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抱歉,有喜欢的人。”

迟疑良久,燕决才迟钝地意识到,隋洛文口中的这位“朋友”,竟是他自己。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这个念头像一片迟来的雪花,轻轻落在心湖上。

不,更准确地说,已经是昨天了。

从小到大,燕决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再加上现阶段科研任务繁重,过生日这件小事更是彻彻底底被他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

而且那个人还是隋洛文。

但这又能代表什么呢?心底有个声音冷静地反问。

燕决将手机揣回外套口袋,像藏起一个微烫的秘密,转身走回实验室,迎上吴知微那双写满好奇与兴奋的眼睛。她早已将燕决划归为Phoenix的同好,此刻交流的渴望格外旺盛:“师哥,看完热搜啦?”

“嗯,果然是大新闻。”燕决的声音平稳,像实验室里恒定的低温。

吴知微将笔电和保温杯塞进鼓囊囊的双肩包,“对了师哥,现在网上可热闹了,都在猜隋洛文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怎么猜的?”

“目前最流行的说法是……”吴知微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奋,“前女友。”

“……” 燕决喉间一哽,沉默像一层薄冰,瞬间覆盖了水面。

吴知微早已习惯燕决的寡言,自顾自地续上话头:“但不管怎样,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重要的人……

或许,曾经算是吧。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无论曾今多么亲密多么重要的关系,经过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重新涂抹和覆盖,恐怕早就不剩下什么了。

“师哥,那我先撤啦,”吴知微的声音打断了燕决的思绪,她已经背上书包,“男朋友在楼下傻等了一个多小时,怕打扰我做实验,愣是没发消息,刚告诉我。”

提到男友时,她抱怨的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甜意。

“快去吧,”燕决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新年快乐。”

偌大的实验室只剩下燕决一人,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将杂乱的物品摆放整齐,又仔仔细细地把地面打扫干净,拿起放在桌角的五十份学生实验报告,准备带回去批改。

最后,在零点五十九分,燕决关掉了实验室的灯。

外面仍在飘雪,细雪像亮晶晶的星屑一样落在地面上,踩上去松松软软。

在这个时间,学生们要么早已三五成群地出校跨年,要么提前点好外卖窝在宿舍里看晚会打游戏,大冷天在校园里闲逛的人很少,在J大天文系实验楼这种偏僻地方闲逛的人只会更罕见。

因此,燕决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昏黄路灯下站着的两个人影,一男一女。

男生身形很高,微微垂首,正对面前的女生说着什么。他头戴一顶黑色冷帽,帽檐下泄出几缕白金色的发丝,脸上戴着黑色口罩。

燕决猜测此人应该十分畏寒,毕竟,现在的气温还无需裹得这么严严实实。

起初,燕决以为是一对夜游的情侣。当他走近,试图无声地穿过这片寂静时,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对话。

“谢谢你,但是……”是男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抱歉,有喜欢的人。”

原来燕决目睹的不是情侣约会,是告白被拒。

燕决不免加快脚步,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试图快一点离开这种稍显尴尬的场合。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精准地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拽——

燕决重心不稳,踉跄着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怀里的五十份实验报告瞬间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洁白的纸页顷刻间沾染了地上新鲜的雪粒。

依然是那个男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就是他,正在追。”

燕决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仅仅数小时前,这双眼睛曾出现在万人场馆的巨大屏幕上,幽邃、冷冽,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此时此刻,这双眼睛离他那么近,湿漉漉的,细雪落在长睫毛上,像是凝起了一层雾。

燕决感觉自己像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几乎要破腔而出。

但他无暇思考隋洛文为何会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这里,本能地先蹲下身,慌乱地去拾捡那些散落雪中的报告。

对面的女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也弯腰帮忙捡起几份。

“不好意思,真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燕决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他接过女生递来的报告,又飞快地补充道,“这是我同学,跟我开玩笑的。”

这句解释,既是不愿旁人误会,更是一把快刀,试图斩断可能引发的、关于Phoenix主唱深夜现身J大的任何后续波澜。

“哦……这样啊。”女生带着困惑匆匆离去。

隋洛文屈膝蹲下,将地上的实验报告一份份捡起,他的动作比燕决更快,没一会就整理好了杂乱的文件,重新塞进燕决怀里。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隋洛文随手扯下口罩,拉到下颌,露出一张比六年前更显英挺、轮廓也愈发锐利的脸。

燕决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盘旋:为什么要在演唱会上说那些话?为什么莫名其妙出现在J大实验楼?为什么刚才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但是他一句也没有问出口。

与旁人相比,燕决总是更沉默的那一个。然而,身体的反应却更加真实,他这一天只吃了一顿饭,还不是什么正经的饭菜,只是半个凉掉的饭团,此刻空空如也的胃部抽搐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灼烧般的阵痛。

可是为什么胃痛还会蔓延到胸口啊。

清晰的刺痛伴随着阵阵眩晕感,几乎让燕决喘不过气来。

疼痛在当下变成了某种宣告,它告诉燕决这一刻的真实性,而非臆想的幻觉。

八岁以后,燕决几乎丧失全部听力,后来他开始佩戴助听器,捕捉到的声音永远是模糊的,杂乱的,残缺的。

可是,此时此刻听见的这道声音,偏偏是他最熟悉的。

“燕决,”隋洛文说,“好久不见。”

毋庸置疑,隋洛文有一把漂亮的嗓子。低磁,神秘,带着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又因年轻,尚且带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清朗和干净,就像今夜落下的这场初雪。

在流行音乐界,一把好嗓子永远是一位歌手最大的武器。燕决还记得,他在网络上看到一位粉丝说,但凡是隋洛文认真开口讲话的时候,都像是在念情诗。

燕决沉默地注视着隋洛文,直到那眩晕感和胃部的灼烧感稍稍退潮,才终于将心底盘旋的疑问问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燕决对博艺娱乐压榨艺人的死亡行程有所耳闻。按惯例,Phoenix结束一个城市的演出后,往往要立刻搭乘红眼航班离开。博艺的抠门更是业内“佳话”,只会给旗下艺人订购经济舱。乐队里四个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像沙丁鱼般挤在狭窄的座位上,与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形象判若云泥。

申城作为巡演终点,后续安排燕决不得而知。但这里是隋洛文的故乡,或许他会有私人行程?

燕决可以预想到,只要隋洛文在私人ig账号里发布一则快拍,会有许多人想要与隋洛文共度这个夜晚。

“想来看看,”隋洛文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薄薄的嘴唇弯起一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猜到你会在实验室,但没想到新年第一天就这么忙啊,这么晚才下班。”

回答得如此直接坦率,倒是他一贯的作风。

“比起你还是差了一点。”燕决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四周,神经依旧紧绷,不愿在此久留,“先把口罩戴好吧,大明星。”

说完,燕决不再停留,抱着那叠沉甸甸的报告迈步向前走去。隋洛文很听话,乖乖地将口罩重新拉上,修长的手指还细致地捏了捏鼻梁处的压条,让它更服帖地贴合面部轮廓。

隋洛文快步跟上,与燕决并肩而行,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闷的,“燕决,你肚子饿不饿啊,我请你吃宵夜好不好?”

“不饿。”燕决回答得干脆利落。

其实很饿。

但比起和隋洛文在某个封闭空间里单独相处,他宁愿让胃继续空着。

燕决想,他对隋洛文本人,自然谈不上厌恶。正如他心中早已论证过的,六年时光足以抚平一切,就像创可贴下愈合的伤口,悄然长出新的皮肉。然而,趋利避害是刻在生物基因里的本能。隋洛文的再次出现,无异于一颗超新星骤然靠近他平静运转的星系,那强大而不可预测的引力,足以将现有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冬夜寂静,落雪无声,耳边只有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呼啸。

冬天是个毫无穿搭可言的季节,燕决只会在每天出门前从椅背上随便拿一件穿上,此刻才发觉这件过于单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却只是徒劳。

隋洛文的目光落在燕决身上,看着燕决瑟缩的动作,以及白皙的脸颊和鼻尖被寒气逼出的淡红。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穿这么少。”

话音未落,隋洛文已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防风夹克,带着体温和熟悉的气息,不由分说地披在了燕决肩上。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瞬间包裹了燕决——那是六年前隋洛文最常用的那一款。

“不用了。”燕决的声音平稳无波,“我不冷。”

燕决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明天会感冒,或者此刻已经有了征兆,否则喉咙不会如此干涩发紧,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如此轻哑的一句话。

“隋洛文,”燕决在重逢后的这个雪夜,第一次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以后别来我学校了。”

燕决顿了顿,将那句在心底酝酿已久的话,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

“我们,也别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