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过了三四天,季书拖着行李箱拎着在楼下买的三根油条一身风尘地出了电梯,实实在在地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已是晚上九点,楼道灯光的颜色很暗淡,些许星光从尽头的窗户泄进来,偶尔还能听到两声不知名的虫叫,自己家门口蹲着一个人,深深埋着头,全身蜷缩在一起,旁边是一个十分廉价的塑料凳子。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发出特有的声音,门口蹲着的人缓缓抬头,眼里有了一丝光泽。

“师父。”

不能再虚弱的声音。

季书微不可见地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门口守着,今天总觉得您会回来,担心错过,一直没敢离开…我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晁声伸手试探性地拽住季书的手,“我胃疼……”

“饿了楼下有饭店,胃疼出小区过马路往东600米有医院。”季书顿了顿,“末班车不清楚几点,你还是早些走的好。”

“末班车晚上十一点二十,我连着赶了好几天了。”

这是实话,连着三四天,晁声哪天不是赶五点半的首班车来,赶十一点二十的末班车回,待了一天实在受不了第二天楼下超市八块钱买了个破塑料凳子接着等。楼道里其他住户的目光里煎熬这么久,盼星星盼月亮才把季书盼回来,乏倦与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折腾的他实在迈不开腿。

看季书没说话,晁声又道:“我真的走不动了。”

季书低头,正对上晁声苍白的脸,几缕头发被汗打湿了拧在一起趴在额头上,眼眸里努力带了些纯真的笑意。

神使鬼差的,季书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又停住,晁声笑开,搭上去一只手,费力地站起来。

季书拖着人走到餐桌旁,塞进椅子里,接一杯热水放桌上,转头进厨房,电饭煲里煮一锅粥,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几根韭菜,锅里热油炒一道韭菜鸡蛋,出锅后习惯性地淋了些醋。

白粥油条炒菜端上餐桌,放一双筷子,擦干净手,进书房拿一本书坐到晁声对面。

“您不吃吗?”晁声又喝一口水,感觉胃里好些了,抬头问。

季书哗地翻一页书,“赶紧吃。”

“哦,”晁声闷闷地应了一声,夹一块鸡蛋放嘴里,浸着陈醋的鸡蛋没有一丝腥气,眉开眼笑,“师父还记得我的口味。”

季书捏着书页的手停顿一瞬,没说话。

“师父是不是知道我今天在呀?油条买的都是两人份。”晁声喝了几口粥觉得回了些血,把油条撕断扔进粥碗里,嬉皮笑脸。

“楼下炸油条的三根起卖。”季书淡淡地说。

粥喷了一桌子。

晁声弓着腰咳了几声,抬头撞进季书的眼神里,季书立即移开视线,“吃就好好吃,不吃了收拾干净就走。”

晁声又拾起筷子,喜欢的菜肴没了味道。

刚才师父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是关切吗?

晁声不敢确定。

吃完饭,晁声撑起来收拾碗筷,被季书一把抢过,“我来洗,你走吧。”

“我,我走不动……”晁声卷着衣角低头站着,犯了错一般。

季书停手,盯了晁声两秒,“你什么意思?”声音寒得像三九天的冰棱。

“我没装,真的……”晁声眨眨眼,凄凄然地笑。

季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双手撑着餐桌,极缓地摇头,“算了,万一晕街上也麻烦。”

晁声被季书扔进次卧的床里,半靠着枕头,打量这个自己曾经住了三年的屋子。

布置陈设一点都没有改变,就连书桌上那个篮球外形的闹钟也还是自己习惯的放置角度,桌上积了一层灰,不知多久没有人进来过。

季书端一杯热水走进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递两粒胃药,“吃了。”

晁声顺从地接过那两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片,放嘴里吞下去。

“不问问是什么就吃?”

“有什么好问的,就算是毒药,”晁声笑了笑,抬头正色道,“父要子亡子得亡。”

季书咬牙,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师父我不想走,”晁声伸手去拉季书的衣角,讨好地摇了摇,“让我陪着您行吗?”

季书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面无表情,“你凭什么陪着我?”

晁声语塞。

是啊,你凭什么陪着他?他心里的伤,哪一道跟你没有关系?在他最需要你陪着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师父……”

“别再叫我师父。”季书瞥他一眼,冷冷的。

晁声低头,勉力一笑,“我知道,可别的我叫不出来。”

“这话您以前说,我还能改口,说句惹您生气的话,那时候虽然口口声声叫师父,可我心里只当您是老师。”晁声努力忽视季书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维持着脸上的笑,“现在,除了师,我真的当您是父。”

季书克制不住地溢出一声冷笑,“几年不见你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

心跳猛地停半拍,晁声缓缓抬头,几乎颤抖着问,“师父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

“……您说的是。”晁声咽下从心底冲上来的苦涩。

季书感觉自己的心狠狠一揪,有些喘不上气,闭眼吞一口口水,喉结狠狠地动了动,“早点睡吧。”

“谢谢师…”晁声顿住,笑了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