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这个角度,Solo能看到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但克格勃特工,显然,不愿在任何一方面落人下风。“当然。”Illya尽量轻松地说,扬起下巴,扯了扯领带,然后,就在美国人眨了眨眼的时间,他从门口消失了。一个非常的业余花花公子,Solo想,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但不管怎么说——他提起那副圣母画像,满意地端详——这位女士现在是我的了。
他小心地将她塞到马甲下面,然后取出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相机,开始对着那本备忘录拍照。
Illya Kuryakin并不是在和一位女士调情;他是在拯救Napoleon Solo。天知道美国人怎么能在里面磨蹭那么久。这是个娇小的意大利女佣,几乎不会一句英文。他把她堵在走廊上(以他的身量来说丝毫不成问题),然后,首先,试图赞美她的头发。但她满脸疑惑,于是Illya知道是时候放弃自己可怜的意大利语。他费力地回想Solo和女人们打交道时的样子,美国人为什么总是能搞到手?他费劲地挤出一个微笑,希望能靠这个迷倒她。但对意大利女佣来说,Illya Kuryakin看上去就是一个尴尬的,没找到厕所的男宾。她没空欣赏他的傻笑,事实上,她赶着要到走廊尽头的衣帽间拿一件披肩,因为有客人觉得有些凉。意大利语连珠炮般轰个不停,令苏联特工头昏脑涨。一件披肩,她叽叽喳喳地说,展开双臂示意——这么长的一块布,您明白吗?
Illya Kuryakin错误地认为这是拥抱的暗示。尽管认为这极不得体,但出于职业素养,他咬了咬牙,伸出用双臂环住了她。“您无耻!”女人惊叫道,险些将他吓出冷汗。但所幸客人们都在花园里,没有人会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待两边都冷静下来时,Illya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开始发抖。
女佣决定再尝试一次。她抱住自己,冷,您懂吗,先生,冷。
金发的俄国人点点头。
她指了指尽头的衣帽间——Illya再次误以为她指的是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包裹住自己的姿势:我要一件能裹住自己的东西,因为有点冷,您现在明白了吗?
随后发生的事出乎她的意料。高大的陌生客人迅速地脱下外套,然后披在了她身上。非常体贴,极尽温柔——别以为只有美国人才懂绅士风度那一套,俄国特工满意地想。今天,Illya Kuryakin同志代表了苏联男性的最高素质——但谢谢了,同志们,谢谢,不用鼓掌。他扶着女佣的肩,小心地让她背过身去,然后半推半架着她往前走,无视她一路发出的抗议声。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情绪化?Illya疑惑地想。意大利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喜欢打手势?最终她把外套还给他,无可奈何地走了。
胜利完成任务的Napoleon Solo从走廊里出来,迎面看见他劫后余生的俄国搭档,面色绯红,气喘吁吁,脱了外套,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等等,让我理一下思路。”他偏过头沉思了一秒。“我是不是出来得太早了?”
“你最好告诉我,”苏联特工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你他妈的已经完事了。”
“啊哈。”
“你是我见过最差劲的间谍。”
“你是我最不想共事的搭档。”
“我今晚就要申请调回莫斯科。”
“回去找妈妈?”
话音未落,Solo就被按在了墙上。他很快便微笑着举起手投降。别弄坏了我的西装,美国人用口型说。
金发男人松开了他,然后极度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你都拍全了?”
“一点没落。”美国人郑重地用手将西装捋平。“很有收获的一天,Peril。”
老实说,Napoleon Solo感觉自己现在富可敌国。
Napoleon Solo知道,即使他只是个在保险公司里开电梯的,他也能成为全纽约干得最好的那个。他是个天才,他对此非常清楚。他知道如何叠好衬衣,将裤缝熨笔直,扣紧领结,说一口造作但迷人的美国腔调,抑扬顿挫都滑得像是在抚摸猫毛。他熟知每一个清晨,每一个下午,熟知每一个可爱少妇的电话号码,他熟知这世上的一切门路。他品味不错(“谢谢夸奖,女士们”),他是整个西半球最好的开锁匠,他有点虚荣——谢谢,这点他自己也知道。上天没能让他降生在挂有伦勃朗的房子里,但这个布鲁克林的中士生来什么都有:四季酒店,萨维尔街的定制西装,女人,松露,还有鱼子酱。
除了不小心栽在四国警方手里的那次,Napoleon Solo一直是个幸运儿。他知道自己很幸运,他当然知道。
但最要命的是,当他那双蓝眼睛望向你时,你知道他要你也承认这一点。
或者至少Illya Kuryakin是这么想的。“我必须说,我早就想问这个了,Peril。”美国人说。“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Illya不屑地哼了声。“我不是你,牛仔,我用不着。”
“你们俄国人,”Solo评价道。“总是有种发自内心的,”他扶了扶楼梯口险些被撞到的盆栽。“不热爱生活。别这么沉着脸,Peril,拿出你掀掉我的车后盖的勇气来,没有那么糟,我们不过是迷路了二十分钟而已。”
“我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事,”Illya闷闷不乐地打量着身边的骑士盔甲,然后视线转了回来。“或者已经发生了。”
俄国人的绿眼睛令Solo有一瞬的不安。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咳,作为一个绅士,我可不想去猜测你和那个女佣之间发生了什么。”
两分钟后他们终于又发现了一扇漂亮的天蓝色木门,将手放上门把时,Solo愉快地发现它可以拧动。他拉了一把,但没能拉开。于是双手齐上,用力。
依旧纹丝不动。
他再尝试了一次,然而——该死,它就像本笃会修女一样坚贞不移。苏联特工见状想上前帮手,但Solo抬起一只手臂制止了。“别出声。”他说,半跪下来,耳朵贴在厚重的门板上,左右调试着门柄,皱着眉听了一会儿。
“弹簧气阀,”他做出诊断。“带有沙锤”,他向下伸出手。“和小铅球。锁舌,”他非常自然地拿起Illya的外套拭了拭手,后者危险地眯起了眼。“有些生锈,大概从四十年代起到现在就没换过,所以卡在了里面。总而言之,”美国人直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我们得换条路了。我真希望现在能有一份地图。”
“你必须,”Illya说。“像挤牙膏一样说话吗?”
Napoleon Solo非常专业。尽管有些受挫,他依然很乐观。他今天刚刚把两位女士收入彀中,其中一位现在就在马甲下面。没有什么能影响艺术惯盗兼玩弄女性者的心情。但就在这时,他看见Illya握上了门把。
苏联特工往右一拧,用力向里拉。随后的事就是,门开了。
Solo难以置信地看了那人一眼。门没有被卸下来,弹簧也没有损坏。这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Illya Kuryakin刚刚把它拉开了。而他没有。
“锁舌卡住了,哈?”
俄国人轻描淡写地羞辱道,以胜利者的姿态用肩抵着门,示意他先走。Napoleon Solo沉痛地、垂头丧气地走出去时,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嘲讽地说了句,“牛仔。”
那人的气息呵在他颈间的汗毛上。该死的克格勃。
他们在午睡时间回到广场大酒店,而Gaby,尽管不大情愿,得留下来和名媛们一起喝下午茶。Illya向Solo把相机要回来,后者一开始是拒绝的。“是我搞到了入场券。”美国人说。
“相机是苏联产的,”Illya不依不挠。“靠的是苏联的高科技,而不是因为你睡遍了整个罗马。把它给我。”
Solo抿直了嘴,不情愿地让步了。Illya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美国人故作无辜地露出抬头纹。于是他低下头,仔细地检查起来。
“不是这个。”Illya抬起头,鄙夷地说。
Napoleon Solo无奈地把真的微型相机,而不是打火机,丢进了他的掌中。苏联特工几乎没有再花时间和他寒暄,转过身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里。“待会儿见。”基于礼貌原则,Solo还是说了声道别,虽然他非常怀疑自己的搭档是否听得到。
“待会儿见,牛仔。”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Solo有些惊讶。
正当克格勃忙着冲洗照片时,中情局专员也有一些私人的事待办。夜长梦多,这一行讲究的是迅速脱手。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取出一个电话本,翻到“养老金”一栏,算了一下时差,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早安,巴拿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早安。”Solo油腔滑调地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迅速地暗示了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一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比如说,一个著名的意大利新法西斯分子,一张十年前被拍卖的15世纪草图。巴拿马掮客沉默地听着,最后说,“我拿七成。”
“抱歉?”
“我拿七成。”
“恕我直言,先生,”Solo亲切地说。“你为什么不去抢银行呢?”
“你现在是中情局的人了,Nap,”男人打了个呵欠。“你上次和条子们合伙,让一个老兄落了网,好多人点名要你的脑袋,还有人点名要你的屁股。这就是你要交的税,懂吗?”
“我知道,”Solo继续维持和蔼的口吻。“但你在跟一个中情局的人谈税务的问题。”
那头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语调上扬。“这不是应该做的事。”停顿。“中情局在巴拿马有很多人。”
“你在开玩笑吧,老兄?”男人急忙说。
Napoleon Solo将话筒夹在耳边,扬起眉,但没有作声。你说呢?
“好吧,好吧,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人说。“我会帮你卖个好价钱的,但是答应别把我卖给条子,否则够你受的,我发誓。”
放下话筒后,Solo往杯里加了块冰,给自己倒了点白兰地。事情办得还算满意,两头通吃的艺术惯盗兼中情局专员靠在桌旁,舒展了一下双腿。但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
出于一个职业盗贼的警觉,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将话筒拿起。“您好?”他谨慎地问。
一丝微笑很快浮现在他唇边。是今天上午那个女人。
“我感觉我的一生,”他感慨地说。“都在等这个电话,夫人。”
“别跟我来这一套,耍把戏的。”她似乎并不买账。“您今晚什么时候在?”
“整晚都在。”
“九点半。”电话那端说,喘息一声。“让我们看看您的手还有多少能耐。”
“它们会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的。”
“最好如此。”又是那种挑逗的喘气。美国绅士觉得自己,很不礼貌地,要有反应了。所幸她看不到,不然多么失礼。 最后她挂了电话。
Solo吹了声口哨。应该来点音乐。他走到唱片机旁翻了翻,拣出一张碟放上。前奏响起,马里奥兰佐开始唱一首那不勒斯老歌,《Dicitencello Vuie》:
告诉我,你脑海里在想什么?
你那迷人的双眼,注视着我
他眼前浮现那双知更鸟蛋般的蓝眼睛。他在其中下沉,向更深处泅溯,就像他们在船坞的那个夜晚,Illya的重量拽着他往下沉一样。水从窗里灌进来,他的肺部火烧火燎。然后他迅速吸了口气,浮出水面,眼前是俄国人忧郁的碧眼。
让我们脱下面具
唱片机里的男人撕心裂肺地唱道。
……坦诚相待!
那老派、深情、无往不胜的声音。Napoleon Solo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回想起来了,就在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找出一个笨重的电话分析仪——美国的,高科技——将它搬到电话机前,把“C” 和 “D”的按钮旋开。半分钟之后,他明白了。
但为时已晚。外头传来重重的几下敲门声。他将手枪塞进枪套里,犹豫着还是拉开了门。
Illya Kuryakin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你窃听我的电话,红色恐怖。”Solo说,尽量表现得很生气。虽然艺术惯盗确实很生气。
然而克格勃特工不说废话。“那张画在哪?”他低吼道,像头中了枪的棕熊一般闯进了他的房间。
Solo见过Illya的狂躁症发作。他们第一次坐下来会面,俄国人就当着他的面掀翻了桌子;在斗兽场边上的废墟里,他看见他给了前来挑衅的人一拳;还有最后,当他发现他把那卷磁盘拿走了的时候,那人镜中的手抖得如无法自控一样。他知道现在Illya又要开始不对劲,俄国人的手又在颤抖,就像演奏家贴着裤缝练习轮指,在一片不祥的死寂中,仿佛能听见三角琴蓄着怒意的颤音。齿轮在转,链条咔咔作响,苏维埃的杀人机器运转良好,而且就要开动。
“你看上去不大好,”Solo关切地说。
事实上,红色恐怖似乎下一秒就能喷出火来。
“然而——真遗憾,我也没有药。”美国人说着便往一旁撤,摸索着去拿电话,“要我叫医生吗?还是,或者,让Gaby来给你做人工呼吸?”
他很快便发现这是个不明智的建议。Illya的手紧握成拳,朝他逼近过来,显然,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面对这样一个举重选手,先发制人不见得有优势,Solo想起了在西柏林男厕里的那一遭。然而,真正的绅士敢于以卵击石。美国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然后干净利落往Illya的左脸上打了一拳。
而俄国人的反击又快又狠。下一秒Solo就被掀翻在地上,Illya的手直扼他咽喉。Solo拼命抻直了腿,成功绊倒了一个曲腿三角小桌。花瓶掉下来,砸在Illya的头上,后者大吼一声,头上满是花瓣。他趁机反扣住那人的双手,但并没有占到多久便宜。很快,他还没来得及欣赏Illya鬓角枕着的紫罗兰,俄国人的肘弯就从后面把他的脖颈锁死,就跟他们在西柏林的男厕里大干一架时一样。 Solo徒劳地扳着Illya的手臂,但后者寸步不让。克格勃根本不肯松手。
这种激情
马里奥兰佐在他们头顶深情地唱道。
是一种强于锁链的力量
折磨着我的灵魂
要置我于死地
Napoleon Solo认为,他这次大概真的完了。这次可没有克格勃头儿来救他。他忽然想上一次险些死在俄国特工手里时,Oleg不过叫了一声“Kuryakin”,Illya就像头小狼狗一样,眼巴巴地掉头望向他。中情局专员忽然认为那非常有趣。非常有趣,虽然他现在性命危在旦夕,他还是莫名想要微笑。
“你骗了我,”Illya终于开口,在他脑后气喘吁吁地说。而Solo还在试图抵抗。俄国人收紧肘弯。“你骗了我!”
“听我解释,Peril,”Solo试图诱哄。“先松手。”
但俄国硬汉丝毫不为所动。
Solo感到喉咙发紧。蓝色的知更鸟蛋壳上,纹路正沿着弧度开裂。
而唱片机里激情澎湃的男声还在唱:
我渴望你
就如渴望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