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脸怎么红成这样?”

燕决匆匆迈出校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胃里那团灼热的火苗又腾地燃起,同时,还有一阵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熟悉的低血糖警报再次拉响,燕决知道,这是身体正用最直接的方式催促他进食。

校门外街道的餐馆早已熄灯闭户,整条长街陷入沉睡,唯有一家新开张的酒吧,在黑暗中兀自亮着灯。

燕决推门而入,目光草草掠过菜单,点了一份开心果树莓舒芙蕾。

跨年夜的酒吧人声鼎沸,幽暗暧昧的灯光流淌下来,空气里浮沉着各种酒气,像无数条无形的小蛇,钻进鼻腔,也加剧了燕决的不适。

燕决蹙紧眉头,胃部的痉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拧绞,钝痛一波波扩散。他慢慢伏倒在桌面上,后背弓起,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屈起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几分钟后,一个声音仿佛传来:“您好,这是您点的餐食,帮您放在这里了。”

燕决抬起头,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白衫黑裤的侍应生。

道过谢,燕决拿起叉子,将一块甜点送入口中。柔软的松饼被浓郁的开心果酱温柔包裹,细腻如云朵,充沛的糖分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一口下去,方才那种折磨人的不适感终于稍稍消退了。

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燕决小口咀嚼着。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侍应生并未离开,依然伫立在他身侧。

对方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刚才看您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燕决感觉缓过一些劲儿,摇摇头:“不用麻烦。”

昏昧的光线下,侍应生的目光如同轻飘飘的羽毛,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的年轻男人。

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陈旧过时。然而视线向上,落在那张脸上时,却意外地像在砂砾中发现了一颗莹润的珍珠。

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削,肤色苍白,五官单独看并不惊艳,组合起来却有种耐看的和谐,配上那份冷淡疏离的神情,氤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侍应生猜测他应是附近J大的学生。常来的熟面孔他基本认得,这位却是初见。平日里,他不会对哪位客人过多留意,但今夜特殊。

跨年夜,满屋喧嚣,人人结伴,唯有他孑然一身,不沾酒水,只点一份餐食,又生了副引人探究的相貌,难免勾起几分好奇。

更重要的是,一种同类间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年轻男人和自己一样,并非异性恋。

这让他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痒意。或者说,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的试探。

侍应生再次靠近,声音拔高了些:“你一个人吗?”

酒吧里声浪嘈杂鼎沸,燕决思绪仍像一团乱麻,根本听不清身旁人在说什么,只下意识含混地应了一声。

闻言,侍应生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托盘上多了一杯热气氤氲的牛奶。他将杯子轻轻放在燕决面前,笑容温煦:“刚才看你没点酒,猜你或许喝不了。喝点热的暖暖胃吧?算我送的。”

燕决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牛奶香甜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再次道了一声谢。

“不用客气。”侍应生看着他喝下两口牛奶,才被邻桌客人的召唤引开,去清理桌面。

开心果树莓舒芙蕾分量扎实,燕决吃掉一半,胃里已然踏实。他又抿了口牛奶,想到待批的几十份实验报告,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燕决起身准备离开,刚一站直,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却如巨大的浪潮,毫无预兆地再次当头拍下。

可他明明刚吃过东西,照理来说不该再犯低血糖啊……

昏沉感非但未减,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弥漫、加重。

燕决猛地用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片刻后,他试图迈步,双腿却像被抽去了骨头,绵软无力,如同刚冲过千米长跑的终点线,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耳边,朦胧不清的低语声嗡嗡作响,如同恼人的蚊蚋,挥之不去。

燕决感到脸颊一点点烧了起来,滚烫的温度如同野火,从双颊一路向下燎原——这绝非冬夜该有的燥热。

燕决无比确信,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必须立刻离开!

方才那位侍应生的身影再次闯入视野,声音也渐渐清晰:“请问您现在需要帮助吗?”

是他!

燕决瞳孔骤然紧缩,他用力咬向舌尖,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烈的刺痛终于换来一丝短暂而尖锐的清醒。

眼看侍应生逼近,伸手欲扶,燕决情急之下,手臂猛地一扫——

桌上的瓷盘和玻璃杯应声摔落地面,噼啪碎裂的巨响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酒吧的喧嚣,引得周围几桌目光齐刷刷射来。

“别碰我!”燕决低喝出声,趁此间隙,他一把抓起背包,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冲去。

街边,一辆出租车恰好送客停稳,燕决顾不上任何仪态,猛地拉开后车门,将自己摔进座椅,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去欧珺酒店,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并未察觉后排乘客的异样,只当对方是个急性子,他打开导航,指尖在屏幕上划动路线图,随即感叹了一句:“喔唷,高档酒店啊。”

欧珺酒店雄踞北外滩,五星评级,开业不过五年光景,相比那些沉淀多年的老牌顶奢,更受年轻一代青睐。

按常理,这样的地方,本非燕决的消费圈层。

燕决最近太忙,每日早出晚归,不想打扰作息不同频的室友休息,便琢磨着在校外找个经济旅店凑合几日。

高中时代的朋友汪以宁听说这件事,直接塞给他一张自家酒店的行政套房房卡,就当是燕决这么多年帮他写作业的答谢。

燕决推脱不过,最后还是收下了。

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凉风雪,燕决脚步虚浮地穿过旋转门,踏入酒店大堂。

乘坐电梯需刷房卡,当他已经置身于光可鉴人的电梯轿厢内,翻遍全身所有口袋,却遍寻不见那张小小的卡片。

来回检索三次,指尖触到的只有布料和空气。心沉了下去——房卡丢了。

燕决习惯将手机、钥匙、卡片这些小物件随手塞进口袋,从未遗失过。这次是头一遭。这一天他辗转大半个城市,丢失的地点如同沉入深海的针,寻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燕决无计可施,只得强打起精神折返前台。深夜的大堂空旷寂静,值夜班的年轻男生正困倦地撑着额头,听到燕决的诉求,才勉强打起精神。他接过燕决的身份证核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房卡递出。

“谢谢,麻烦你了。”燕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拿着新卡,他乘电梯升至33层。走廊里弥漫着清雅的熏香,不同于常见的厚重雪松檀木,欧珺偏爱葡萄柚混合茉莉的果香调,清新活泼,无形中卸下旅客的倦意。厚厚的地毯吸走脚步声,燕决将房卡贴上3309房间的感应器。

“滴——”解锁声清脆。

推开门,一丝异样感瞬间攫住了他——

房内竟亮着灯。

不是主灯,而是床头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时随手关了所有电源。

就在燕决心生疑窦,想退后确认门牌号的刹那,屋内传来一声凌厉的质问:“谁?!”

看来是真的走错了……尴尬与歉意如同潮水瞬间涌上,燕决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未等他做出反应,屋内的人已经出现在门口。

身形高大的男人只穿着一件浴袍,站在光影交界处。

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刀锋般的阴影。

是隋洛文。

他一条手臂撑在门框上,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门口这位不速之客,像丛林中的猎手终于等到了踏入陷阱的猎物。

短暂的死寂后,隋洛文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声音低沉:“燕决?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啊。”

燕决下意识抬头,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被这漫长而混乱的夜晚拖入了幻觉。

隋洛文身量很高,足有一米八七。出道五年的严苛身材管理,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肩背变得宽阔,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门口,将屋内那点微弱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燕决被笼罩在他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然而,下一秒,隋洛文敏锐地捕捉到了燕决的异状。

“燕决,”隋洛文眉头微蹙,语气中的戏谑瞬间转为惊疑,“脸怎么红成这样?”

隋洛文伸手,微凉的指尖触上燕决滚烫的额头,那温度让他心头一紧,“体温也这么烫……到底怎么回事?”