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合格的前任应当像死了一样
2022年元旦，申城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前一天深夜里开始飘起来的，指甲盖大小的雪花纷扬不休，等到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莹白。
南方城市鲜少降雪，这是入冬以来的初雪，街上有不少行人拿起手机拍照，拍完又把自己匆匆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最近一星期，燕决像个被抽打的陀螺，恨不能一日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
这份焦灼的节奏，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上午刚结束一场学术会议，他甚至没来得及吃顿像样的午饭，便又一头扎回院系的实验室，继续处理恒星观测的遗留数据。
不知道对着屏幕看了几个小时，直到双眼变得干涩难忍，燕决才从口袋里摸出独立支装的人工泪液，熟练地给自己滴上眼药水，左边右边各挤三滴。
闭眼休息了十几秒，眼球重新湿润起来，燕决再次睁开双眼时，余光瞥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这才发现已经过了零点。
竟然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在工作里迈入了新的一年。
实验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同组的师妹吴知微见他收工，立刻凑近，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师哥！快看热搜！Phoenix有大新闻！”
“好。”燕决应了一声，“我先出去一下。”
他走向洗手间，拧开冰冷的水龙头。寒冬里的自来水凛冽刺骨，激得人一个寒颤，却也带来几分清醒。
燕决没有立即回到实验室，而是一个人走到走廊拐角，后背慢慢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然后，他点开社交软件。
热搜榜单前三名全部被Phoenix这支乐队霸占。
三个词条分别是“Phoenix12.31申城演唱会”、“第一次见隋洛文说这么多话”和“隋洛文那些话是给谁讲的？”。
Phoenix是博艺娱乐在五年前推出的一支偶像乐队。
博艺娱乐作为全球最知名且规模最大的造星工厂之一，最擅长概念策划和品牌营销，对艺人包装和粉丝群体分析堪称了如指掌了如指掌，轻而易举便能打造出爆红的团体。Phoenix甫一出现，无异于在粉圈投掷了一枚原子弹，炸得沸沸扬扬。
Phoenix的四位成员皆是中国面孔，然而他们的巡演足迹遍布各地，却独独绕开了中国大陆本土。粉丝们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这份姗姗迟来的礼物——第五次世界巡演的收官之站，定在了申城梅奔体育馆。
这场门票不负众望地被黄牛炒出天价，一度被称为2021年末最保值的理财产品。
这不仅因为Phoenix首次登陆内地，更因为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隋洛文，是土生土长的申城人。
于万千歌迷，于隋洛文自己，这场演唱会的份量，都重若千钧。
刚巧，燕决的师妹是Phoenix主唱的死忠粉。某天，吴知微眼尖地在燕决身上发现了Phoenix的应援物，是一枚定制吉他拨片吊坠，被燕决挂在了钱包拉链上。像是隋洛文使用过的样式。
作为隋洛文的粉丝，吴知微当然购买过同款周边，因此还多看了一眼，不过……好像跟她买的有点不一样？
“师哥，你也是Phoenix的粉丝啊？”吴知微随口问道。
“不是粉丝，”燕决语气平淡，“随便听听。”
“那你喜欢里面哪个成员？”
闻言，燕决神色凝滞，顿了片刻，含糊道：“……对成员们不太了解。”
哦，原来是歌迷。吴知微心想。
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倏地瞪圆——等等，歌迷？
比起在课题组意外发现同好的惊喜，此刻占据她心头的，更多是惊诧。
她清楚地知道，这位性格温和的师哥，患有重度的听力损失。燕决对此从不避讳，坦然面对。
他常年佩戴助听器，日常交流流畅自然，时常让她忽略了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界限。
出于好奇，吴知微曾经搜索过助听器里究竟是怎样的声音，粗糙刺耳的效果远远无法比拟人耳。听障群体被隔绝在由声音和文字搭建的主流世界之外，这样的说法很残忍，却是当下真实的困境。
因此，吴知微实在难以想象，燕决竟也会喜欢Phoenix的音乐。
走廊的窗户未关，夜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粒溜进来，轻盈地落在燕决的外套上，又迅速融化成微小的水珠，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
燕决紧握着手机，心头百味杂陈。
合格的前任应当像死了一样。他认为这句话十分正确，可惜隋洛文在这方面应该打负分。
六年前不欢而散后，两人便彻底断了音讯。
后来，隋洛文远赴美国留学，燕决则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踏入心仪的大学校门。
再后来，他顺利直博，如今已是博士二年级。
网络世界关于隋洛文的喧嚣讨论铺天盖地，线下的广告代言更是无孔不入，像一张细密坚韧的网，让人避无可避。
不过，六年时光足以冲淡许多。刻意回避，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燕决尽量保持一颗平常心，若偶尔刷到关于隋洛文的消息，也会点开看看。
只是，在浏览那些娱乐新闻时，他时常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镁光灯下的隋洛文是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可在他记忆的底片上，那个鲜活的身影，始终定格成一个脾气不太好、眼神却格外亮的高中生模样。
那么青涩帅气，又那么偏执心狠。
分手那天，隋洛文隔着电话讲出的那些话，无异于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地剜心，几乎让燕决以为自己正在遭受一场漫长的凌迟。
在今夜的热搜词条下，大数据自动推送了一条粉丝在演唱会现场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片段。
指尖悬在播放键上，犹豫了几秒，燕决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画面里，演唱会安可环节结束，隋洛文再次深深鞠躬，诚恳地感谢了所有歌迷与观众。语毕，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在成千上万道目光的聚焦下，隋洛文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现场的喧嚣。他先是感谢这次可以回家开演唱会的机会，而后又讲，其实还有几句话，他想说给另一个朋友听。他提到，那位朋友同他一样也是申城人，只是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
“六年前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不是出自本心。一直想对你说声抱歉。”
“今天是2021年的最后一天，是Phoenix第五次世界巡演的完美句点，也是……”
隋洛文顿了顿，声音在巨大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是你的生日。”
“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