管犹豫着,最后还是从夹克里抽出了手。俄国人拧开桌上幸存的那瓶白兰地,给自己倒了半杯。“就为了一个女人,哈?”他喝完,将杯底砸回桌上。
“我必须说,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很久了,Peril,”Solo说。“你似乎总是想干涉我的私生活。”故意的停顿。“为什么?”
美国人的注视坦率得近乎露骨,Illya Kuryakin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什么衣服都没穿。
“别自作多情了,牛仔。”他说。“我对你的私生活毫无兴趣。”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面颊开始发红。是因为妒忌,还是因为他把他从船坞的冷水中救了出来,又或者是因为他用手帕给他擦嘴角?俄国人猛地咳呛起来。他想起那夜从窃听器里听见那个花花公子的声音时,他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小腹。Illya用了几个晚上才意识到,令他兴奋的不是Victoria Vincigurra的喘息, 不是;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酒精令他头昏脑涨。
“我要去找个地方吐一会儿,”他拿起酒瓶,嘟囔道。“我得走了。”
他的手刚碰上房门门把,就听见背后传来响动。他扭过头,发现Solo正站在桌旁,手中拿着那瓶巴罗洛干红。
“是瓶好酒,”那人评价说,看向Illya,眼神既不邀请也不疏离。“我一个人喝可惜了。”
克格勃特工感到唇干口燥。自从结识了Napoleon Solo,Illya发现自己的意志力正变得前所未有的不坚定,想象力也变得愈发的,怎么说,没羞没躁。一瓶无害的葡萄酒罢了,火热的小恶魔在他心底教唆道。俄国人鬼使神差地将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局促地向Solo看了一眼。美国人的唇边露出微笑。很好,他用眼神说,然后——似乎是嫌这件时髦的马甲有些太紧,他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很好,Illya想。如果不是美国人的提醒,他也险些忘了自己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他并不是纯粹出于恶作剧才打发走了那个女人。
“我正好也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他说。
Napoleon Solo喜欢漂亮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情局特工的精神导师不是大盗雷昂那多,而是奥斯卡王尔德。Illya Kuryakin正坐在他的桌旁,一声不吭地喝闷酒,而他则正用餐巾将地上的玻璃渣捡起来,一面惋惜着被朗姆酒瓶砸坏的路易十六风格书桌。
“我猜你不大习惯收拾残局,嗯?”他头也没回地问Illya。
“我十岁之前就没干过活。”
Solo睁大了眼,然后想起了Illya倒霉的父亲,决定保持沉默。
而他不知道的是,俄国人此刻正注视着他的背影,艰难地酝酿着措辞。Illya没有告诉Solo,上楼之前,他又接到了Oleg的电话。
“一切顺利吗?”那头说。
他回答,是的。
“那个美国人呢?”
“没出什么岔子。”
“你有事在瞒着我。”克格勃特工组长洞若观火。“让我重申一遍,不管那个美国人做了什么,全部都要向我汇报。”
好的,Illya说。他顺手牵羊,偷了一幅画。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你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我,Kuryakin?”
“我当时赶着去给意大利同志送东西。而且他告诉我中情局默许这种做法,”他又补充道,“他说他偷画只是为了钱。”
“我们能相信美国人吗?”
“不能。”Illya诚实地说。
“我们能排除这背后有什么鬼把戏吗?”
“也不能。”
“从我们的过往经验来看,在一切罪恶的背后,都有一个钢铁般确凿无疑的黑手,”
克格勃头儿打住,等着他接下去。
“那就是美国。”Illya立刻说。
“没错。”Oleg冷漠地赞许道。“把那幅画找出来,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说完,克格勃头儿把电话挂了。
而此刻,Napoleon Solo捡起了最后一块玻璃渣,将它扔进垃圾桶,把手擦干净,然后扫视了一圈房间——一切都井井有条。于是他终于满意地在Illya对面坐了下来。
“那么,”美国人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葡萄酒。“我们来谈谈?”
“你先谈。”
“好的,我先谈。——克格勃管聊天叫什么?”
“清算。”
“好的,”Solo将木塞塞回瓶口。“那我们就来,唔,清算一下,我也想把今天的事彻底了结了。”他啜了一口酒。“首先,我在任务中顺手拿了一幅画——”
“偷。”Illya坚持道。
“然后,你转手就将任务成果送给了意大利游击队。”
“他们是一个有地位的党派。”苏联公民说。“注意你的措辞,牛仔。”
“这意味着什么,Illya同志,”Solo若有所悟。“这意味着,我们两清了。”
“我救了你的命。”
“在那之前,我也救了你的命。”Solo提醒道。“而且冒着生命危险,那是毫无私心的慷慨之举,相反,只要一有机会,你就想置我于死地。”
“毫无私心。”Illya重复道,然后哼了一声。“你今天下午刚告诉我,你是个单纯的利己主义者,你对于别人的死活毫无兴趣。”
见鬼。Napoleon Solo微笑,同时在心底诅咒了一声。俄国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他的思路怎么还这么清醒?
“确实如此。”美国人说。
“那么,利己主义者,”Illya拿过酒瓶,给Solo再斟了一点。“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Solo知道自己能回应。他依旧比俄国人更擅长言辞——至少,英语是他的母语,不是他的。但那不会是完美的,滴水不漏的一句话。美国绅士拿起酒杯,晃了晃,“只是想知道,”他啜了一口。“对于两个本应该是敌人的人来说,”同时斜眼看向Illya。“是否也有这么做的可能。”
他说完了。然而,头一次,Napoleon Solo觉得自己有点心虚。
Napoleon Solo很清楚,如果他的俄国搭档知道他那晚做了什么,他现在就不会安坐在这里,小酌意大利葡萄酒,谈论利己主义。至少会断三根肋骨,肯定的。Illya驾着汽艇命悬一线,而他却待在暖和的卡车里看戏,歌声温柔,身边还有一块三明治,一瓶Riffino的基安蒂陈酿。眼前是一块夜色的银幕,机关枪无声地扫射出涟漪,油桶在水面上炸出连串的璀璨烟火,就如一场默片,只是无故事亦无剧场。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些色彩斑斓的海报,黑暗中闪烁不定的光,笨拙地入座的观众,一个男孩独自坐在百老汇剧院的椅子上。
他瞒报年龄参军,被提拔为中士,在占领区倒卖文物,被调往日本,然后回欧洲开始盗贼生涯。在这十余年中,他捏造背景,赚够了钱,学会了如何做一个体面人,几乎要忘了当初布鲁克林的那个穷小子。——但那也没有什么可怀念的,Napoleon Solo不是一个怀旧的人。生于大萧条的年代,他的整个童年几乎都花在了在搬家上。父亲失业,找到工作,然后再失业,没人会给他买合身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齐光亮。于是他只能自己找乐子。还是个男孩的时候,他总是独自溜到百老汇的剧场里看电影,打发掉一整个下午。售票处的女职员很喜欢他,“他每次总是第一个到场。”她跟别的同事说。“哦,佩姬,他是不是很可爱?”
他则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希望她永远不要发现他一直从她那儿偷入场券的事。他天生就知道怎么赢得别人的好感。但那些已经是遥远的少年时代的往事。他放下三明治,将瓶口对准嘴。黑暗里,Illya Kuryakin驾着快艇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饮下葡萄酒。意大利人该擦擦他们的挡风玻璃了。
后来,当他辗转于欧洲各大城市,住在豪华饭店里,银幕开始被电视屏取代。每当他看着肯尼迪,看着赫鲁晓夫,他都会觉得是圆滑的,游刃有余的人支撑着这个时代。因为耿直的、勇敢的人们都死了。Adrian Sanders在Napoleon Solo的档案里写道,“爱国精神不足”。但他只写对了一半。在征兵海报铺天盖地宣扬着盟军的胜利,电影鼓动着爱国主义的那一年,那个布鲁克林的男孩自愿加入陆军,想要做英雄。但他很快知道了战争是怎么一回事。Napoleon Solo是个美国人;和所有美国人一样,他摆脱贫穷不仅仅得益于罗斯福的新政,不是。
还有这场战争。
他很快学会了如何与战争做交易,握手言和,学会了安全地随波逐流,战友们在17岁女孩身上找乐子时,他也渐渐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搞德国女人只需要一条巧克力,一瓶罐头,香烟,尼龙袜,只要付了嫖资,没有人会称之为强暴。不一起来吗?一个曾和他一起倒卖席勒的军官说。他则对此不置可否地笑笑。大捞了一笔后,他们分道扬镳。后来,回到美国后,他听说那人已成了一个小有成就的银行家。
但需要的时候,他也总能找到愿意和他厮混的德国女人。我宁愿有个美国大兵在身上,她们告诉他。也好过有驾美国轰炸机在头顶上。而他那时或许是太年轻,又太自信,故意没听她们的弦外之音,宁愿认为她们和他上床是因为神魂颠倒,而不是为了苟活。他有时也会想起她们的金发,想起她们教给他的德语,他的军靴和她们的旧裙子,那些马克辛,汉娜,特雷莎。对他而言,那是几段有着浪漫色彩的艳遇,但对于她们来说——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她们最后下场怎样。美国人到底是幸运的,以至于有时不能理解没那么幸运的人。无论旁观者如何美化他们的视角,对于遭罪的人而言,苦难永远比诗意更多。
后来有一阵子,当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眠时,他会想起他曾看守的那个莱茵俘虏营。他看见某个德国男孩向他伸出手,苍白的皮肤几乎半透明,金发剪得极短,紧贴着头皮,成为深色。那是1945的春天,德军战俘像牲口一样在露天泥地里成片死去。他听见自己大喊,用枪抵着他们的肩膀,喝令他们后退。然后他会忽然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在下沉。Napoleon Solo喜欢漂亮的东西;而死亡不在此列。
Vinciguerra的武装队已将快艇包围,虽然他听不到,但他看见了机枪扫射的火光。
他看见Illya落水,就像从前自己独自一人坐在百老汇的剧院里看电影一样。他想这不过又是一场咯吱作响的,老调重弹的冒险片。镜头闪烁,屏幕反射出蓝光,后排的情侣忙着窃笑,英雄小人次第登场,而Napoleon Solo已经兴味索然。他又想起了在柏林的那一天,这个俄国人曾疯狂地扯着他的车尾。他本可以在那时就一枪崩了他,但他没有。某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快感令他难以下手。他还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何况这个男人很漂亮。何况Illya Kuryakin是个动听的名字。他想起那人一本正经又易怒的模样,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舍不得他。红色恐怖,克格勃的金发小狼狗,一碰就炸,非常好玩。他应该坐在车里和他斗嘴,在大嚼三明治和皱眉喝酒间消磨掉一整个晚上。应当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清晨,下午,帮Gaby挑衣服的礼拜天。电台里的意大利男声在唱,这音乐今夜谁人倾听。Napoleon Solo做不到。他不能坐在这里欣赏那个俄国人的死,无论他多么喜欢明哲保身。
最后他决定,就如不能缺少三明治、歌声、基安蒂葡萄酒一样,如果没有了Illya Kuryakin,生活会失去很多乐趣。
然后,非常迅速,但非常从容地,他驾车开入水中。
“我会说这是个很可疑的故事。”Illya看着Solo的脸。
“我认为很逼真。”
“你偷一辆车用了那么久?你开那个装核弹的保险柜——以及触发警报,大概也就用了五分钟。”
“我刚从一辆,高速前进的快艇上被甩下来。”
一声鼻音。酒已快见底,他们喝得很快,主要是Illya,为了避免说话。这已是今晚Illya第十次看向他对面的中情局特工——那人也第十次朝他抬了抬眉。
“你在这行,”克格勃忽然冒了一句。“干了多久了?”
“你看过我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