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Napoleon Solo感觉自己严重缺氧。

“中情局都喜欢在任务中顺手牵羊吗?”Illya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

“中情局默许了,”Solo艰难地说。“默许,默许了…松手…”

俄国人稍稍松了手,Solo终于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我们的任务是秘密地获取那份备忘录,”克格勃特工严肃地教训道。“秘密,也就是说,不要打草惊蛇。然而等他发现那张纸(“那幅手稿”Solo抗议道)不见了,他就会知道有人动过他的保险柜。就因为你的盗窃癖,牛仔,你让那份备忘录作废了。”

“这不是盗窃,”艺术惯盗试图申辩。“这叫做,策略性视线转移。他会以为我们是冲着他的那幅画来的。那玩意儿很值钱,很多人都打它的主意——你知道列奥纳多达芬奇吧?”

画了《蒙娜丽莎》的那位。Illya本想说。但他觉得这样体现不出他的水平。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当然知道,画了西斯廷穹顶的那个画家。”

Napoleon Solo翻了个白眼。那是米开朗琪罗,Peril。但他还是凑趣地说,“是的,就是那位先生。”然而他又忍不住再补了一句,“我听说他还是莫斯科地铁的总工程师。”

Illya马上告诉他,沉默是一种美德——用胳膊肘。而Solo则以一声痛苦的呻吟表达他对这一观点的赞同。克格勃特工用俄文骂了一句“混蛋”,然后威胁地问,“它在哪?”

在经历了又一轮唾沫横飞与呼吸急促之后,Solo决定投降。Illya松开手后,他鼓起腮帮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痛心疾首地检视起了自己身上的毛料西装。俄国人把唱片机猛地关了。“趁他还没有注意,我们还可以把它放回去,听到了吗,牛仔?——你刚才说把它放哪了?”

“唔,我似乎忘了这个。”Solo疑惑地说,一小揪在混战中弄乱的头发搭在额前。“你可以找找,大概就在这个房间。”

Illya的手又开始颤抖。“很好,”他目光坚定,嘴抿成一条直线。“首先,给我把保险柜打开。”

Solo照做了,还主动——但可疑地——将头伸进了空无一物的保险箱内,“我们最好,”他故作谨慎地说。“别遗漏了什么,嗯?”他抬了抬眉毛。

Illya狠狠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接下来是各个抽屉,空无一物;俄国人无视Solo的抗议,把他的手提箱倒了个底朝天。接连掉出两件定制衬衫,一双羊毛袜,一双男用吊袜带,一本《意大利歌剧院年鉴》和一个开瓶器。“你还收集——”Illya拿起一本小相簿,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

“哦,那个。”Solo圣洁地笑了笑。“我建议你把它放回去,你不会想知道的。”

沙发和椅子都案底清白,床垫底下也很干净。“这是什么味道?”Illya怀疑地在Solo的被单上使劲嗅了嗅。“须后水。”美国人无奈地说。

“拿女士香水做须后水?”苏联特工嘲讽道。“你把男性气概提高到了一个新境界。”

Solo耸肩。事实上,那是弗朗西斯卡。

——或者丽莎。

或者弗朗西斯卡与丽莎。不管怎么说,一个绅士应该为女士们保守秘密。

在红色恐怖的暴力执法之下,每一个角落都被勘查过了。最后,Illya看了Solo一眼。

“哦,那个可不行,”美国人慌忙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不行,你不能把墙纸撕了,我可赔不起。”

虽然——他当然明白,红色恐怖想撕的可不是墙纸。当然。

俄国人迈过满地狼藉向他走来,神色紧张。Solo把住了Illya的手臂,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僵住了。

“听我说,Peril,”他低声道,收起了花花公子那一套。“把它留给我。克格勃会替你养老,但中情局不会。等我的合约期满,Sanders就会立刻把我丢在垃圾桶里,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知道吗?你可能不明白,但我得自己给自己做打算。”

“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和你共事,”克格勃特工居高临下地说。“我是专业的,而你就是个贼。”

Solo看着Illya的眼睛。“是的,”他平静地说。“你是个称职的间谍,我只是个贼。”

Illya忽然有些希望他没说那句话。

“我是个单纯的利己主义者,”Solo继续道。“我对于别人的死活毫无兴趣。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美国,我偷画,”他微笑。“只是为了钱。”

Illy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既然我们已经把备忘录拿到手了,Peril,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名字是跑不掉的,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再说了,”他往Illya挨近了点。“我们算是友军,对吧?”

“我更愿意称之为,友敌,”Illya嘟囔道。“如果你硬要说的话。”

Solo捕获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那么,”他展出那无往不胜的友好笑容。“问题解决了?”

“我认为这是一种病,”Illya答非所问。“强迫症,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上次应该让你在电椅上待久一点。”

出人意料地,他似乎打算饶过他了。俄国人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在快到门边时又退了回来。“顺便说一句,牛仔,”他指着Solo。“你的照相技术是我见过最差的,好多页都拍糊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Solo弯腰扶起着地上的矮桌,越想越不对劲。

问题并不在于窃听器,也不在于Illya那非人的臂力。而是,如果一个克格勃轻易放过了你,其中必有罪恶。就像Illya说的那样,Napoleon Solo也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两分钟之后,他看见已火速换上了鸭舌帽和夹克的Illya Kuryakin出现在酒店门口,胳膊下夹着一份文件袋。俄国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沿人行道前行。Solo拿过一份罗马地图,看了看他走的方向。

该死。

Napoleon Solo今天第二次判断失误。俄国人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TBC

想起来要加一点注释

*“所有女士生来都是平等的,但有些要更平等一些”是TV版的Solo的观点。

从很多方面而言,Illya Kuryakin都是个和Napoleon Solo截然不同的人。这是个烙有受难象征的俄国硬汉:高大,金发,阴郁易怒,鬓角有伤疤,偶尔癫痫发作般的手指颤动,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Oleg第一次在布达佩斯见到他时,他正站在一个叛乱分子的尸体旁,满脸是血,手贴着身侧发抖。克格勃头儿小心地踏过满地燃烧瓶残骸,找了张凳子坐下。

你在害怕什么,Kuryakin?他问,将帽子脱下来,拿在手里,盯着他的手。

但那人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Kuryakin同志,Oleg再次说。我在问你话。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声爆炸的巨响,有人扔了一瓶莫诺托夫鸡尾酒,大吼“让俄国佬滚出去!”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机枪扫荡。整条街都在震动,火舌舔着窗框,碎屑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但他们都对此视若无睹。

有什么可害怕的,Illya?Oleg再次说,抽出一根烟。“让他们诅咒你。”他划了根火柴。“祖国会赦免你。”

Illya Kuryakin终于开口。他说的是:我什么也不怕。

那是1956年的多事之秋,匈牙利人推倒斯大林像,杀死市委书记,拒绝继续向莫斯科效忠。10月,苏军坦克开进布达佩斯,镇压叛乱分子和反革命。那时克格勃刚刚独立出来两年,作为特工组长,Oleg受命来东欧执勤, 顺便看看一个据说“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克格勃头儿很快发现,这位前途光明的Illya Kuryakin具有人格障碍,还有教科书般的恋母情结,而且最好别提起他的童年创伤——千万别提,完全碰不得。回到克格勃总部卢比扬卡后,他调出了他的档案,然后发现Illya Kuryakin同志或许是枚定时炸弹,却也是个罕见的奇观:53年全国摔跤冠军,柔道四段,汽艇比赛铜牌,国际象棋高手,精通跟踪与窃听。这个年轻人的愤怒是种可怕的力量。Oleg想。一种可以利用的力量。而他知道该如何利用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发掘了Illya。

一天前,Oleg告诉在电话告诉他的学生,“等弄到那份备忘录后,抄送一份给我们的意大利同志,这是国际部那边的意思。”

“好的。”Illya答道。“美国人和英国人知道吗?”

“不知道,”克格勃头儿镇定地说。“所以别做声。”

“但那是份机密情报,”Illya提出了疑虑。“一般不应透露给第四方,否则可能有违契约精神。”

“契约精神,Illya同志,”Oleg不无酸刻地说。“您现在也会用这么时髦的词了。”

Illya在电话那端闭上了嘴。他自己现在最好什么也别说。

但事实上,这个要求并没有让克格勃特工感到太惊讶。作为西欧最有影响力的共产主义大党,意共是苏共在资本主义世界为数不多的盟友。在冷战最冷的年月里,是他们给了莫斯科最温暖的支持——当然,克里姆林宫拨往罗马的款项也是美国给其意大利盟友的十倍。克格勃一向与其保持紧密关系,共同抗击资本主义政敌,扩大共产主义影响。他们的过往合作一直很愉快。

然而这一次,Illya Kuryakin可能要把事情搞砸了。

三个半小时前,他心急火燎地从酒店里出来,顶着烈日穿过威尼斯广场,寻找接头的人,一边在脑海中用想象力将Napoleon Solo枪毙一百遍。而现在,他坐在意共在暗店街5号总部的会议室里,对自己的处境简直不能感到更莫名其妙。对面是一个穿着时髦花衬衫的工人代表,在埋头看一本封面上有兔子耳朵的杂志——那人现在将杂志抬了起来——于是Illya看清了,是一个戴着兔子耳朵的姑娘;身旁的两个男人对着一张报纸热切地说个不停,让他想起在厕所里遇到过的那三个意大利佬;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士,正在专注地埋头织毛衣。而苏联特工对此能做的只有,大睁着眼,研究对面墙上挂着的意大利国旗中央那颗镶着红边的五角星。

这时他身旁的书记终于摘下了老花镜,将照片放回桌上。

“我代表意大利的同志们感谢您,”他用带口音的俄语说。“真没想到我们还能拿到这种级别的情报。老实说,我还以为莫斯科已经忘了我们。”

“当然不会,”Illya挺直了背。“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永远支持国际主义事业。”

“您这话令我倍感振奋。”书记说。“莫斯科现在还好吗?我怀念在那里留学的日子。”

Illya想了想,“很好。”

“我们会在下次的议会选举上把它派上用场的,”书记跃跃欲试地说。“想想看,当我们当着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的面,告诉他们, 我们现在手里头有这些名字……”

他试探性地看向Illya。

但克格勃特工只是认真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书记只好接了下去,“那我们就将很有可能在下次大选中击败天主教民主党,获取执政党的地位,从而壮大社会主义阵营。”

“我一定会向莫斯科转达这一好消息。”Illya表示。

正在这时,书记的目光忽然越过了他的肩。“维罗妮卡,亲爱的,”他说。“给我们的苏联同志倒杯咖啡来,好吗,别老是织毛衣了,好姑娘。——柯西莫!”他忽然开始咆哮。“把你的《花花公子》给我放下!对,就放在桌上,好了,现在你过来。菲利波和托马索,别研究彩票了,你们告诉我,你们中过吗?中过吗?哪怕就一次,啊?现在,全部他妈的给我过来!”

一阵磨磨蹭蹭的起身声。克格勃特工鼓起腮帮,吁了口气。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他站起来,和房里的其余与会代表依次用力握手,他们不会说俄语,他也基本不会意大利语,但就在这个沉默的语言地狱里,毫无疑问,他们确立了革命友情。然而Illya却愈发心虚。因为或许就在此刻,这份无价之宝已经失效。年迈的埃弗拉先生或许已经打开了柜子,发现圣母像不翼而飞。一声惊叫,心肌梗塞,铃声大作,半个罗马风声鹤唳,明天早上起来时,法西斯分子们或许已经找好了对策。前功尽弃,他们将连讨价还价的时间也没有。

而这些都得怪那个美国人。

他眼前浮现Napoleon Solo那张英俊得令人妒忌的脸,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没有系错,和西装是搭的。这些全都得怪那个花花公子,那个——按照苏维埃的说法——措辞甜蜜但居心不良的达瓦里希,风度翩翩,精于算计。他应该当场就让他把衣服给脱了,他知道那张手稿肯定就在他身上。还要咖啡吗,Illya同志?不了,谢谢,不。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人弄乱了的黑发和紧锁的眉头时,他的手心直冒冷汗。

为了隐瞒他自己的失职,也为了一种说不清的原因,他决定先不把这段插曲汇报给克格勃头儿。

握手仪式终于结束。在书记的起头下,他们合唱了一曲Bella Ciao来欢送苏联同志。最后独自走下台阶时,克格勃特工悄悄吁了一口气。从某种程度上说,Illya和意大利人合不来。

他出门,往左,然后就看见Napoleon Solo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显然已等候多时。

Illya Kuryakin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晚上好,同志。”美国人说,然后看见了Illya的表情。“美好的夜晚。”他故意又补了句。

俄国人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四下扫了一眼,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用口型说。

“令人伤心,”Solo感叹。“我也是你的,达瓦里希啊。”

Illy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美国佬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依然强作镇定地说,“你的俄语发音糟透了。”

“就和你的英语一样。”Solo的手插进西装裤袋。”说到这个,我挺好奇你和你的意大利同志们怎么交流的,打手语吗?”

克格勃特工恼羞成怒,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跟踪我。”

“我没有。”

“我会就在这个地方,”俄国人再次环视了一圈,狠狠地威胁道。“把你的脑子揍出来。”

“然而我确实没有。”Solo扬起了眉。“你沿着科尔索大街笔直地往南走,连弯都没拐,我站在酒店门口,从一英里开外都能看见你。非常不专业,我得说。”

Illya Kuryakin觉得自己的反侦查能力受到了侮辱。“我当时在赶时间。”他为自己辩解。

“重点不是这个。”美国人叹了口气。“重点是,赶着去干什么。”

“赶着去干什么?”Illya重复道。

“我问你。”Solo皱着眉。“你现在倒开始装傻了,小猫。”

苏维埃小猫Illya Kuryakin一时愣住了。回过神来后,他决定无视美国人的调戏,不,挑衅,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迅速离开这个鬼地方。Solo往边上迈开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不快地和那人对峙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绕开他。

然后再次被挡住。

“你还挺沉得住气的,Peril。”Solo说,利落地逮住了他的视线。“我都差点被你瞒过了,必须承认。”

Illya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我也知道。”Illya反唇相讥。

“我不能和心怀鬼胎的人共事。”

“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