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针尖抽离。

渗血的伤口被按住,病号服下的皮肤顿时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疼痛和炙热感交织,我发现自己接受不了这种碰触,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冷静些,却完全止不住战栗,呼吸急促,体温持续升高,上下牙齿打颤:“你别碰我!手拿开!”

季路只是缓慢地歪了一下头。

他甚至轻笑了声,眼尾那颗痣映着暧昧的光:“这么凶啊……闻泊川碰你的时候,你也会这么生气吗?还是说,捡软柿子捏,只凶我?”

这人故意放慢语调,尾音拉得悠长,带着些许揶揄和试探,手上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被固定在检查床上,双手被束缚带绑住,动弹不得,毫无抵抗力地任他动作。

……

我不明白,他明明跟林屿长着一样的脸,为什么一个温柔内敛,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一个却过分成这样!

我狠狠地瞪着这人,将心底泛起的羞耻与愤怒变成一连串咒骂的话语。

只有通过这种向外攻击的方式,我才能把自己的恐惧和颤栗消解掉,让自己的神经不至于紧绷到断裂。

季路随意地听着,视线扫向仪器数据:“还算有一点好转,真不错,小祖宗。你要是出什么事,想撕了我的人实在太多了。自打你入住,想尽办法要混进来的人络绎不绝,还好都被闻泊川雇的拦住了。他也是真不计代价,安排了那么多人轮换。”

我被他说得脸颊火辣,却又毫无办法……毕竟反驳和挣扎只能带来更大的难堪。我闭紧眼睛,试图忽略他和冰冷的检查器具的存在,脑海里却在嗡鸣的机械响动中浮现出一些碎裂的画面。

天台。

风声凌厉。

脸色惨白了许多的林屿站在边缘,神色凄惶绝望地盯着我。他的嘴唇翕动,痛苦地、挣扎地在努力说些什么,然而声音杂乱模糊,我一句都听不清。

画面里有我,有林屿,还有……

闻泊川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声巨响。

林屿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般,缓慢而僵硬地随着惯性向后仰去。

落叶轻飘飘地从枝头落下。

突如其来的心悸将我拉回现实。

灯光依然很亮。

季路就在我面前。

近在咫尺。

他鼻尖贴着鼻尖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微笑着问,好像在确认什么:“你想起了什么?沅沅,跟我说说。”

这一瞬,他让我想起闻泊川。

我沉默着,避开了目光。

我没有直说。

我不该直说。

他是闻泊川给我找的主治医师,跟闻泊川的合作关系远比跟我的牢固,我理应小心,不再暴露更多。

“什么都没有……”我慢慢平复呼吸,勉强忍受了这种过度的亲密。

季路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这一进步,话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看来治疗确实挺有效果的,至少你现在对肢体接触没那么害怕了。”

我没有回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目光不自觉落到季路身后半开的休息室门上,那里似乎露出了什么。

一瞬间,刚缓下来的心脏又猛烈跳动起来。

沾血的外套露出一角。

那样熟悉的款式、那样内敛温柔的颜色——我确定我见过。

就在刚才。

那个在回忆里鲜活真实,那个被闻泊川说并不存在、轻飘飘地否认了的人……

我死死盯着,呼吸再次开始变得困难。

“那个……是什么?”

我强作平静,试图探出更多信息。

季路回头看了眼,随后笑了一下:“你失忆了也对实景剧本杀感兴趣啊?那是凶手角色卡配的道具,闻泊川先前让大家陪着状态还算稳定的你玩过一次。”

“道具?”我声音微颤,难以置信地追问,“你说这个……是道具?”

怎么可能有主治医师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放一件带血的衣服?他居然连演戏都不演一下吗?

季路低头看我:“不然呢?”

我咬紧牙,感受到内心深处开始滋生一种强烈的愤怒与不甘,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茫然。

季路收敛了些许玩闹的神情,略带审视地看着我,掌心落在我的额头上,一下接一下地摩挲,像是安慰,又像是警告:“好好配合治疗,就不会再有其他道具了。闻泊川他不嫌处理起来麻烦,我还觉得麻烦呢。”

我盯着他漂亮的眼睛,那里面含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危险意味。

考虑再三,我用委婉些的话语试探:“闻泊川……都做了什么关心我的事?”

季路笑了笑:“你说呢?总之,我建议你不要接受别人的好意,多依靠你男朋友,这样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先前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晃动起来,像无数锋利的碎玻璃,一寸寸扎进心底。

我想起闻泊川深夜坐在我床边时沉郁的眼神,想起林屿羞涩的示好,还有……更多。

——林屿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现在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底不断地生长、扎根。

季路慢悠悠地将我的扣子重新扣上,替我穿好衣服,然后捏了捏我的脸:“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沅沅。”

我没有再反抗,反而朝他露出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笑容,还小声道了句:“谢谢季哥。”

季路很明显地愣住了。

趁这机会,我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眼他办公桌上的监控屏幕,计算着监控的死角与位置,心里中有了明确的决定。

……

闻泊川一定骗了我。

我必须尽快逃出这里。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