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篇【然而】
季书走了。连一丝故人重逢的留恋都没有,头都不回地回了主卧。
晁声坐了一会儿,撑着爬下床,也许天亮之后他就会被逐出这个家,他真的想四处看看,好好看看。
客厅里只开了一个角灯,昏昏暗暗的,有种难名的压抑。从前主卧里巨幅的婚纱照被挂到客厅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洁白的婚纱礼服,抱着捧花笑得十分明媚,季书棱角分明的脸也十分柔和。
晁声猛地一颤,走近,借着光一寸一寸地细细看,眼神移到女子的肩膀上,内心一阵挣扎,终于还是继续向上。
女子的面容一如当年,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也让人觉得她像一束阳光,所到之处便是明亮温暖。
“师娘…”晁声喃喃自语,鼻子一酸,伸手盖住眼睛,低低啜泣一声。
“对不起……”
晁声缓缓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不敢再抬头与照片中的师娘对视。
夜深人静,过往的种种狠狠地碾过晁声的心,强拉着他沉入那段他不敢入梦的过去。
六年前,九月天,A市的天气带着初秋的高远,晁声以压线的分数考上了一中的实验班。一个靠小聪明度日的人挤在一群实打实的学神学霸里,难免格格不入,晁声努力地降低存在感,离公告栏远远的,靠身高优势和视力优势看到了自己所在班级,还有最上边十分醒目的一行字,“班主任:季书”。
这名字,大约是个年轻温婉的女孩子。
晁声默默猜测,笑了笑,跑进高一楼。
然而生活,总会跟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晁声站在十八班门口,大彻大悟。
拣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晁声心里不停地骂天。
太玄幻了——谁能想到季书这个名字居然是个男人?还是个目测净身高在一米八五之上的男人!
教语文的不都应该是文弱书生吗?这人瘦倒是够瘦,但是抬胳膊的时候那肌肉也太明显了点。
专注于肌肉的晁声根本没有听季书在说什么,只看到他抬起胳膊在黑板上刷刷地写字,晁声抬眼,黑板上留下四行清晰的字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是我送给你们的入学礼。我不强求你们现在就深刻理解,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记住并为之努力。人嘛,如果只为未来一份优厚的报酬而读书,总有一天会坚持不下去的,有点抱负不是坏事。”季书轻轻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抿嘴一笑,声音低沉而温和,甚是好听。
晁声的心狠狠地一动。
“接下来选一下我的课代表。有自荐的吗?”
几乎一小半人举手,季书扫视一圈,无奈地笑,“只有一位男生啊?”
晁声看了看其余举手的人,撇撇嘴角,心里不由鄙视:一群花痴。
“如大家所见,我是个男性,”季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用眼神压下教室里稀稀落落的笑声,“我的课代表和我接触会很多,有时候可能得去我家里总个分什么的,还是同性更方便一些。那位男生,跟我来一下。”
晁声站起来,跟着季书往办公室走,颇有些亦步亦趋。
季书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又指指旁边备用的椅子,“搬过来坐。”
晁声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扶着膝盖。
“你叫什么?”
“晁声,晁盖的晁,振聋发聩的声。”
季书一愣,然后笑开,“季书,季羡林的季,手不释卷的书。”
晁声后知后觉,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在季书的脸上看到了满满的柔和与善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我对课代表要求很高,你的入学成绩,恕我直言,语文没有优势。”季书翻开花名册,划出晁声的名字。
“我会…”我会努力的。
“但是,你可以试一周,我也试一周,如果一周之后我们磨合地不好,再说。”
晁声点点头。
可是一直到晚上,晁声还没进状态——自己是疯了吗?一向唯自由论的人怎么就做了课代表?还是班主任的课代表!这是嫌日子太好过了么?
过了两三天,晁声终于不那么纠结。这个老师,的确跟别人不一样。
作为一个在军人家庭长大的孩子,之前晁声的人生目标十分简单,考个军校,然后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自从遇见季书之后,家里电脑的搜索页上另一所大学出现的频率远远高于其他。
A大。
季书的母校。
晁声终于看到军绿以外的色彩,那里有他更向往的东西。
后来机缘巧合,晁声听说了师徒这个概念,磨了季书一个月,装乖扮好,终于认下了师徒这层关系。
三年,只长晁声十岁的季书尽自己所能,努力扮演着师和父两个角色,给了他一个向往已久的家。而师娘,那个温婉似水的女子,也像母亲一样关怀着他。
在那三年里,他挨了季书多少板子早已说不清楚,但他清晰地记得,每次挨完打,师娘都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汤圆坐到他的床头,小心地吹凉,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
他更记得,认下师徒的那天,因着一个大错,被师父按在沙发上挨打,不小心咬了舌头痛呼出声,一向温柔的师娘像个小刺猬一样挡在他身前,叉着腰瞪师父。
她说,“季书,他还是个孩子。”
可是后来,高三的时候他就厌倦了季书事无巨细的管教,痛恨那柄他一犯错就会上身的戒尺,也烦了挥戒尺的人。
他立志,毕业后一定要离季书远远的,去一个他管不着的地方,逍遥快活。
那年高考,被季书教成了省理科状元的他,执意去了一千多公里外与A大齐名的Z大。
而季书,带的那届学生重点率百分之百。
师徒俩一同载入了一中的辉煌史。
多明亮的未来——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的话。
九月,飞机在Z市机场缓缓落地,空气里充满了自由的味道。校园里各大社团的招新广告天女散花一般漫天飞舞,临走前季书“学业为重”的叮嘱早就被晁声扔到了脑后。
七个社团。
饶是晁声再聪明,基本功再扎实,也扛不住那样多的琐事。
上课睡觉、喝酒逃课,还有季书最忍不了的抄作业,晁声全都学会了。以至于期末考的时候坐在座位上和思修卷子大眼瞪小眼,这都是什么东西?
于是当季书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大动肝火。予艶
晁声笔直地站着,昂头挺胸。
檀木的戒尺啪地摔到桌上,晁声抖了抖,认怂。
“我错了。”
“认的什么错?”季书紧紧握着鼠标,手上青筋暴起。
“没考好,让您生气,我错了。”晁声垂眸,认错的话这些年说了上百遍,早就不用思考。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季书嘲讽地笑了笑,“晁声,这些话你都快编成歌了。”
“这一个学期,你从来没跟我通过二十分钟以上的电话,你总说你忙,好,我信。”
季书关掉Z大的教务系统网页,站起身直视着晁声,“那为什么你没日没夜地忙了一个学期还是有两门课62分!”
晁声飞快地扫了一眼季书铁青的脸,低头不语。
“你少给我装哑巴!”季书实在没忍住,抬腿踹了晁声一脚。
“我…我……”
季书等了半天,也没见晁声我出个所以然,顺手扇了一耳光,“会说话了吗!”
“我…没好好上课,考高数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我错了师父,”晁声看着季书愈发难看的脸色,十分识时务地认错:“我不是找借口,我知道错了。”
“为什么没睡好,临时抱佛脚来着?”
晁声吞了吞口水,摇头,“出去…喝酒来着……”
劈头盖脸的巴掌,直打的晁声在原地晃了两晃。
“社团,参加了几个?”
“七个。”
季书扬起手,终究忍住了没落下。
“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了?”
“师父说,学业为主,娱乐为辅,学生组织量力而行。”
“为什么不听?”
“我错了。”
“不急着认错。告诉我,为什么不听。”季书捏着晁声的下巴,晁声不得不抬起头和季书对视,不过一秒,晁声便移开目光。
季书松开晁声,退后两步。“晁声,我给你个机会,把你的想法说出来,说的好,咱们或许还有的谈。”
“我只是觉得,大学不应只埋头于课本读死书,也该多顾及一下爱好,培养课本之外的一技之长,对未来也是有好处的。”晁声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
“继续。”
“大学应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打理自己的人际关系。课本以外的知识,或许更难学懂。”
“继续。”
晁声愣了愣,“没……没了。”
话音刚落,晁声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恢复清明时,自己已被季书按倒在桌上,感受到戒尺已经被季书抓到手里,晁声稍微动了动。
“师父,别打行吗?我这刚回来,沙发还没坐热呢。”
戒尺兜着风落下来。
“晁声,大学的确不只有书本,但是大学是学校,你以学生的身份走进去就得做学生做的事。”
同一个地方,戒尺再一次落下。
“考试前出去喝酒,你真有本事啊!”
第三次。
“整整一个学期不好好打电话,跟我说忙,发朋友圈倒发的挺开心的,啊?!”
第四次,仍然没换地方。
“师父…您好歹换个地方打。”晁声疼得狠了,努力压下心里的不痛快,抬头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你还有脸跟我提要求?我是没上过大学还是不知道62分是个什么概念?学生的本分忘的一干二净,你跟我聊什么未来!”
“那我没挂科啊……”晁声嘟囔着。
更狠的一板子。
疼,太疼了。
晁声大脑一片空白,大概疼的无法思考的时候会顺着心底最强烈的声音做出举动,等晁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抢过了季书的戒尺反手将季书按倒。
两人就那么换了个位置,晁声愣,季书也愣。
这次纠结了很久还是买了回来的机票的那一刻,晁声以为自己会永远屈服于季书的棍棒,跟前跟后做一个听话的徒弟,又或者,可以称为木偶。
不过片刻,季书用力挣开,起身站直,右手揉着左手手腕,面色冰冷。
晁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认错道歉,递上戒尺趴好认打,然后忍着疼下保证。
曾经三年的每一次,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只会让我失望。”
季书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晁声脑中的惊雷终于炸响。还有什么道歉的必要呢?
反正你,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他失望。
晁声扔了戒尺慢慢地蹲到地上,双手覆脸,浑身颤抖,一声扭曲的笑从指间透出来,索性重心后压坐下,肆无忌惮地笑。
季书知道话说的重了,皱眉,蹲身去握晁声的手,“声儿…”
晁声下意识地甩开季书的手,然后在季书错愕的眼神里站起来,用力搓了搓脸,像平常一样开口。
“我错了,您就当,没收过我这个徒弟吧。”
响亮的巴掌声。
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半边脸麻木地不像是自己的,晁声摆正被扇得偏向一边的头,无所谓地笑,“左脸您还打吗?”
空气里静的可怕,只能听见季书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晁声抬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也只会打我。”
直到晁声彻底离开那个居民区,季书都没有出来阻拦,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动都没有动上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亘古以来一直站在那里的雕像。
A市那天下了一场雪,大地之上一片银装,承薪社门外的石狮子也显得分外萧条。
离开季书家,虽然脸上带着几个巴掌印,晁声还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若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他的人生啊,终于解脱了。
回家开门,把脚上的鞋踢飞,掏出手机微信群里发一条邀游戏的消息。
“有没有人开黑?”
这种事向来是有一群人应的,游戏在男生心里的地位简直可以和女朋友相提并论。
不过三个小时,几个发小便怨气冲天。
“我说晁声,你能不能行,要不你歇着去吧。”
“这能躺赢的让你给折腾输。”
晁声没好气地开口,“自从有了这个游戏我碰的次数三个指头都能数过来行不行!再来。”
离开季书的第一个晚上,是游戏和发小的怒气陪伴了他。
浑浑噩噩一个月,晁声才渐渐觉出一些惶恐,继而坐卧不安。
他深爱的家,和他最敬爱的人,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飞鸟投林,天地之间那么干净。
原来没有了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人,没有了那份束缚,他追逐的自由不羁毫无意义。
晁声甚至在想,要不回去认错算了。
坐地铁回到那个小区,花园里徘徊许久,打量着熟悉的高楼,楼里出来两个人,熟悉的身形,晁声赶紧蹲身藏起来,又忍不住从灌木丛枝叶的缝隙里偷偷往外望。
“要是声声在就好了,这家川菜是他最喜欢的。”师娘温柔的声音借着风传到晁声耳中,眼眶一热。
“嗯,他倒的确是很喜欢这家的菜。”季书默了两秒,才淡淡地应和一声。
晁声翻身坐下,抱着膝盖,自己若是过去,反而尴尬。那种极为可贵的平淡,早就随着他心里对季书日渐滋长的不满一去不回了。
再一次听到关于季书的消息,已是2015年的10月。晁声为了保回A大已经整整20个月没回过A市。
那是一个在Z市读书的高中同学的小型聚会。席间有人突然提起,四月季老师家出了事,妻子车祸去世,酒驾司机判了三年。
不啻一声惊雷,晁声浑身猛地一颤,终于想起半年前,草长莺飞的四月天,季书曾给他发过一个微信,简单的“在忙吗”三个字,而他,因为莫名的情绪和对之前那件事下意识的逃避,一举把季书的微信也拖进了黑名单。
所以师父当时是想让他回去送师娘走吧?
师父和师娘一定很希望他回去。
也许……那会是师娘最后的愿望……
晁声不敢再往下想。
中午,阳光很烈,晁声恰好坐在光影里,没有人看到他痛不欲生的表情。他站起来,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任谁都没能拦住。
Z大琥珀湖边,晁声扶着湖边的巨石坐下,掏出手机,把季书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号。
运营商送的彩铃,唱到高潮的时候季书接了电话。
清冷而平稳的声音。
“喂。”
“师父…”
静默,但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季书的声音仍然很平稳。
“我是季书。”
四个字,仿佛是个自我介绍,但又仿佛拒人千里。
“师父,师娘她…”
“内子已亡,不必挂念。”
心好像被重锤狠狠地敲击,晁声开口,却觉得自己的声音远在天边,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师父,对不起。我……”
“没事,你有你的生活。”於艶
晁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荒唐,他要如何去跟师父解释?
“我要去上课了。”
隔着电话,晁声听到悠长的上课铃,然后是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
晁声放下手机,湖边的柳树轻轻地划过湖面,平静的水出现一道裂痕,然后慢慢消失,好像那阵微风没有来过一般。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晁声想起了博尔赫斯的句子。
师娘,那个温柔知性的女子,那个像母亲一样疼他爱他的女子,像闹剧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师父,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任你万般努力,都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