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Napoleon Solo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你把那份名单给了他们,”他终于决定摊牌。“为什么?”
Illya也不再周旋下去。“不关你的事,牛仔。”
“你知道他们会拿它干什么吗?一个绝好的复仇名单,罗马很快就会到处是暗杀和爆炸。”
“他们是一个合法的党派,不会搞什么暗杀。”苏联公民据理力争。“那都是西方的愚蠢偏见。”
“那是为了什么,政治勒索,我猜?”美国人挑眉。“或者——煽动民众,打着反法西斯的幌子拉选票?这些都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啊,红色恐怖。如果没有中情局的许可,这份文件连美国总统都看不到,你不能透露给第四方。游戏不能这么玩。”
“你自己也顺手牵羊。”Illya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他们之间的空间顿时逼仄起来。“西方的双重标准。”
“这两件事不一样,”Solo皱起眉。“别偷换概念。我再问你一次,Peril,你把名单给他们做什么?”
“我不知道。”Illya决定采取抵赖策略。“这些都是我上头的意思。”然而列宁在上,他确实也不知道。
“Waverly没有跟我说过。”
“不是英国佬。”
“你有几个上头,红色恐怖?”
“和你的一样多。”
Napoleon Solo扬了扬眉。
“我猜这么说也对。”他撇嘴。“但提醒一句,我有权告知中情局。”
然而他似乎忘了,克格勃,显然,也深谙恐吓的艺术。“需要我提醒你今天上午做了什么吗?”Illya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视线往别处转了转。“你的刑期还剩五年,对吧?不过,盗窃罪在意大利判多少年来着?”
“作为美国情报机构雇员,我在执行任务时享有外交豁免权。”
“拉倒吧,牛仔。”俄国人迅速说,那双绿眼立刻转了回来。“我说的是中情局。你知道,他们只是暂时还没有抓到你的把柄……”
“我的把柄,”Solo扯出一个完美的假笑。“唔,我得想想我有什么把柄……除了玩弄女性。”
“玩弄女性,盗窃,非法交易,洗钱,”Illya开始列举。“我听说你还赌博,”他满意地看见美国人开始皱眉。“暂时想到这么多,你还可以补充。”
“很好,”Solo说。“你的信息来源,”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干净。”
如果Napoleon Solo提前知道这句话可能产生的后果,他就绝不会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苏联特工浑身僵硬,手指开始发抖,远超出Solo预计的反应。老实说,美国人有些不知所措。Solo说过比这更冒犯人的话,他也知道Oleg会拿Illya的父亲来刺激他——那可怜的家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Illya Kuryakin似乎被触犯了底线。现在教训已经学到了,不能跟俄国佬说这个——然而眼下的问题是,Illya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跟他杠上了。
Solo以生意人的精明算了笔帐。划不来。他毫无胜算,而且死状将十分不雅,好奇的意大利人会围过来看热闹,而那有可能会让他们的身份暴露。中情局的王牌间谍倒在暗店街5号门口?一个堪比柏林隧道事件的丑闻。卢比扬卡会笑得呛着了伏特加,而失了颜面Sanders会沉着脸,提议增加他的量刑。10年到15年,怎么样,Solo先生?出于人道主义考虑。Napoleon Solo看见巴拿马的养老金正在向自己挥手作别,中情局和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翻箱倒柜,搜查物证,翻出每一个电话簿与账单。他知道自己最后会沦为什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单身汉。
Napoleon Solo决定息事宁人。
他将一只手放在Illya肩上。老天,这人抖得可真厉害,Solo暗自吃惊地睁大了眼。“冷静,”他尽量平和地说。“冷静,控制情绪,你还行吗?”
苏联特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不行。于是Solo试图把他往墙边带,但未能成功。“听我说,”最后,美国人说,看着Illya的眼,毫无把握地指望那能让俄国人冷静些。“深呼吸,好吗?对,就是这样——别在这儿,Peril,我们可以回去谈,但别在这儿。”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Illya的手没那么抖了。“我不干净?”
Solo隐约想起中情局给他看过的档案:一个曾经的特权家庭,被流放劳改营的父亲,公共荡妇般的母亲。你比任何人都更知道羞辱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干净,”美国人很快说。“我们两清了。”
语毕,他将手从Illya身上拿下来,然后向他伸出了右手。 “就像那盘磁带一样,”Solo皱起抬头纹。“今天的事,就你和我两双眼睛看见过。”
一个明确的和解姿态。Illya不情愿地握了上去,敷衍地摇了两下,准备收回来,然后忽然发现自己没法抽手了。
“你的手有点冷,Peril,”Napoleon Solo说。那圆滑,世故,老谋深算的声音。“而且似乎在冒汗。”
Illya Kuryakin知道,此刻他应该反抓住美国人的手腕,用一个过肩摔将他掀翻在地上。但不知为何,他克制住了自己。那双蓝眼睛在看着他,像头慵懒的豹子般有耐性。他用拇指紧按Solo的手背,强迫他放手,但那人再度握紧,毫无退缩之意。于是他使上了狠劲,反扭Solo的手腕,中情局特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松动。
棋逢对手,克格勃特工想。美国人是个狠角色。
没那么简单,中情局专员暗自忖度。一个能不动声色地给Gaby戴上安了窃听器的戒指,沉住气执行上司指令的人,或许有点天真,但绝对没那么简单。
他们就这样相互折磨地握着手,直到最后,Napoleon Solo先让步了。“很好,”美国人说,忍着痛,恢复了那副拿腔作调的语气。“感谢你的合作,Peril。这真是一个,”他嘶了一声,握着手腕。“牢不可破的联盟。”
Illya没有回应。俄国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刚才一直跳得很快。细汗自他额前生出,黏着鸭舌帽的衬里。阳光下Solo的襟领看上去很柔软,他猜那用的是上等毛料。“别开玩笑了,牛仔。”他听见自己说。 “我们连合作都不算。”
“那就算共谋。”Napoleon Solo宣布道。“为了庆祝我们的友谊,Peril,我建议我们去吃晚饭。”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请,当然。”
美国绅士的风度完美又虚假。克格勃特工知道这事还没完。
资深中情局特工约瑟夫比尤利克曾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和另外一个情报机关采取协同行动。协同行动会使败露的危险增加一倍,这是确定无疑的。两个机关工作方式的不同会导致混乱,产生误解,增加名声受损机会。总而言之,只要条件允许,朋友们,请尽量单干。
Napoleon Solo对此深以为然。
和红色恐怖的共进这顿晚饭并不太愉快——当然,并非全是后者的过错。Illya Kuryakin一脸怀疑,否决了他提出的数间餐厅的名字。终于在一间露天餐厅坐下来后(露天是俄国人要求的,以防窃听器),他又抱怨菜单上没有红菜汤。“而且鱼子酱糟透了。”
Solo本想说点什么,例如他听说苏联百货商店的货架上总是空空荡荡,鱼子酱只存在于共产主义的地平线上,但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Illya Kuryakin并非生来就是个普通人,Napoleon Solo知道。这点他和他不一样。
更何况,尝了几口之后,他发现Illya是对的。鱼子酱确实有点变味了。
俄国人要了面包和红肠,不屑地看着美国人面前的大盘牡蛎。Solo表示,他吃这个纯粹是出于个人口味。然而我们都知道,牡蛎可以催情,可以壮阳。看在上帝的份上,Napoleon Solo还没有吃过这么恼人的一顿饭,他总觉得俄国人在看他,而且毫无必要地舔嘴唇,发出嘟囔,越过半个桌子去拿盐瓶,然后在将瓶子放回去时碰到他的手。而Illya Kuryakin也有同感。他总觉得美国人在看他,而且毫无必要地拿餐巾揩去下巴上的汁水,清嗓子,在桌子底下换着双腿,然后用鞋尖试探他的腿侧。牛排煎得过头,提拉米苏太湿,汤有一股抹布味,最终,Solo拿起餐巾一角擦嘴,然后说,“这顿饭应该我来做。”
“这顿饭应该我一个人吃。”Illya说。
两个共谋者步行离开餐厅。在一座谦逊的灰色圣母堂前,他们仰视着狭长的阶梯。过去的朝圣者们为表虔诚,曾膝行爬完这数百级台阶。然后他们走向威尼斯广场。日头西沉,维克多埃曼纽尔二世纪念堂的白色大理石显出昏黄颜色,人们亲昵地将它称作“打字机”,又或是“结婚蛋糕”,Napoleon Solo觉得这两个比喻都很贴切,但俄国人认为眼前的东西乏善可陈,不如莫斯科的斯大林式巴洛克建筑来得壮观。远处可见古罗马的大赛车场遗址,柏树参差掩映,让人想起凯撒与奥古斯都的时代。一辆白色菲亚特从石板路面驶过,排出一团呛人的尾气。他们已来到了十字路口中央。
“那么,现在,”Solo往两侧地打量了一下,然后殷勤地向Illya提议道,“我们走科尔索大道吗?”
路线制定者Illya Kuryakin紧绷着下巴。
“不走。”他说,显然还没有忘记被Solo尾随的耻辱。
于是他们往取道切萨雷巴蒂斯塔大街,向东北方向走,一路晃荡至特莱威喷泉。夏日夜晚八点半,太阳还没落下,饭店的露天卡座上坐满了人。Illya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戴着顶宽檐太阳帽,正独自喝着咖啡。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盯着她看,直到她察觉到了,向他回视。有一瞬间,他以为她就要站起身朝他走来。
可她不过用口型说,晚上好。
Illya感觉耳后有些发红。他知道自己刚才做得有些失礼。俄国人将头转回来,然后发现Napoleon Solo面朝他站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冰淇淋。美国人把它递给Illya,然后在后者鄙视的目光下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唔,很新鲜,”他赞许道。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新鲜来形容冰淇淋。”
“那大概是因为,俄国人打出生起就只见过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我才不会吃这个。”
“但你刚才想都没想就接过去了。”
Illya立刻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迅速抬起头。“我只是帮你拿着。”
Solo无可奈何地摇头。Illya Kuryakin式的嘴硬。
“Peril,”他忽然说,双手插在裤袋里,示意Illya身后的砖墙。“看看那个。”
墙上镶着一块黄铜牌,上面镌刻着几行意大利文。俄国人的金发脑袋凑了上去。
“看得懂吗?”Solo问。
“甜蜜的生活,”Illya皱着眉辨认。“1959年,人们在这个喷泉里拍摄了《甜蜜的生活》。”
“你看过这部片子?”
“当然。”Illya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Solo饶有兴致地说,往许愿池走去。“给我讲讲?”
俄国人跟在他身后,背着手,清了清喉咙:
“一个名叫马切罗的报社记者想要成为作家,但他每天只能跟在社会名流后面,写他们的堕落生活。在一次下乡采风中,他和女拖拉机手元玛相爱了。她的勤劳与奉献精神和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使马切罗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腐化堕落。最后,马切罗辞掉了报社的工作,和元玛一起在托斯卡纳的集体农庄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故事讲完了,俄国人的神情似乎在等待被表扬。
Solo皱起了眉。“托斯卡纳有集体农庄吗?”
Illya想了想,手还背在身后。“马上就有了。”他依旧扬着下巴。
“我说的是部意大利电影,你看的大概是苏联版的。”Solo说。
“有可能。”Illya马上识趣地表示赞同。
Solo当然知道那都是俄国人瞎编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拆穿。只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这么做。这个金发男人扬着头一本正经地说瞎话的样子很有趣,他大概曾经是个被宠坏了的男孩,Solo猜。“在费里尼的那部片子里,女主角走进了喷泉里。”美国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大理石边上。“晚礼服全湿透了,那一幕可真是,”他想了想。“我看了二十遍。”
“听上去我一辈子也不会想看这个。”苏联特工回道,也靠在喷泉边上。如瀑布一般,水声在他们身后喧腾倾泄。咖啡馆亮起了灯,孩童们在水里嬉戏,三岔路口游人如织,间中夹杂着几个卖烟的小贩。暮色靛蓝,笼罩在他们头顶。喷泉中央,伯拉奇的海神尼普顿驾着马,肩头闪映着一点微明。
“罗马,”Solo感慨地说。“母狼之城,世间的一切都被带到她的门前。”
Illya则觉得这里比高尔基公园要无聊多了。他不以为然地哼了声,然后舔了口冰淇淋。
“滴下来了。”Solo指出。
Illya低头看了一眼夹克,用手指掸了掸,那点奶油渍很快像荷叶上的水滴般流走,全然不着痕迹。
“防污渍布料,”他抬起头,有些得意地说。“苏联产的。高科技。”
Solo指了指嘴角。
俄国人疑惑地将手摸至唇边。越抹越乱。美国绅士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手帕,朝他探过身去。
为了揩拭,Solo凑得很近,能让他仔细欣赏Illya那和海神尼普顿的矛尖一样闪着光的睫毛,这个俄国人的眼睛真该死的好看。还有他脸上那些崭新的淤青。多年以前,Illya Kuryakin就是这样满脸是伤地站在Oleg面前。那时克格勃头儿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孩子令人心疼。而现在,安宁无事的夏日夜晚,Napoleon Solo面对着这张脸,发现自己头脑里一片空白。Illya的气息呵在他脸上,急促而温热,如同夏夜的骤雨。他试图转移注意力,想点别的事,然后又看见自己倒在泥地里。Gaby在他头顶绝望地大叫,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然后一个身影扛起摩托车,向那个男人扔来。他那时在想什么?
Solo忽然想。他会怎么做,如果他知道有盘备份在那个男人身上?
而Illya Kuryakin对此的回应是——如果美国人再靠近点就会知道了,非常慌乱的心跳,和一点不大正常的小晕眩。
“你到底有完没完,牛仔?”他问,带着明显的俄国口音。克格勃特工终于发现自己正受到严重冒犯。
“完了,”Solo很快说,将手帕叠起来。“别想太多,Peril,只是因为,”塞回胸袋。“我有一定程度上的洁癖。”
当然,美国绅士才不会承认自己刚才有点失神。
“又一个强迫症?”
Napoleon Solo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看看我发们现了什么?”他装作惊讶地说,从放手帕的袋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Illya尽量按捺住自己的好奇,装作漫不经心地瞥去了一眼。“一枚硬币。”他发出一声鼻音。
“既然我们正好在许愿池边上发现一枚硬币,”Solo将它塞进Illya手里。“许个愿吧,Peril,祈祷你能再回到罗马。”
而俄国人则对此不屑一顾。“我不是那种迷信的西方游客。”他表示,随手就将那五百里拉丢进了身后的水池里。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Solo费力地找寻着那个抛物线的落点。“你刚刚已经许完了。”
Illya立刻转过身来。“在哪?”
美国人示意喷泉中央。
然后他们眯着眼,专注地用视线搜索了两分钟。
一无所获。
“算了。”最后,Illya Kuryakin严肃地叹了一口气。“反正我不是那种迷信的西方游客。反正我的一天已经被你毁了,牛仔。先是去应付那个女佣,然后是你的偷鸡摸狗给我的任务带来的麻烦。而你什么都搞到手了,你有了那幅手稿——”
“待会儿还会有一个女人。”Solo实事求是地补充道。
“和你搭档是我遇到过最糟糕的事。”Illya忽然异常恼火,他迅速地起身离开,然后在两秒之后又退了回来。
“还给你。”他把冰淇淋一把塞回美国人手中。“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